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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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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癞头山”的记忆
“逝者如斯夫”,又过了四年,我已经九岁。要是换到现在,九岁的小孩是父母的心肝宝贝,被捧在手里,抱在怀里,撒着各种小娇或者由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陪着在公园的游乐场玩着各种各样的游戏。有坐小火车的、坐飞机的,玩碰碰车的,玩海盗船的。各种游戏、玩具应有尽有,应接不暇。但时代不同,那时九岁的我不是哥哥简单的帮手,也不是从前的“跟屁虫”,而是要独立完成父母每天交待的工作。
我的工作主要是打柴、放牛、照看妹妹。随着“□□”和“□□”的过去,公共食堂的解散,新中国建国以来所面临的最严重的经济困难也得到了缓解。人们从缺衣少食的日子中慢慢地摆脱出来,老百姓的生活得到了适当的改善。从那时开始,年轻夫妇的生育能力有了明显的提升,再加上医疗设施和医疗条件的大幅改善,高出生率、低死亡率,使得国家人口数量从62年开始进入了快速增长的年代。在不到十年时间里,人口数量翻番,每对年轻夫妇拥有的小孩,少的二三个,多的四五个。
为了养活这么多的人口,不但需要解决粮食问题,穿衣问题,还要解决一个重要的能源问题。为了解决粮食问题,不但需要改良品种,提高土壤肥力,而且需要开辟新的田土,以适应人口的快速增长。当时为了提高土壤的肥力,在晚稻收割之后,各生产小组在大队、公社的领导下,在田里打氹,一丘较大的田要打许多的氹。然后把猪粪、牛粪挑到氹里,在来年三四月时,再到山上打些青叶用脚踩到泥里,让它与原先的猪粪、牛粪在太阳的照射下一起腐烂发臭,变成有机肥。我母亲说有的年份,田里还结着冰,大家为了比干劲、比热情就下田破冰打氹,但脚一到田里,就感觉到刺骨的寒冷,不久之后脚就会因麻木而失去知觉,有的甚至溃烂流脓。
为了把我国的工业、农业搞起来,国家发出了“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号召。大寨的经验就是通过发动群众,调动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性,把原来光秃秃的荒山变成了一层一层的梯田。因此,全国各地以大寨为榜样,向广大的荒山进军。我们村也不例外,广大群众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春夏秋冬,顺着山坡开荒造地。在开垦荒地的过程中,就必须把原来的植被砍掉或烧掉。夜晚火烧茅草,发出巨大的火光,有时把天空照得通红。开垦出来的梯田,来年种上庄稼,站在山顶往下望,一层层,错落有致。庄稼在微风的吹拂下,就像披着绿色军衣的军人,整整齐齐向辛勤的人们在微微点头。
茅草被割尽和烧光,荒山变成了良田,每年的粮食产量在稳步增加,村民的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却给我们这些打柴、放牛的孩子带来了巨大的困难,周围的山再也无柴可砍,并禁止放牛。
迫不得已,我们只好到“癞头山”去打柴、放牛。“癞头山”离我家约五里地,呈南北走向,方圆几十里,山不高,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多溶洞,暗河较多。因长期风化,怪石林立,顶部大多呈犬齿状。有的岩石像刀削,悬崖绝壁比比皆是。有石头的地方光秃秃的,没有石头的地方植被丰富,远看就像人的癞头,故名“癞头山”。
相传,日本鬼子为了夺取芷江机场,轰炸重庆,迫使国民党政府快速投降,从而结束中国战事,增援太平洋战场,发动了有名的“湘西会战”。他们从长沙、衡阳、湘潭多路向湘西进军,企图攻占宝庆、洞口、武冈等地。为了阻止敌人的进攻,国民党军队利用“癞头山”的有利地形进行阻击,那时日本鬼子的飞机天天轰炸。为了躲避战乱,当地百姓纷纷躲入“癞头山”的溶洞,其中有个溶洞长十多里,从我村直通青树坪。洞内阴暗潮湿,蝙蝠长期在此云集,每到傍晚,成千上万只蝙蝠从洞中涌出。
一天,窗户刚透出一丝微光,一个声音从窗户边传来:“连长,我们去癞头山砍柴去,昨天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就我们几个去,不告诉别人。”这是儿时好友“卫芽子”的声音。因我曾用名叫“能力”,当地人就称呼我为“连长”,遗憾的是徒有虚名。
听到声音后,好不容易睁开双眼,往窗外张望,没有看到多少亮光,外面仍处于黑暗之中。我很想多睡一会,于是道:“太早了,实在起不来,让我再睡一会吧。”
“不行,你快起来啦。等下其他人知道了,我们就没得砍了。”“卫芽子”在催促。
听到这话,我翻身起床。那时已近十月,感觉寒风拂面,整个身体为之颤抖。起床后,借着微弱的亮光,四处寻找砍柴的弯刀,捆柴的绳子和挑柴的木棒。就这样,我们三人一起蹦蹦跳跳,有说有笑朝“癞头山”的方向奔去。
不久后,我们来到了昨天“卫芽子”看中的地方。这时天已大亮,看到这么多的柴草,大家高兴得跳了起来。想着反正能够完成任务,我们没有急着砍柴,而是围坐在一起,看“卫芽子”随身携带的连环画《黄继光》。“卫芽子”一边看,一边讲黄继光的故事,讲得津津有味,当讲到黄继光为了战斗的胜利,用自己的心膛堵住敌人的机枪口时,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卫芽子”比我们大二岁,有些字我们不认识,他基本上认识,所以他老是看不起我俩。
“卫芽子”的父亲就是新年在我村“舞龙灯”的“谢师傅”。由于是煤矿工人,家里经济条件比我们俩好多了,经常给“卫芽子”买连环画,我们既羡慕又嫉妒,老是围着他转。此时“卫芽子”人性丑陋的一面暴露无遗,常常以此要胁我们:“看书可以,但有什么好吃的,要懂得孝敬;卫哥有困难的时候,记得帮忙啦。”讲话那神态,对我们不屑一顾。我常常从心里鄙视他,长到十多岁后,我俩做了我们村里的“孩子王”,他是一派的司令,我是另一派的司令,两派经常打斗在一起,有时头破血流。
由于连环画看得入迷,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三人一根柴都未砍。此时,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是“卫芽子”有办法,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两个红薯,我们把红薯用茅草擦了一下就吃了起来。吃完后,大家一起砍柴,由于茅草丰富,到天快黑时,每人就砍了一大担。
捆好柴后,太阳完全西沉,晚风吹来,夜晚更加寒冷,我们挑着柴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此时,大地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看不清回家的路。好在不久后,月亮爬上来了。借着月光,我们继续前行,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声凄凉的叫声,使人毛骨悚然。那是狐狸的叫声,听大人讲,人要死时,人的灵魂就会跑出去附在狐狸的身上,狐狸此时会发出凄惨的叫声,故狐狸叫是要死人的。一想到这,我吓得哇哇大哭,一下就跌倒在地。
我们三人,最大的才十一岁,从未经历过如此风浪,一起哭了起来。大人们看到我们这么晚还未回家,非常担心,带着多人到处寻找。由于我们去的是新地方,而他们寻找的是老地方,故怎么也找不着。于是,他们一边找,一边大声呼喊我们的名字。我们听到喊声后对着他们大哭,他们顺着哭声终于找到了我们。我一见到父亲就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爸爸,以后莫叫我来砍柴了,我怕。”父亲摸着我的头,潸然泪下!
转眼十一岁了,哥哥把放牛的重任转给了我。我们村放牛都选择在“癞头山”,因为那里属公共区域,地域辽阔,牧草丰富,人烟稀少,是放牛最理想的场所。每当春回大地,牧草随着气温的回升快速生长,除有石头的地方外,全都长着绿油油的青草,远看就像一张绿色的地毯斜铺在山坡上。
春天在此放牛,草料非常丰富,不用担心牛吃不饱而乱跑。还可以一边放牛,一边赏花。每到鲜花怒放的季节,“癞头山”被各种鲜花包裹着,成了花的海洋。红、黄、蓝、白、紫镶嵌其间,形状各异,争奇斗艳,成群的蜜蜂在花草中流连。此时,牛在花海中穿梭,人在花海中徜徉,人与花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图画。
不过周围的人们都把牛驱赶到这里,这里成了牛的聚集地。春天是母牛的发情期,为了争夺母牛的□□权,公牛之间经常相互斗殴,有时斗得你死我活,伤痕累累。只有年轻、健壮的公牛才能取得最后□□权。
公牛斗殴数水牛最厉害,因为水牛体格巨大,生性好斗。有一次两条健壮的水牛为了争夺配偶,从山顶的平地开始争斗,双方互不相让,越斗越狠,从山顶斗到山腰,又从山腰斗到山顶。双方的头、脖子被对方的角撕得血肉模糊,任凭人们用鞭抽打,也不放弃。再这样下去,双方都有生命危险。那时的牛是村民的宝贝,春耕生产全靠它。
为了拉开斗殴的水牛,村民把绳子套在两条水牛的后腿上,七八个男子肩扛绳索,拼尽全力往后拉。另一村民点着茅草,把火放在两头牛的脑袋中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们拉开。
夏天放牛最不舒服,大地被火热的太阳烩烤,热浪滚滚,牛性格暴烈,最不好对付。为防止牛乱跑,必须时刻跟着,有时热得满头大汗,有挥汗成雨的感觉。
秋天放牛是我最喜欢的,气候宜人,凉风习习,又是收获的季节。“癞头山”的各种野果已经成熟,满山漫坡,应有尽有,从远处就可闻到醉人的果香。“野食栗”、“棘介子”特别好吃。“棘介子”一树一树的,成熟后浑身通红,吃起来有一种酸甜的感觉,现在想起来,仍回味无穷。那时,我们一边放牛,一边采摘果子,唱着放牛的歌谣:“黄牛吃个团团转,水牛吃个满山飞”怡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