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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各怀心事 紫光知道哥 ...

  •   军情图遭窃了。
      军情图是一张羊皮舆图,上绘皇舆江山,标注有军队分布,将领名单,各处驻军多少,何处粮草供应何处军队,运粮辎重的常道和密道在哪里等等军密,一直由皇帝亲自保存,除皇帝和紫金侯之外任何人不得窥看。
      何人敢窃这样的东西?
      怕是此时已到了外族手中。
      紫光呆呆地坐在地上,脑中仿佛被抽空,只喃喃念着:“天地合,大厦倾……”旋即冷冷一笑。
      立树蹲下来,将她揽到怀里。阁中有地龙,暖得他们快要侵出汗来。他依旧是一副悲悯的神情,悲悯着自己,也悲悯着旁人。他无声苦笑,道:“还有一句,你能承受么?”
      她迅速抬头,从他怀里挣开,盯着他温和的面庞。
      “我在图上多标注了一个地方,是一个御泉守潜伏的地点,乌羯的左相府。”他看着她已青白如鬼魅的面上浮起奇异的潮红,一字一句,分明道来,“除了大泉守,在乌羯的御泉守已全军覆没。”

      御泉守,是一个很可怕的名词。
      他们是皇帝豢养的一群暗人,终身只效命于皇帝一人。御泉守首领称大泉守,下设印风泉、彻衣泉、烈炽泉三大分支。他们人数不多,往往潜伏在皇帝最需要的地方,皇帝一声令下便可无声无息地执行各种命令。他们善于用毒、暗器、乔装,精于暗杀、刺探情报、制造各种事端。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谁,长着怎样的面孔。也许他们这一刻是酒楼寻衅的混混,下一刻就成了名满全城的美丽花魁。

      皇朝也有其他重臣豢养少数有暗人,紫光手中也有不下千人的夜衣卫,是为皇帝、四司、阁老院和她自己所用的暗人,归她一人掌管。而无论他们有多精干,始终不能与御泉守相提并论。

      御泉守,天下暗人之王。皇朝内外,闻之无不色变。几百年来他们如此神秘,就如漆黑天幕,诡谲莫辨。

      随着立树的讲述,紫光眼前浮现出早些时候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是夜立树召建政司左都沐晨入宫,屏退了众人,只两人秘密商议疏浚淇水事宜。夜谈刚有些眉目时,殿中突然闯进一个人,他的行动并却未被其他人发觉,也不知是从哪里进来。那人浑身是伤,身上衣衫残破,显见经历了惨烈打斗,却依旧神志清醒、行动矫捷,蒙面的黑布也完好无损。
      立树一见,只是令沐晨退下,旋即闭门。此人竟是大泉守,数日前召集十九名在乌羯的御泉守及三位分支首领商议重大事宜,不料聚会的小酒楼被乌羯军队包围且放火焚烧,并用箭射杀逃出之人,枉死近百人。所有参与聚会的御泉守除大泉守拼死逃出外,全部葬身火海。大泉守在乌羯的六百轻骑追杀之下身负重伤逃回国境,立时入宫向立树报信。

      “在乌羯有御泉守二十人,包括大泉守。”立树自嘲道,“我此番可算是断了羽翼了。”
      紫光见他面色不好,摇着他的肩道:“立树哥哥……”
      “我不甘心!”立树忽的喊道。他有些神经质地攥紧紫光的手,失神地喃喃着,“紫光你知道么,我是怎样才得到这个位置的。人人道我是走了运,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才知道!我的皇位来得不容易啊,三分天命,七分人事!”
      紫光听得话里不对,当下一惊。当年立树登上皇位的事情属于皇家机密,她一直没有过问,立树也从不提起。此刻他已狂了,骤然提起,紫光怕日后他想起时两人又生猜忌,便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口,柔声道:“我都懂的。”
      他依旧是痴痴的,像是根本没听到她说话。“紫光,我输不起。我是怎样登上皇位的,你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一直都记得!此生若是错过,我再无机会!”
      “立树哥哥,你冷静点。”紫光此时已强定心神,她死死地盯着他,道:“你找我来必是要我做什么。你快说。总还有我在。”
      立树听得这几句,愣怔半天,方有些缓过神来。他笑笑道:“瞧我这样急。”他小心地将紫光扶起,两人都有些站不稳。他引她到九龙长椅坐下,又斟了茶来放进她手里,方坐下道:“依你看,现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紫光轻酌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隐瞒,只有明日朝堂上跟诸位大人说清楚为好。届时君臣一心,我们便有三分胜算了。”
      “我也想过公开此事,但若是引起骚动,有人乘机起不臣之心怎么办?内忧外患,如何招架。”
      “立树哥哥且不必担心。”紫光拍拍他的手,笑道,“明日我就上朝。你只需公开此事,切不可有半点隐瞒,余下的自有我,哥哥只见机配合我就好了。”
      立树点点头,却又有些不豫。“你可还记得去年我与你下棋时所说的话?”
      “是。”紫光坦然道,“紫光知道哥哥有奇谋在胸,可是不妨实话告诉哥哥,此事时候未到,我们也缺乏可托付的人。哥哥且忍着,成大事者不在乎这一两日。”
      “此事八成与他们也脱不得关系。”
      “偷盗军密乃灭族之罪,况且若我族类,何必要这东西。此事必有外族参与。紫光大胆推测,围剿御泉守的必有乌羯皇家军队。”
      “确有乌羯禁军。”
      “哥哥且听紫光一句罢。那些人隐藏颇深,此事挖不挖得出他们尚未可知,我们万不可轻举妄动,露出一点苗头来。”
      立树长叹一声,“卧榻之侧却容他人酣睡!”
      紫光指甲敲着茶杯,叮叮作响,“你以后,怕是这样的叹息也不能有了。”
      立树了然一笑,眼中却愈见阴郁。

      东方有耀眼金黄冲破云端,映得这万重宫阙仿若镀上金边,隐隐生辉。天家富丽,总是让人一见顿生艳羡之情。只不知檐牙高耸之下,日日皆是戏。
      朝房之中颇有些热闹。因着这几日天气渐暖,诸位大臣渐渐到得早了,又有新的湖光山色茶供来,一时品茶,谈论不绝。
      靠内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一个长得剑眉星眸,一个一双桃花眼,颇有些妩媚之色。两人都是四司左都的服色,墨蓝色流云鹤纹长衣并天青绶带,气势皆不俗,一看即知是世家出身的贵公子。此刻两人正放了笏板品茶手谈,长窗外阳光染得身上熠熠生辉,竟似一幅画。
      桃花眼的男子邪邪一笑,对那剑眉星眸的男子道:“沐晨,既是忙完了,今日该随我去看看明珠了吧。”
      “我不过漏了点口风,你就这样抓着不放。”沐晨放下茶杯,落了一子,,才无奈地道,“南浦,我虽然忙完了这件事,总有别的事在等着。疏浚淇水的事现在都还没个头绪。”
      南浦只是长眉一挑,“哦?”
      “兹事体大,圣上要亲自过问此事,昨夜宣了我入宫,却又没得出个结果。”说到此处,沐晨蓦的想起昨夜的情景,心上一滞,旋即掩饰了过去。
      “可我这个表妹也不是好惹的啊。”南浦轻轻一叹,抖了抖长袍,“明珠现在住在我这,日日的只是愁闷,我花园里的花儿倒被她糟蹋不少。”
      “让她再等等吧,等我忙了这一阵。”
      “说实在的,你们订婚也有些年了,什么时候完婚?拖着总不是办法。”
      “等等吧。”
      “每次说到明珠你就满口的等字。别以为我不知道。”南浦冷冷一笑道,“那个女人是什么角色,没有几个人能消受得起。你别陷得太深。”
      沐晨只是不语。南浦淡淡叹口气。正尴尬着,门外突然一阵风似的进来一人,原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也着四司左都服色,亦是世家出身,品貌本不俗,长相有几分清秀。只见他一脸的兴奋相,跑到两人身边取杯倒了茶一口灌下,又左转右转了几下,方乐颠颠地对两人道:“她回来啦!”
      沐晨啼笑皆非地看着他,南浦则是鄙视地瞟了他一眼,嗤笑道:“你总是做出这副好像多少年没碰过女人的样子。”
      “我是没碰过啊!”那男子委屈地叫一声。
      “怕是有个地方不行吧。”
      “喂,南浦,你别诅咒我!”男子广袖一挥,坚定道,“我这辈子只爱一个女人,我只要她做我的女人!别的都入不了本大爷的眼。”
      南浦又要出言讥讽,被沐晨笑止,问道,“雍华兄,我听说有施大人回来了,她今日进宫了?”
      “刚才我的人报说在昌平门了,估计马上到了。”说罢他忽的站起,整了整头上玉冠,抖了抖袍子,把褶皱都抖得平整了,才缓缓坐下,又小心翼翼地斟一杯茶喝了口,方摆出翩翩佳公子的样子。
      南浦冷笑道,“为个男人婆这个样子,真是丢雍伯父的脸。”
      雍华并不理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取了本书来看,时不时地望一下门口,耳朵却是竖着的。

      南浦、沐晨、雍华与坐在另一张桌旁的海原乃是皇朝地位仅次于轩辕紫光的四司长,称四司左都。海原是总管刑律监督的律政司左都,地位为四司左都之首;南浦是总管财税官籍的户政司左都,次于海原;沐晨次于南浦,是主管工程建设的建政司左都;排最末的是理政司左都雍华,主管科举选拔、官学太学与经论书籍的修著。
      这四人皆出身世家的贵公子,也是当年新科举人中的佼佼者。皇朝本不禁女子入仕,轩辕紫光即是例证,历朝四司之中亦总是有女子。但当年四人确实出类拔萃,又有家族襄助,便顺理成章地入主四司。皇朝科举虽不禁门第,世家之间门阀观念却重。这四司左都之中唯有海与出身平民的轩辕紫光交好,其余三人自成一派,两派人物之间也无甚深交。

      此时只听得门外有内监尖声唱道:“有施大人到——”
      雍华心中一紧。
      只见门外施施然走进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上下,穿着墨蓝色长衣长裙,却是武将的洒金蟒纹,手上攥着一把墨鞘宝剑。她面如满月,杏眼修鼻,高挑身材,长得十分和气。这便是出身将门、祖上封定国公的紫金侯有施南姬。
      有施南姬常镇守在外,一年不过回京十次,等闲难以见到。看到她走进朝房,诸位大臣皆站了起来,纷纷向她问好,她笑着一一回了。
      雍华一见她笑眼睛都直了。他踌躇半天,待到她走过自己身边,才鼓起勇气摆出笑脸道:“有施大人回来了,最近身体可好?”
      南姬并不答话,也不看他,只是站在自己的座位旁看着侍女把桌子椅子擦得干净,换了垫子,服侍她稳稳地坐下。她遣退侍女,端起茶杯喝了口,方直视着他慢悠悠道:“关你甚事?”
      南浦立时笑了出来,沐晨差点被茶呛到。众人皆有些想笑,奈何两人官位太高,一时又不敢笑出来,只得各自装作在做事。雍华也不恼,只呵呵憨笑一下,方要再说,南姬立马瞪着眼睛一句话堵了过去:“告诉你多少次了,以后不要叫我名字,我嫌堵得慌。”
      雍华面上终于有些挂不住,却也不生气,讪讪笑了复又坐下,拾起书本来看,哪能看得进去。沐晨笑着拍拍他的肩,南浦还是那般风凉:“别担心他,这些年了早习惯了。”
      正在此时,门口内监又唱道:“轩辕大人到——”旋即又恭恭敬敬地行礼,“轩辕大人福寿安康!”
      沐晨一震,南浦立即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沐晨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装作平常的样子。三人旋即对望一眼,望向门口。众人皆是有些诧异,议论纷纷。
      紫光昨晚见过立树后,因为天色欲晓就未出宫,只是在宫中一处暖阁歇了一个时辰,便重新匀面梳妆来了朝房,因此只是穿着昨夜的衣饰,头上高髻金钗如旧,却未见疲态。她盈盈如莲地踏进朝房,诸臣皆站了起来拱手为礼,“轩辕大人好。”
      紫光微笑点头:“何必多礼。大人们都好早,只是紫光来得晚些。”
      理政司侍中是个娇俏的女子,此刻她娇笑道,“大人这身衣裳可是好看得紧。大人昨天才从嘉州回来,怎不好好休息,今天便来了?”
      紫光双目一瞬,笑道,“诸事繁忙。何况嘉州而已,我也不觉疲惫。”
      “大人总是这般好精神,无论多忙都是风采依旧,让我等好生羡慕呢。”她还要再说,南姬却几步走来道:“侍中既是知道大人辛苦,还拉着人说话不放手。”
      侍中顿觉尴尬,只得说:“瞧我看见大人只顾高兴了,还是有施大人说得是。”
      紫光豁达一笑,“南姬就是爱玩笑,你别当真。”
      南姬拉了紫光到位置上坐好,给她斟了杯茶道:“你昨天晚上才到的家,怎的今天便来了,我还念着待会下了朝去你家看你。”
      紫光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也不瞒你,昨晚半夜就进宫了,一直没出去。”
      南姬一惊,面上却不敢现出来,低声道:“可是发生大事了?”
      “一会你便知道,我现在先告诉你一声,待会别激动。”
      南姬撇撇嘴,“你就卖关子吧。”
      紫光双目扫过南浦那桌,笑道,“你今日又骂人了吧。”
      南姬嗤笑,很有些不屑,“那家伙一看见我就装出副涎皮赖脸的样子,谁知道他肚子里装的什么药,看着就浑身不爽,我才不上他的当。”
      紫光微笑摇头,“我看未必是装的。”
      “那厮背地里对你出言不逊,又怎会真心关心我,做出那副样子肯定不安好心。每次回来都要看见这副嘴脸,真是烦躁,他一日不收敛,我就见一次骂一次。”
      “你这女人,我要怎么说你才好。”
      “去,我比你大,你这家伙不叫姐姐就算了,还敢教训起我来。”

      沐晨在远远的看着她们调笑。从刚才进来他就一直注视着她,经过他身边时,许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她对他回眸一笑,如梨花三月雪。她今天穿得比往常多了分俏丽,虽然面上神采奕奕,可是一双深潭美目却仿佛有疲态。沐晨觉得自己心里像扎了一根木刺,隐隐生疼。
      南浦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脸,落一子道:“你还是管不住自己。那不是你的女人。”
      雍华却以为是在说自己,愣愣地道:“南姬总是这样,从没一张好脸给我。你看她对那个女人都这样笑脸如花的,我这样的真心却从来不理会。我跟她才是一类人啊。”
      沐晨拍拍他,“要是让她听到你这样称呼轩辕紫光,你又要挨骂了。”
      雍华苦笑一下,“横竖我就是看不上轩辕紫光。”
      南浦指间拨弄着棋子,斜睨他一眼,“看不上也得看,她出身虽不好,你何时能比得上她。”
      窗外艳阳已升,暖意融融。只听得内监高唱:“时辰已到,请诸大人上朝——”
      众臣旋即站起,各正衣冠,缓缓步出朝房,列队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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