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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椟中无物 盒子里空无 ...

  •   庭院深深,大雪覆盖之下犹有点点绿意点缀其中。院子中一棵高大的海月蓝,乃是树中名品,还是当年主人初入府邸时亲手栽下。此树开花初为白花蓝蕊,随后花色愈深,蕊色愈浅,待到开花十次之后变为蓝花白蕊,自第十一年开始花色愈浅蕊色愈深,直至变回最初的颜色。以十年为期,周而复始,像人生起落反复,最是引人垂怜。而此树极难栽培,皇宫中不过两三棵,且花开得不甚好,民间更是少见了。
      而这里的这株,却是年年花事繁盛。
      庭院的雕花门外突然有凌乱的脚步声,片刻之后响起轻轻叩门声,立刻有值夜的大丫鬟赶来,隔着门低声道:“什么人?”
      “云姜姐姐,是我,小福。”是府上的小厮。
      “出了什么事么?”
      “有几个人求见小姐。”
      云姜一听气急,压着嗓子道:“你糊涂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姐早睡得深了。打发了明天再来。”
      “可使不得,云姜姐姐,那几个人……”小福压低声音道,“是宫里来的,圣上的人,说有要事,还叫别声张呢。你别说出去。”
      “这……”云姜大是踌躇,“圣上也是知道的,小姐才从嘉州回来,赶了三天三夜的马车,人早就乏透了。圣上向来疼惜大人……”
      “姐姐别犹豫了,我看那几个人脸色不好呢。”
      “那让我先问点瞳姑娘。”
      “姐姐快些。”
      “好好,马上就来。”
      云姜跑进点瞳的房间将她叫醒,如是这般说清楚了,点瞳奇道:“这事不寻常。我看还是把小姐叫醒,让她来拿主意。”
      于是披着件外裳,两人执了明烛快步来到正房,轻轻踱了进去。紫光早已是睡得沉了,点瞳半跪在她榻前轻轻在她耳边唤道:“小姐,小姐。快醒醒。”
      紫光如羽眼睫一抖,声音朦胧但语意清楚,“什么事。”
      “圣上派人来请小姐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并吩咐不要声张。”
      惯例京官公务出京,回来后三天之内免朝休息,若非要事皇帝亦不会命其入宫。紫光豁然转身,才要说话,只听见院门上突然敲声大作,有浑厚男声道:“求见轩辕大人。”
      紫光轻轻道:“云姜,去开门吧。”
      甫一开门,有四个大汉向云姜道一声“叨扰姑娘”,便鱼贯而入。门外小福早已愁眉苦脸,暗暗指了为首的大汉向云姜苦笑。
      那几个大汉来到庭中,并未再迈步,而是朝着正房原地单膝跪下,为首大汉沉声道:“夤夜打扰大人,末将知罪,只是皇命在身,请大人即刻移步上书房,来日末将必然向大人负荆请罪。”
      正房的门被缓缓推开。紫光一身白色单衣站在台阶之上,长发如瀑,顺着肩胛柔顺蜿蜒而下,整个人仿佛溶进了盈盈如练的月光。点瞳从身后为她披上外裳。她不说话,也不看他们,只是掠一掠鬓发,不辨喜怒。
      为首的大汉见无动静,抬头道“大人”,却不禁痴住。

      人人皆知轩辕紫光鬓发极美,妇人往往用颜料描得长长水鬓用以模仿,却始终不得其要领。此刻见她漫然一掠,那一绺青丝从水葱样的指间宛转流过,却连人的骨头都要酥掉了。

      她并不知道他的痴惘,只是淡淡道,“吴将军越发的有本事了,连本相的内院也敢闯了。”
      大汉一怔,深深俯首,恳切道:“请大人恕罪。圣上深夜宣了末将来请大人进宫。大人连日劳累着实辛苦,但不得不请大人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也罢。”紫光漠然转身进屋,点瞳上前一步道:“将军请稍等片刻。”旋即将门从里面关上。

      深夜的皇宫如同伏睡的猛兽,充斥着森然肃杀之气,全无白天云殿巍峨、飞檐斗拱的富丽之象。天幕沉沉,有零星的星子挂在天空一角,不甚光亮。紫光在太和门前下轿,吩咐了随行的大丫鬟和家丁在门外耳房等候,几位大内监打着羊角灯在前引路,由点瞳扶着缓缓步行至上书房。虽是深夜觐见,仪容亦没有一丝马虎。她披着油亮水滑的黑貂大氅,着一袭真红洒金的蟠龙长衣,织金芽黄长裙上绣着深蓝花瓣,俏丽而不失庄重。发髻一边簪一对羊脂玉鸦钗并几朵颜色清艳的茶花,那茶花攒米粒明珠为蕊,花瓣上有水晶为露,转首之间粉面不笑而含春;发髻的另一边是一只双鸾水晶步摇,却显郑重。

      那时点瞳准备拿一只赤金牡丹点珠垂黄色流苏的簪子为她簪上,她摇摇头,叫换了步摇。点瞳笑道:“小姐戴着步摇,可是要跟皇上生分了。”
      紫光双目一瞬,浅浅笑而不言。
      点瞳自知失言,便闭了口不再出声,只是用心为她匀面梳妆。选衣服的时候,紫光却还是选了颜色明丽的衣衫,也并没有过于庄重。点瞳明白她的心思,只是在心里默默叹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明明记得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和眼前的女孩,总是坐在海月蓝下的石桌边,烹茶下棋,说话斗嘴。少年情事,本就该是不知愁的。

      世人皆知,顾命首辅轩辕紫光与第十一代君主立树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恋人。
      立树本不是皇子。他与紫光都是潞州人氏,自小比邻而居,两家交情甚好。当时轩辕紫光的父亲是潞州小有名气的花木商人,立树家也算得上书香门第,祖上曾做过大官,可惜家道中落,虽有田产日子亦过得不甚得意。立树从小立志从仕,十五岁便上京考试,发誓要中个状元重振门楣。
      当年先帝子息甚少,更连连夭亡数位皇子,身心饱受打击。立树上京前一年,先太子病故。至此先帝已再无子嗣,重病之下卧床不起,更生隐退之意,便昭告天下,准备于殿试之后退位,将择宗室子继之。
      也合该是命数。立树殿试表现出众,早已引起先帝注意,一见之下更是投缘,居然收为义子,要将皇位传给立树。此事当时一直保密,只有数位重臣得知此事,而原本已内定给立树的顾命首辅之位也要另择人选。
      皇朝在首辅之下设四司,分管各项事务。皇朝素来爱才,循例君主即将退位,四司及首辅都要一同卸任,由新科举子中佼佼者继任。而顾命首辅则专指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位首辅,往往是先帝钦定的人选,具有极高的权力,若是帝王荒淫昏庸或长期无故不事朝政,顾命首辅可以联合阁老院废黜昏君,拥立新君。君主在位,就算不再身为首辅,顾命之职亦不转移。
      当年先帝已任命年仅二十七岁的襄陵王任阁老院首,称大阁老,希望他将来能全力辅佐立树。在数位重臣为顾命首辅的人选争吵不休时,襄陵王以大阁老之位为注一力保举与立树青梅竹马、当时年仅十四岁的轩辕紫光。轩辕紫光并未参加考试,众人更是从未闻其名,打听之下才知是潞州一个普通商人的女儿。此事立刻引起轩然大波,众人指责襄陵王为讨好新君,居然要把匡扶社稷的重任交给一个平民小女孩。襄陵王亦不辩解,只是一味坚持,先帝与之密谈后居然也同意迎轩辕紫光入京为顾命首辅,册封后照例由阁老院辅政两年。为防节外生枝,由襄陵王乔装亲自前往潞州将她接来,待到立树即位大典那日与四司长一同册封。
      即位大典那日,立树登上皇位,百官皆是惊叹,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顾命首辅的人选。当八八六十四门礼炮渐次鸣响之后,盛装的轩辕紫光缓缓登上台阶接受了象征顾命首辅之位的长剑,她转身拜谢天下,未及开口却已颠倒众生。
      每一个人都仿佛记得她的脸,又仿佛记不清楚。她不动声色,就已让众人都痴了,鬓角衣袂处处流淌的宝光也不及她的光华,站在艳阳之下,阳光亦黯然。只看一眼,便可心甘情愿为她赴死,就像是末日才有的,盛大而妖异的美丽。

      之后的日子虽无闺中儿女的天真无邪,却也是你侬我侬,亲密无间。立树无事时总要带了小内监偷溜到紫光府邸中看她,与她写字画画,诸多游戏,感情益笃,只待年龄一到便准备成婚。
      直到两年前的那件事。至那之后,人前再亲密,也已不是白璧无瑕。

      “大人,上书房到了。”
      紫光颇有些意外,“怎么殿门前没有人守着,尽在这台阶之下?”
      “回大人的话,皇上把殿中伺候的人全打发了出来,而且吩咐了任何人不许靠近殿门,全在台阶下守着,只等大人呢。”
      紫光略一沉吟,让点瞳去耳房等候,径自上了台阶,缓缓推开雕花殿门。殿中静谧,只有门声悠长而沉重。迎面是一股暖暖幽香袭人,紫光才从冷风中来,不由浑身一颤。殿中并未掌灯,只疏疏点着几支盘龙明烛,屏风后的暖阁却是明亮。立树早已听到声响,此刻便从屏风后走来,握着她双手团在手心呵气,苦笑道:“你必是冷着了。”
      紫光看着他眼下乌青,伸手欲抚,心疼道:“我见是吴诚志来我府中已知不寻常。什么事急得这样,看你的眼睛。”
      立树摇摇头,无奈之色愈浓。他为她脱下大氅,拉着她的手转过屏风走到御桌前,道:“你打开那个盒子,自己看吧。”
      紫光一眼望去,乃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雕龙、凤各四十九条,龙漆以金漆,凤漆以彩漆,盒子通身镶宝,盒盖正中雕皇权守护神-------扶风女神的图腾。
      紫光认得,盒子里装着这个国家最大的秘密-------军情图。
      她背心一凉,“皇……立树哥哥,你糊涂了,这东西我是不能看的。”
      祖制首辅不得有涉军权。这些年因她与出身军权世家、总领天下兵马的紫金侯有施南姬私交甚好,他已在军权上猜忌她不少,为何今日要拿这禁忌的东西来要她看?
      “紫光,你去看看,好么?”他看进她的眼,满面苦涩凝重,“是我要你看的。时至今日,你若不看,你我等死而已。”
      这话极其古怪,紫光听得脸色都变了。她迅速抓住立树的手,焦急道:“立树哥哥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立树不言,深深凝视她夺魂摄魄的美目,突然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着仿佛溺水之人手中的稻草。紫光愈加不安,才要出言,听到他曾经朗朗的声音,此刻却有如临深渊的绝望:“紫光,假如天地倾覆,你是否依然愿意陪着我?”
      紫光大惊失色,心下一忖,一个闪念掠过心头,当下骇得身子一软,瘫倒在他怀里。他只是把她拥得更紧。她定定心神,心底凄楚一笑,道:“立树哥哥,无论天地合,大厦倾,我愿与你同进退,同生死。”
      立树点头,放开她。她木然走过去,仿佛走了一千年。凝脂玉手触到冰凉木盒的瞬间仿佛触电般弹开,她本能地想闪避,却还是将它拿在了手中。散着嘉木幽香的木盒,雕花硌在手上也不生疼,温厚而沉重,拿在手里有沉甸甸的踏实。她的手指衬着黑紫的盒子,仿佛是镶在盒上的羊脂玉。锁早已打开,她颤抖着将盖子向上缓缓推开。她只希望,不要像她想的那样。她只希望,一切只是一个玩笑。
      盖子很灵活,她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将它推到了尽头。果然。
      盒子里空无一物。
      她腿下一软,立时瘫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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