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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多角戏 “我以性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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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长呼,“臣下无能——”满殿的大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不少人身子瑟瑟发抖,唯有紫光,礼制所在,等闲不跪皇帝,此刻只盈盈站着。
立树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表情不明,“你们都只会讲这句话么?”
平胡将军沉思许久,道:“若得皇命,臣愿为先锋。”
“你可有良策?”
老将军额上冒出冷汗,“回圣上,并没有。”
“将军也是驰骋沙场多年的老人了,将军且说,若是举兵,我们有多少胜算。 ”
“若是如今这样的情况,恐怕……”
他铁青了脸不再说下去。
“将军不敢说话,其他人呢?寡人那么多的左都、大夫呢?往日滔滔不绝,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扯上半天,今日怎的哑巴了?还是寡人养着你们就是吃闲饭的?!”
众臣头压得更低,“臣等有罪!”
“再说臣等有罪就立刻把头留下来!”
良久,有人小声道:“阁老院的众老大人见识广博,不如请他们帮出些主意……”
“阁老院只在新君登基后一年之内行辅政之职,如今寡人已登基四年,阁老院只行管束宗室之事,难道寡人还要求助于宗室吗?!”
眼看立树动了真怒,众臣越发噤声。片刻,听得雍华直起身子道:“臣等无能,首辅大人向来英明,为臣等表率,臣斗胆,轩辕大人必有一番见解。”
话音一落,他往南姬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她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不由低头。众臣听得这话颇有些松口气,立即有人奏道:“回皇上,臣等愿请轩辕大人指教。”
立树眉心一动,道:“轩辕卿可有话说?”
众人旋即望向紫光。只见她行一礼道:“请皇上恩准,承蒙诸位大人抬爱,臣确有话说。”
立树颔首,“准。”又道:“都起来吧,再跪着也说不出句整话来。”
“谢皇上。”
“皇上,欲得良计,必先将事情看得透彻。紫光不才,愿抒拙见。”她如一支含露凝香的紫玉兰立在那里,端然之中隐见邪魅风情,让人几以为看错。
“此事到如今已明了,只有几点存疑。皇上得知御泉守之事后查看军情图始知被盗,可以想见御泉守出事必是由军情图牵出,军情图被盗在先,且乌羯动用皇宫禁军,于是又可知,乌羯王必然知情,军情图现在必在乌羯王手中。现下的疑点是,军情图被盗一事究竟是内奸自行出卖,还是乌羯授意内奸为之。此为一。军情图保管严密,等闲不得接近,此贼为何得手,何时得手,此为二。此事若是乌羯一手导演,所为何。此为三。”紫光转过身来,面向众人道:“第二点疑惑臣尚不明,须得彻查。今日重点在于如何过得眼前这关。乌羯骤然发难固然有探知御泉守集会的原因,但众位大人可细想,最近是否有关键事件将要发生,这才是整件事情的关节所在。”她回身面对立树,盈盈下拜,字字清晰:“臣斗胆猜测,此事为乌羯王一手安排,意在和约!”
众人心中一惊,随即明了。乌羯与皇朝曾交战多次,边境不宁,两败俱伤,国力日损。十数年前先皇与乌羯先王划地为界,签订和约,从此贸易往来,互不侵犯,十数年来也算是相安无事。只是乌羯向来狂妄,对皇朝早已虎视眈眈,年来也偶有骚扰边境之事,多生事端。如今和书还有两月到期,四司早已着手安排续签一事,只不知乌羯的态度,各方正在揣测,如今紫光此语一出,却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立树似是有些惊讶,倒也没有激动,只道:“卿所言有理。依卿所见,此事如何处置?”
“回皇上,臣以为,乌羯此时导演这出戏,并非意在挑起杀伐,多半是在和约上有所要求。签,则为人所胁;不签,则授人以柄。届时对方师出有名,若是联合其他夷族借此一战,以如今的形势,只怕我们并无多少胜算。”
立树只是不言,表情甚是莫测。
“签不得啊!”只见建政司水部给事大夫济青惶然跪下,重重叩头,颤声道:“皇上,我等万万不可受蛮夷胁迫啊!”顿时许多老臣跪下叩首不已,求立树不要为乌羯阴谋所惑。沐晨与南浦相视,双方俱是了然。
正忙乱间,只听得一声冷笑,是户政司光禄大夫龙大人不屑道:“迂不可及。”
紫光眼中掠过一道光,只是淡淡一笑。南姬眼尖瞟见,嗤了一声,道:“怎么龙大人像是有高见未发,憋得挺难受啊。”
龙大夫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忍着不发作,只是恭恭敬敬向立树奏道:“臣乃区区大夫,才疏学浅,然臣有一句话不得不回禀陛下。”
“说。”
“臣以为,我大衍皇朝与乌羯相持已逾百年,国泰民安,不宜再动干戈。乌羯乃无知蛮夷,所求不外是些金银财物。我皇朝国富民强,大可将所求之物赐予那蛮子。想来那蛮子得了好处也不会再造次,届时必会乖乖地在和约上盖上大印。”他深深俯首,“我皇圣裁!”
语罢,诸臣之中已有人含了笑意颔首赞同。南姬眼中早有霜色,面上却只是淡漠,静静听着。紫光转首瞧见,不由皱眉。南姬出身皇朝最显赫的军权之家,未及笄便已立有军功,又兼这些年统领军务、卫戍边防,城府颇深。虽然性格坦率,说话直来直去,却轻易不动真怒,旁人亦难以猜透其真实想法。此时她面上越是隐忍,内心怒气越盛,等下不知会出多大风波。
正担忧,又有一人出言道:“皇上,臣以为龙大人所言甚是。蛮子贪财,故而玩弄些微末伎俩。我皇将所求赐予他们,不仅化干戈为玉帛,更可昭显我皇天威、我大衍宽待夷族之胸怀啊!真真是万全……”
南姬再忍不住,跨上一步一脚踢去,直踢得那人滚出几米之外,哎呀乱叫着起不了身。
众人皆是大惊,有人伸手欲扶,被南姬狠狠瞪去,便讪讪收回手,只作不见。紫光看向立树,只见他并未有怒色,倒有些快意,一颗心顿时回到原处。
“今日我本该一脚踢死你,只是我皇在上,怕惊了驾,遂暂留你狗命。你算是什么东西,作此等卖国之语,蛊惑人心,有辱圣听!”南姬怒色愈甚,一双杏眼直要冒出火来,“什么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知是在向乌羯纳贡!难道我皇朝是乌羯之奴么!乌羯要钱财你给,若要的是城池、是我大衍之主,你便也给么!你倒有一张好嘴,我等戍守边关,寝不卸甲,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等狗贼在此大放厥词、作这狗屁之语!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周遭静寂无声,只平胡将军抚掌哈哈大笑:“有施将军真性情,大快人心,未逊当年老将军风采!”
乍听到父亲的名号,南姬脑中闪过父亲的面容,顿时如泼凉水,冷静不少。转身见紫光正直直地看着自己,心下了然,旋即单膝跪下道:“臣下鲁莽,御前失仪,罪该万死,请我皇降罪!”
立树淡淡道:“将军说得好,何罪之有。平身罢。”说罢双目精光一轮,嘴边冷冷一笑道:“寡人的天威果然了得。原来寡人的大臣之中有这样奴性的人物,寡人这皇帝当得果然好。”
紫光道:“请皇上示下。”
“摘去这二人笏板冠带,押入大牢候旨。”
待二人被押走后,紫光复又奏道:“紫金侯有施南姬御前无状,殴打命官,请皇上示下。”
众人又是一惊,更不敢出声。南姬心下一紧,略略思忖便了然,南浦却不动声色地冷笑起来。这女人真是狡猾。
立树摆摆手道:“罢了。”
紫光却是坚持,“皇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宜偏袒有施大人。”
立树微有诧异,旋即颔首道:“也罢,轩辕卿所言亦有理。有施南姬御前失仪,念其于朝廷有大功,且事出有因,就罚闭门抄写经书一卷,抄完才能出门。小惩大诫,下不为例。”
南姬不敢露喜色,跪下道:“臣谢皇上恩典。”
紫光终于松一口气。
紫光与立树幼年相识,深知他生性善隐忍,近年来又颇为阴狠。今日之事虽也称了立树的心意,南姬却难免跋扈之嫌,日后立树记起时怕是不妙。如今让他当众罚了南姬,才可消得他心中芥蒂,保南姬无虞。
这话才罢,众臣心中已然明白立树的态度,一时默默无言,心里却在揣测紫光的态度。正踌躇间,只见又是雍华手举笏板在前,朗声道:“臣有一计!”
立树道:“准。”
“臣认为,龙大人所言虽荒谬,却有一分有理之处。”说罢不敢看南姬,“乌羯狼子野心,不可低估。然此时若是硬碰硬,刀兵相向,我们亦得不到半点好处,现在只宜用缓兵之计。”
紫光双目一瞬,优雅一笑。
“卿是说,作拖延之策?”
“皇上圣明。如今我们之所以陷于被动之境,乃是因为军情图被盗,军密暴露。若是由皇上派出得力人选,赴乌羯与蛮夷商谈续约一事,假意应承,拖延时间;乘此时,皇上可与诸位将军商议良策,改变运送粮草辎重的路径,在各关键之处加派人手,重设哨卡,并令各位将军率军换地扎营,将那军情图上的关键部署打乱,如此被动之势将大大减缓。届时他乌羯再有非分之想,我们也无需惧他。只是派往乌羯的人选必得十分可靠,智谋过人。”
此话一罢,所指之人众人皆是心知肚明,只是不敢直往紫光那看去。紫光心下一冷,好个调虎离山之计,竟要将她送去做炮灰,倒要看看他还有多少花样可以使出来。
只见立树一笑,如温润美玉,“卿家妙计。只是寡人还想听听轩辕卿的意见。”
紫光盈盈一笑,笑靥胜春,恭敬道:“臣以为不妥。”
立树颇有兴趣道:“哦?你细细说来。”
紫光道:“是。”旋即向前一步出列,“此计虽有合理之处,却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敢问雍华大人。”紫光转首看着他。
雍华傲然挺立,“洗耳恭听。”
“大人所说的拖延时间作何解?”
“自然是做出些恭顺之相,多谈条件,讨价还价,能拖多久是多久。”
“那么又何为假意应允呢?”
“一味拖沓自然会引起乌羯的怀疑,此时可先将和约签下,骗得乌羯放松警惕。待到军队调整完毕,三军待发,管他什么和约都可以推翻不算数,要重新签过又有谁敢多说一字?”
紫光嘴角有若有若无的得体笑意,半垂眼帘,浓密如扇的长睫将阴影洒在那双深潭似的眼中,看不清深潭里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这招虚与委蛇,在这里可用得错了,雍华大人。”
“你说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乌羯手上有我们全部的军密,他们连御泉守都敢杀,难道还会容你讨价还价?但有允与不允而已。再多作纠缠,只怕他这边厢与你周旋,让你传不出消息,我皇朝的大将军们无从准备,那边厢便已点齐兵马,大军压境,届时这将计就计,暗度陈仓,可全都是雍华大人你的功劳了。”雍华刚要开口,紫光冷冷一笑,再不给他机会辩解,“再加上假意应允,那可是真真正正把把柄送到别人手上。一旦约成,白纸黑字,再要推翻便有通天之难!你签约在前,毁约在后,又拿什么理由来出兵威胁!须知这天下征战杀伐之事,往往缺的就是一个理由而已。西北夷族三十六国中有不少对我大衍皇朝存有虎狼之念,若借机与乌羯联手,又拿什么来抵挡!亡国灭种,为期不远!”
紫光一言字字清晰有力,说到末节,深深一福,将一张巴掌大的面庞都隐到了蓝田玉笏板之后。她不用看立树的表情,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军密风波牵出的这场戏,引出了不少贪生怕死、对立树不甚忠心的大臣。立树并非皇家血统,继承大统之后贵胄世家之间颇有微词,内心也未必全服,立树早有心铲除。今日所押下的两人俱是平日里有些议论的人,又兼当时赞同之人不少,立树早已记在心里,日后好一一除掉。
只是他们最为关注之人到现在还未开口,只撞出了一个雍华,倒有些费神。
雍华咬牙切齿半天,方恨恨道:“大人既说得如此严重,那么大人必定有妙计,卑职愿闻其详。”
立树也道:“卿是否有主意了?”
“是,皇上。依臣所见,约是要签的,只是以前怎么签,现在还怎么签。乌羯若有其他不当要求,说不同意便得了。”
雍华嗤一声,“轩辕大人可是在说笑?”
紫光面上波澜不兴,“本相自有办法让那乌羯王乖乖签约,再不起非分之想。”
雍华满面轻蔑,“大人怕是中邪了吧?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话音一落,众人皆是有些吃惊,只是不敢出声。南姬才领了罚不敢再出风头,只是用力将怒气压住,拂袖不语。
紫光眼风一斜道:“雍华你这是在跟本相说话么?还是要请阁老再来给你辅政一年,教教你怎么跟尊上说话?”
“你……”
身旁的沐晨见他鲁莽不知轻重,忙道:“雍华兄你逾矩了,休要再说了。”旋即躬身向立树道:“皇上,雍华大人一时心急冒犯轩辕大人,言语无状,还请皇上网开一面。”说着猛扯雍华的袍子,雍华无奈,只得屈身道:“臣知错,请皇上恕罪罢。”
“大事当前,寡人不欲与他计较。”立树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再开口语气已含三分薄怒,“只是雍华你常常对轩辕大人无礼,无论你是有心无心,今后必得改了。待会下朝了雍华去向轩辕大人赔罪。”
“谢皇上。”沐晨拉了雍华恭顺行礼,旋即将他拉回队列之中。
“轩辕卿你且把话说完。”
“慢。”只见南浦优雅出列,躬身一福,对立树道:“皇上,臣对轩辕大人的话有疑问,斗胆向大人问一个问题,请皇上恩准。”
立树与紫光遥遥相视,只一瞬,不待旁人察觉,立树不动声色,道:“准。”
紫光转过身来直面南浦,南浦施一礼,不急不缓地道:“还请大人赐教。”
紫光一颔首,南浦便只一笑,道:“大人向来智谋过人,让我等景仰。只是卑职想问大人,大人用的既也是这将计就计,又如何抵挡刀兵之虞?大人方才说那乌羯既得了军情图,有恃无恐,必要我等称了他的心意方罢。若是不同意他们的要求,他们乘机翻脸,挥军南下,大人又有何妙计可保我大衍无虞?”
紫光双目注视远方,淡淡道:“他们不敢。”
“为何不敢?”
“此为计策关节,万不可泄露。明日本相拟好奏折,自当奏明皇上,旁人不宜窥知,免生不虞。”
“大人真是谨慎,看来我等并不得大人信任,竟是不可靠的人。”
“有些东西,语不传六耳,该当你知道时便会知道,提前知晓并无什么宜处,你又何必执著于此。”
“大人说得是,卑职便不问了。只是出于谨慎,卑职想多嘴一句,若是来日大人妙计不幸失算,乌羯大军压境,大人当如何自处?”
终于来了。
紫光心下了然,只是面色如常,“你说呢?”
“卑职想大人计谋周全,必早有打算。”
“不可能的事,本相从不浪费精力。”
“哦?大人如此自信,令卑职好生钦佩。只是……”南浦话音一转,机锋突现,“凡事总有例外。卑职大胆请问大人,大人今日敢不敢以相位为注,若真有那一日,大人便自请退位,终身不上庙堂?”
“我以性命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