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乱》流纨

2、楔子

　　大雪已经停了，确是个温暖的艳阳天，有雀鸟在窗外的树梢吱吱叫唤。轩辕紫光略略转首朝向那边，似是在倾听，嘴角是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
　　此时此刻，在这不大的暖阁里，却是另一派景象。数位巡抚战战兢兢地站在她桌前，大气不敢出。她跟前的四脚流云纹紫檀木大桌上满满地堆着账本，累累的竟要将她的身形淹没。
　　片刻，她目光掠过阁中鎏金兽首香鼎，身旁贴身侍女点瞳立即上前注进满满一勺香料，顿时满室梅香，怡人清芬慢慢平复了心里的不安。
　　紫光随手翻翻手边的一本账册，漫不经心道：“本相不喜欢看这些东西。嘉州道，你来说说。”
　　“是，首辅大人。”嘉州巡抚上前一步，躬一躬身道：“正如下官给圣上的奏折里说的，朝廷下拨的赈灾款项共计一百五十五万两，除少数余款目前正用于重建被冲毁的村舍和街道外，并无一文有剩，所有的明细账目均已记录在册。其中……”
　　紫光细细的听着，时而闭眼轻轻颔首，嘴上竟有微微笑意。那人见此，心下多了几分松快，声音越发的大起来。待到说完，深深一福，志得意满地看着她。
　　她依旧闭着眼，唤道：“横州道。”
　　“下官在。”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应声出列。
　　“你也把钱用完了。”
　　“回大人，确无剩余，急需朝廷拨付。像……”
　　紫光听到此节，突然站起身来广袖一拂，将一本数斤重的铜边账册生生摔到横州巡抚的头上，他额头顿时血流如注，人也立时瘫倒在地。众官皆是一愣，慌忙跪下，口中乱呼着：“首辅大人息怒啊！”
　　紫光冷冷一笑，“赈灾粮款，三分之一用来买粮救济，三分之一用来疏浚河道，三分之一用来善后……”她勃然大怒，“你们便是这样欺上瞒下，愚弄圣上，现在当着本相的面，用的居然还是这一套！”她转首，“嘉州道，本相问你，八十万两的余款你准备用来重建什么？你修一条街，问朝廷要的是挖一条河的价钱！”
　　嘉州巡抚一震，顿时冷汗如雨，磕头如捣蒜，语带哭音：“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你报全嘉州冲毁街道百余条，还言之凿凿地描述了灾后情状，连圣上都不免动容。你好文笔啊。”紫光将一卷舆图摔到他面上，“你看看，好好看看这东西，这可是从你小妾房里找出来的。你可是会藏东西，本相看这下你怎么藏住你的脑袋。”
　　这张舆图乃是嘉州巡抚的幕僚为他绘制的灾情图，是他指挥救灾事宜的重要依据，当时便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看过，外人并不知道。水灾过后，他便着心腹绘制了一张假的交予朝廷，夸大灾情，意图侵吞大量钱款。而这张真货就被他藏在了小妾房中帐顶，准备等风头过后便秘密销毁。
　　他不知怎么到的轩辕紫光手里。
　　“明明只冲掉了一条街，你却报了一百多条。”她怒极反笑，“若非亲自派人到各处秘密查勘并画了图回来，连本相也不敢相信，竟有人大胆如斯！”她再不看他，道：“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知罪！还请首辅大人饶下官一命……”
　　“你们呢？还是需要本相再一一给你们一点提示？”
　　众官身形一凝，立刻颓然道：“下官知罪…”
　　紫光双目一瞬，“来人。”
　　门外侍卫闻声而入，“大人！”
　　“拖走。”
　　“是！”
　　待到犯官都被带走，点瞳为紫光披上风毛大氅，扶着她缓步走出暖阁。她穿着织金流云纹绣了金线蟠龙的深蓝色外裳，月白绣彩翟西番莲长裙，腰上是明黄织金如意纹宽腰带，系织金深蓝洒金长绦，鬓边一只九翅六尾赤金凤步摇，凤嘴衔玄色明珠，坠下六串米珠，熠熠生辉，华贵无匹。
　　她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顾命首辅，高居相位，许用蟠龙翟凤双纹衣饰，亦可少量使用深紫与明黄这类皇家颜色。
　　放眼满朝，除去皇帝，再没有人能比她更尊贵。
　　厚重的毡帘揭起的瞬间有寒气扑面而来。她在逆光中正正站定，看着跪在暖阁外的一众官员，双目微阖，道：“嘉横四州赈灾粮款侵吞一案已然清楚，证据也确凿，人犯明日起押送京城，圣上要亲自定罪。”
　　众官不敢抬头，“大人辛苦。”
　　“本相来嘉州也有十来日了。京中繁忙，本相已着人准备车马，即刻动身回京。各位大人可还有什么事情要回本相？”
　　“大人雷厉风行，下官已无事可禀了。”
　　“本相还有句话要告诉诸位。”她理一理臂上披帛，缓缓道，“圣上之所以为圣上，自有他的英明之处；本相之所以为首辅，也自有些分量。所以诸位只需好好做事，本分一点，这里没有谁是傻子。”目光突然深邃，微含了狠意，“本相虽年轻，也不怕跟你们这些人斗一斗。”
　　“下官不敢。”
　　“敢不敢的不要挂在嘴上，记住便可。”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本相还得多谢诸位连日来的招待，各位也辛苦了。”
　　“下官惶恐。”
　　紫光无奈地嗤笑一记，道：“本相要走了，各位大人请回府吧。”
　　深深跪拜，齐声道：“恭送大人。”

　　紫光坐上马车，吩咐了护卫统领，点瞳才把帘子放下，回身笑道：“小姐，我看刚才那些大人真是迂，一口一个‘下官’，‘下官不敢’‘下官惶恐’，最难得的是他们的表情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的，真真是笑死人了。”
　　紫光亦是轻笑，“外官都是这样的，平常的见个小京官便已礼敬有加了，何况是我。别说你少见想笑，我都要忍不住了。”
　　离权力中心越远的人，就越想去追随。等到他们真的站在了那个位置，却往往会陡生倦意。
　　紫光靠着身后的软缎羽垫，闭上眼睛缓缓道：“我真的累了。点瞳，到驿站了要叫我。”
　　点瞳手中理着紫光大衣上的风毛，转首笑道：“知道啦。小姐你就好好睡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