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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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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上的圆圈画到了五月七号。钱凤台发现,自己开始用“以前”来指代那场陨石降落之前的所有事情,而用“后来”指代一切崩塌后的时间。“现在”,则是一个不断重复、又微微变化的进行时。
变化发生在昨天。她拧开最后一瓶未开封的复合维生素片,倒在手心,只有三粒了。药片边缘有些微的粉化,但还能吃。她仔细地把三粒药片放回瓶子,拧紧。这不是立刻会死人的短缺,但像鞋子里一颗小小的沙砾,提醒她路还长。
蔬菜箱里的番茄结了两个青涩的小果,蒜苗剪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她蹲在阳台的纱窗后,就着天光,用小刀把蒜苗切得极碎,拌进用最后一点香油调味的压缩饼干糊里。味道很奇怪,但她吃得仔细,碗沿都刮干净。吃饭是仪式,是时间的一个锚点。
下午,她决定去“看看”更远一点的地方。不是搜刮,只是侦察。E区北面,隔着一个废弃的小学,有一片老式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那种楼里,或许还有未开封的药品,或者更耐储存的干货,比如木耳、香菇。她记得奶奶以前总在橱柜里存着那些。
出发前,她花了比往常更多时间准备。不是防护,而是“痕迹”。她用烧剩的木炭,在几张A4纸背面,画了更详细的地图:从别墅到小学,小学到居民楼的可能路径,几个显眼的参照物——一棵被劈开半边的槐树,一个褪色的蓝色儿童摇摇车。她在可能设置临时藏身处的地方画了小小的三角符号。
如果回不来,这些纸或许……不,没有如果。她摇摇头,把地图和那支快没水的笔,一起塞进贴身的防水袋。
这次她没骑自行车。步行更慢,更安静,也更能看清细节。她贴着墙根的阴影走,脚步落得轻,呼吸压得缓。阳光把废弃车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她就在这些栅栏的缝隙里穿行。
小学的操场上长满了荒草,有齐腰高。旗杆孤零零地竖着,顶端空荡荡。她趴在锈蚀的铁栅栏外看了很久。草丛里没有不自然的晃动,旗杆的阴影里也看不出异样。但她还是绕了远路,从学校后面堆满建筑垃圾的围墙豁口钻过去。安全不是“没看到”,而是“不靠近”。
居民楼比她想象得更破败。许多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像张大的嘴。楼道口堆着杂物和厚厚的灰尘。她选了最靠边的一单元,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窗台停下,再次确认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她开始从一楼往上搜。门大多是开着的,或被破坏了。里面的景象大同小异:混乱,积灰,偶尔有散落的衣物或孩子的玩具,蒙着时间的尘。她找得很仔细,重点是厨房的吊柜、卧室的床底、书桌的抽屉。在二楼一户人家的厨房,她找到半袋生虫的绿豆,没要。在另一个卧室,她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她用铲子撬开了)找到一小盒未拆封的针线,和几板已经过期两年的降压药。针线她收下了,药看了看,犹豫片刻,也揣进了兜。过期药,或许关键时刻也能顶一顶。
在三楼,她有了点“收获”。一家客厅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个铁皮盒子。打开,是普洱茶饼,闻着还有淡淡的茶香。另一个罐子里,是满满的冰糖,虽然有些受潮结块。她像找到了宝藏,小心地把茶饼和冰糖装进布袋。糖分是珍贵的能量,茶……或许能让她在漫长的夜晚有点事做,假装在“品”,而不是单纯地熬。
就在她准备离开这户人家时,耳朵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嗒”声。像是非常轻的小石子,落在什么硬物上。
声音来自楼上。
钱凤台立刻屏住呼吸,关掉了头灯(尽管现在是白天,楼道里很暗),退到客厅门后阴影里。她的手摸到了腿上的刀。
“嗒。”
又一声。比刚才清晰一点。不是连续的,没有规律。不像是活物走动。更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在极其缓慢地位移、坠落。
她等了足有五分钟,再没有声音。
是风吹动了什么吗?还是某处结构的老化?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今天的收获已经超出预期。但另一种被两年孤独生存磨砺出的、对任何“异常”都必须弄清楚的偏执,攥住了她。楼上有什么?一个松动的花盆?一个没关好的抽屉?还是……别的?
她拔出厨刀,反手握紧,刀刃贴着前臂。脚步像猫一样,踏上通往四楼的楼梯。
灰尘上有浅浅的脚印,是她自己的。再往上,灰尘更厚,脚印消失了。四楼的楼道空荡,几扇门都紧闭着。那声音……好像是从更上面传来的。
她站在四楼半的拐角,抬头看向通往五楼的楼梯。阳光从五楼一扇破窗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然后,她看到了。
在楼梯拐角靠墙的地上,有一小滩水渍,很新鲜,还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水渍旁边,散落着几颗非常小的、乳白色的……卵?
钱凤台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这不是水。她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里,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缝蜿蜒着,而在裂缝的尽头,墙壁有些微的、不自然的潮湿痕迹,颜色比周围略深。
楼上……有东西。不是活动的虫人。是某种……巢穴?或者储存食物的地方?那“嗒”声,或许是融化的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滴落的声音。
她不敢再待,甚至不敢快跑,强迫自己用最轻、最稳的步伐,一步步退下楼梯,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直到退出一单元,退到阳光下,退到那棵被劈开的槐树旁,她才扶着粗糙的树干,弓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后怕。
那不是她能处理的东西。一个未知的、可能有大量虫卵或幼体聚集的巢穴。她甚至不敢确定是哪一种虫人的。
回家的路,她走得格外快。背上的茶和糖变得沉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荒芜的街道上。地图没有用上,但她觉得,这一趟侦察比找到十盒电池还有价值。她知道了哪里不能去,知道了寂静之下,可能埋着另一种形式的危险。
晚上,她破例用新找到的小炉子(从另一户人家顺出来的,烧酒精块)烧了一点水,掰下一小块冰糖放进去。水开了,糖化了,她捏了一小撮普洱茶叶丢进去。茶汤在电池小台灯下泛着浑浊的红褐色。
她捧着滚烫的杯子,没有喝,只是看着热气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晕里变幻形状。白天那滩水渍和几颗可疑的卵,在她脑子里反复浮现。
这座城,不仅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无数她不知道的角落,孕育着她无法理解的“活着”。她的敌人,从来不只是游荡的虫人,还有这无边无际的、充满未知威胁的寂静本身。
她喝了一口糖茶。甜味很淡,茶味陈腐。但那股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让她打了个轻轻的颤。
她在日历上五月七号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叉。不是圈,是叉。然后,在下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
勿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