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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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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号。圈画下去的时候,笔尖在日期上多停留了一瞬。以前,这个日子离期末考很近,空气里都是复习资料和咖啡因的味道。现在,空气里只有灰尘、隐约的霉味,和她自己。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找盐。
最后一包食盐在三天前见底了。她用筷子仔细刮了内壁,把刮下来的、带着潮气的盐粒也倒进了菜汤。没有盐,力气会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慢慢流走。这是个必须优先解决的问题。
她记得E区边缘,那个倒闭了很久的社区便利店后面,有个小小的仓储间。以前路过,好像看到门口堆过整箱的调味品。那里不起眼,或许没被大规模洗劫。
依旧是午后出发。装备流程已熟极而流,像呼吸一样自然。只是在绑好铲子,检查牙签弩的机括时,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这个表情很轻,很快,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以前遇到麻烦习题,或者食堂饭菜太难吃时,她脸上会闪过的表情。如今,只是对着生存这道永恒的难题,一个微不足道的肌肉记忆。
她选择了步行。自行车链条的响声,在过度寂静的环境里,有时候显得太嚣张。
便利店比她记忆里更破败。招牌掉了一半,在风里发出“咿呀”的呻吟。她绕到后面,仓储间的小铁门虚掩着,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鼻已经被人用蛮力撬弯了。她心一沉,还是轻轻推开门。
里面很暗,堆满了杂物和空纸箱。灰尘厚得能留下清晰的指痕。她打开头灯,光束切开浑浊的空气。没有虫人活动的痕迹,只有老鼠屎和蛛网。
她在角落找到了几个破损的纸箱。一个装着早已板结的洗衣粉,另一个是空瓶。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掉。直到她用铲子拨开最里面一堆倒塌的纸箱,看到了那个印着“精制碘盐”字样的编织袋。袋子被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角。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以前在图书馆角落找到那本绝版画册时一样。她小心地扒开上面的杂物,把袋子拖出来。很沉!封口完好。她用力撕开一个小口,指尖沾上一点,放在舌尖——咸的,纯粹的咸。整整一大袋,五十斤。
巨大的喜悦冲上来,让她几乎想笑。但她立刻抿紧了嘴,把声音压回喉咙。不能出声。她迅速检查了袋子,没有破损,没有受潮。她试着拎了拎,太重了,步行绝对带不走。
得回去骑自行车。
她把盐袋重新藏到一堆破纸板后面,做好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退出仓储间,仔细复原了门的虚掩状态。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无声地潜回别墅。
取车,再出发。一来一回,加上在仓储间搬运、将沉重的盐袋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的时间,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带着金边,但钱凤台知道,这也是危险开始增加的时刻。
她蹬着因为载重而有些费力的自行车,选择了一条更直接但略有风险的小路。必须在天黑前回到她的“堡垒”。
路过那面巨大的、曾经是某家美容院外墙的落地镜时,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镜子奇迹般地只裂了几道缝,依然能映出大半个人影。一个浑身裹在暗色防护服里、戴着帽子和口罩、背着古怪行囊、骑着堆满物资的自行车的身影,迅速划过镜面。
她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那是自己。脚下一缓,自行车慢了下来。她捏住刹车,停在镜子前几米的地方,回头。
镜子里的人也回头,隔着布满裂痕的镜面,眼神警惕而陌生。
钱凤台看了几秒钟,忽然抬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鼻子和嘴。她对着镜子,慢慢地动了动——镜子碎掉了,折射出来好多张脸。她对着其中一个缝隙,来来回回得动,试图将右眼拼在一个画面里。
玩了一分钟。她拉上了口罩,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疼,有点空荡荡的痒。
她转过头,用力一蹬脚踏,自行车重新加速,载着她和沉重的盐,驶向逐渐浓稠的暮色。镜子里的身影迅速缩小、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那面裂开的镜子,记住了她一闪而过的、属于“钱凤台”而非“幸存者”的表情,然后继续沉默地映照着荒芜的街道。
盐安全运回。她把它储存在一楼最干燥的储藏室,和那些未开封的矿泉水摆在一起。看着那结实的编织袋,她心里踏实了一大块。
晚上,她奢侈地用一点干净的水,擦了擦脸和手。昏暗的台灯光下,她看着盆里自己晃动的倒影,没有再做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很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里很久没有向上弯起过了。
她叹了口气,吹熄了临时用棉线和最后一点食用油做的小油灯。
黑夜淹没了房间,也淹没了那一点点几乎无法捕捉的、对“表情”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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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号。电池的消耗比预计快。头灯在超市那次长时间的关闭和开启中损耗严重。她需要找到更耐用的型号,或者更多的备用电池。上次商场遇险,让她对那个区域心有余悸,但E区西侧,临近未完全开发的新区边缘,有一片物流仓储点。那里或许有未拆封的电子产品货柜,风险或许比商场小。
这次她做了更充分的准备:自制了更多“响罐”,用能找到的最坚韧的布料加厚了关键部位的防护,甚至用胶带和空罐头盒在左臂上绑了一个简陋的、带棱角的小臂盾。她对着浴室镜子(别墅里有很多镜子)调整臂盾的位置,撇了撇嘴,嫌它笨重难看,但最终还是留下了。实用高于一切。
骑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区,进入相对陌生的新区。这里的建筑更新,也更空旷,破损程度似乎轻一些,但寂静同样厚重。物流仓储区像一个个巨大的水泥盒子,整齐排列,多数卷闸门紧闭。
她选择了一个门口有车辆进出痕迹、侧面的小门似乎有破损的仓库。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先爬上附近一个堆放的集装箱顶,用望远镜观察了许久。仓库窗户很高,蒙着灰,看不清里面。门口没有新鲜活动的痕迹。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溜下集装箱,像影子一样贴近仓库侧面。那小门是被人用工具撬开的,锁掉在地上。她侧耳倾听,只有一片空洞的回响。
闪身进入。里面空间极高,堆满了一排排直到屋顶的货架,上面是各种大小的纸箱,大多覆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股橡胶和塑料的味道。她打开头灯,光束在货架间形成一道有限的光柱。
按照箱体外的标签寻找。大多是建材、零件、服装……她耐着性子,一排排看过去。在仓库深处,靠近装卸平台的地方,她看到了标着电子产品图标的箱子。心跳快了一拍。
她加快脚步过去。箱子堆得很高,有些已经被人拆开翻动过,散落着泡沫塑料和空纸盒。她开始仔细搜寻,翻找着可能装有电池的箱子。五号、七号、特别是那种大容量的锂电电池组……
忽然,她动作顿住了。
不是听到了声音,而是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灰尘和塑料的味道。是血。很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汗和……一种接近绝望的人的气味。
钱凤台立刻关闭头灯,蹲下身,将自己隐藏在货架的阴影里。手摸到了腿上的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味道是从装卸平台那边,几个横倒的大型木箱后面传来的。那里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
她屏住呼吸,像一块石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虫人特有的嘶鸣或蠕动声。只有……一种极度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从齿缝里渗出来的喘息声,轻得几乎被仓库本身的呼吸声掩盖。
人。而且受伤了。伤得不轻。
和诊所那次不同,这次的气味更浓,距离更近,对方的隐蔽也……更不成功。
钱凤台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陷阱?另一个幸存者?伤势如何?是否有攻击性?我该怎么做?悄悄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这是最安全的选择。她握刀的手紧了紧,身体微微后倾,准备撤退。
就在这时,木箱后面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短促的痛哼。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好像那人试图移动,却引发了更大的痛苦。
钱凤台的脚像被钉住了。
她想起镜子前那个一闪而过的鬼脸。想起张姐电话里说给她带披萨的声音。想起自己曾经在网络上发出的、石沉大海的无数条求救信息。
“还有人活着吗?我是E区钱凤台”。
纸条还在她胸口口袋里,隔着衣服,似乎微微发烫。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点铁锈味。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做出了决定。
没有立刻上前。她蹲着,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响罐”。然后,用尽量平稳、不高也不太低的声音,朝着木箱的方向,开口:
“别动。也别出声。”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和紧张,有些干涩沙哑,但很清晰,“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如果能,轻轻敲一下你身边的东西。一下就行。”
说完,她立刻蜷缩身体,将臂盾挡在前面,右手握紧了刀,眼睛死死盯着声音和气味传来的方向,耳朵竖起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动。
死寂。
几秒钟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叩。”
很轻,很闷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