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验》秘密舒解

30、对视

　　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忽然坐过来一位长发女孩，他扭头看她一眼，立即把刷屏页面关掉。
　　那女孩穿着一件淡紫色薄羽绒服，五官美丽得让他感到震惊，她长发笔直，自然地搭在肩背上。她坐好后，也没看他，盯着屏幕，登录□□。她的□□上一片头像闪动，她不急着点看，双手又从桌边拿回来，蜷在嘴边，轻轻呵气，暖起手心。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回，偷看她的屏幕。
　　她点开那些□□头像，一条也不回复，任凭它们继续闪动。她看起了网页。
　　他又扭头看她，仔细欣赏她，她太美了，美得有股凉意。他要把她记在心里。
　　等他扭回头，那女孩扭头看他，他余光里，她的目光很自然，没有恼怒，也没有悸动，只有些茫然。
　　他没心思再上网，他的眼神在窥视和直视间转换。
　　寝室同学走过来，拉他一起回学校。那女孩第二次扭头看他，和他对视，她的目光依旧茫然。
　　他很不情愿地被同学拽着离开，心里感到悲伤，他觉得自己有点爱那个女孩。
　　回到住处，他发现自己的行李被打了包。
　　刘星云倚着桌子，脸色镇定，“分手吧。”
　　这太突然，他来不及思索，就被愤怒情绪笼罩身心。他拎起包裹就走，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他想起网吧那个穿紫色衣服的女孩，不错，没有羁绊了，新的开始，他打算去追求她。
　　他走到楼下，刘星云打开窗户喊，“你的钱在包里。”
　　他抬头看她一眼，想给她送回去，但觉得麻烦，以后再说，他继续走。
　　回到寝室，他和同学挤在一张床上。
　　“吵架了？”同学问他。
　　“被踹了，牛逼。”他轻松地笑了起来。
　　快要熄灯时，刘星云在楼下喊他，他下了楼。
　　“你不去上网了，行吗？”她脸色不是那么镇定了。
　　“行。”他说。
　　“快滚回去。”
　　“回哪儿？”
　　“随便你。”她说。
　　他急忙回寝室拿行李。
　　“就这点事，闹什么？”他躺她身边说。
　　“网络太邪恶了，欲望没有遮掩。”她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上网都是闹着玩，我现在才反过味儿，今天是你加我□□吧，还冒充我老乡呢，睡觉吧，特务。”
　　“我想做.爱。”她说。
　　“你来例假了，做什么爱？”
　　“就是想做。”
　　“疯了。”
　　第二天，他把钱给她。她接过去，“都给我！”
　　“都给你了。”
　　“你兜里的钱，也都给我！”
　　“干嘛？”
　　“少废话。”
　　他把钱都给她。
　　她抽出几元钱给他，“每天上网最多一小时。”
　　“啊，你自己戒不了，对我也宽容了。”他打趣她。
　　“是啊，我在玩网恋。”她说。
　　“厉害，什么时候见面？”
　　“没法见面，我冒充男的，那是个女孩儿。”
　　“你可真坏。”
　　晚上，他去上网，还去那个网吧，四周看了看，等了半天，那个女孩儿没出现。真飘渺，忘了她吧。他觉得，这真扯淡，他爱刘星云，刘星云也爱他，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对着电脑屏幕，写了一篇随笔，字数不多，半小时写完了，内容是怀念以前的老同学，他不给他们写信，却很想念他们，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他检查了一下错别字，就把这篇随笔贴在文学论坛上。他等着，等着陌生网友一哄而上，夸奖他的文采，等了半天，鸟毛动静也没有。网络太飘渺了。他没了展示文采的兴致，跑到球迷论坛去骂人。他不是正宗球迷，不固定支持哪家俱乐部。他爱看球迷本身，比看球赛的兴趣还大，他喜欢看球迷忠诚的样子，觉得滑稽好笑。网络为他这种兴致提供了接触保证，他骚扰陌生球迷，言语攻击他们所支持的俱乐部，看他们反击，看他们发怒。他很开心，觉得自己在网上挺变态。
　　睡觉前，刘星云和他谈起星座。她在网上看到了一些星座知识，而且还知道了一些星座名人。她欣喜地发现，乔伊斯，伍尔芙，两位意识流文学大师，都是水瓶座。
　　“是吧，我们就是空心儿的，所以满脑子不着调。”他说。
　　“这叫真正的先锋。”她说，“余华那种先锋作家，在随笔里，满心疑惑，不理解乔伊斯的小说，为什么意识流过多，反而感觉没了人物，小说干嘛要有人物呢？意识，情感，情绪，都可以成为角色。”
　　“当然要有人物了。”他说，“余华是什么星座的？（作者注：白羊座），他肯定不是水瓶座，他那星座估计是□□派的，所以，去你大爷的意识，情感，情绪，有人才叫先锋。”
　　“对啊。”她静静地和他对视，像在思索。
　　“对吧。”他随口说说而已，意在和她抬杠。
　　“你的话很对啊，真的对啊，余华的小说就是一些简单人影飘来飘去，很基本，甚至很原始的小说笔法。”她用手肘支起身体，看着他说，“星座的划分，似乎在讲述一个道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性格欲望，宽容才对，水瓶座寻找自己的方式，天蝎座也去寻找自己的方式，互相瞎学，只能学成四不像，人和人有史以来，就是不同的，写作也是，先锋，前卫，都是扯淡，那只是时代凸显了某个星座作家的写作性格，并不是时代本身的新颖。你也写作吧。”
　　“免了吧，一对儿文学青年谈恋爱，够那什么的，乱糟糟了。”他差不点儿告诉她，他在网上写了帖子。想了想，忍住了。
　　“你很有才华的，不要浪费了。”她说。
　　“那几篇小说投稿怎么样了？”他问她。
　　“没消息。”她说，“没事，正常，都那样。”
　　但他觉得，她心情不很愉快，他不知道怎样安慰她。
　　周末下午，他在网吧再度遇见那个女孩儿。
　　这次，她旁边的座位空着，他急忙走过去。坐下时，他注意她，如果她扭头看他，他就准备随意打个招呼。但她盯着屏幕。
　　她还穿着那件紫色的薄羽绒服，里面是立领毛衫，衬托她的脸腮，显得更秀美。
　　他假装看自己的屏幕，偷看她的屏幕。
　　她还是上回那样，任凭□□里的好友头像闪动，理也不理，她随意浏览着网页，像蜻蜓点水，看几下，就给关了，又打开一个新的网页。
　　“你刚才看那个动画，是什么网站？”他搭话。
　　“我也不知道。”她盯着屏幕，小声说着，把下颏躲进领子里，气质从容文静。
　　他觉得，她的声音真好听，语气茫然，带点焦虑，但没有恼怒。他得寸进尺，“挺好看的，让我看一下，历史记录里应该有。”
　　她坐他左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了。
　　他握住她的鼠标，瞎点一气，随便找了找历史记录。“知道了，谢谢你。”他心里开始笑，觉得滑稽透了。
　　她一直注视着屏幕，没回应他，过了很久，才重新握住鼠标。
　　她的手静白如玉，他觉得，她的手，就够他爱一年。他又扭头看她一眼，感觉她表情不像生气。
　　她茫然地看着电脑屏幕，好像对网络失去了兴趣，坐在那儿发呆。
　　他想了想，还是算了。不一会儿，余光发现，她正扭头看他，注视了很长时间，也许是在看他的脸，也许是在看他的屏幕。
　　他觉得还是算了，没去看她。这太冲动，他不能忽略刘星云的存在。那女孩儿把脸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又投向这边。
　　他扭过头，发现她只是在看他的手，或者鼠标。他盯住她眼睛，她顺势和他对视，目光坚决。他们对视了两秒钟，她才转过视线，而且不带羞怯。
　　这足够了，一个女孩儿做到这样，已经足够了，剩下的步骤，就看他了。他心脏狂跳。这就是一见钟情吧？万一，这只是个意外呢？说不定，这女孩儿得了什么网络痴迷症，才这样看他，也许她看谁都这样看。好吧，别自作多情了。
　　她坐在那儿，鼠标键盘一动不动，像是继续发呆。
　　毫无疑问，她又转过了视线，在看他。他也转过视线，迎接她。这回，她果然是直接地，注视他的眼睛。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一阵秋风似的美丽气质。他转回目光，觉得这美丽太凉爽，太可怕了，清冷的街道，伤感的脚步，遍地的黄叶。夏天遇见就更好了。他挣扎起来。
　　她转回头去。他不再看她。她也不再看他。几分钟后，她站起身，走了。
　　他继续挣扎。
　　他忍不住，坐到她刚坐过的位置上，打开□□登陆框。很好，最后一个登陆历史记录，肯定是她的□□号。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加她为好友。查看她的□□资料，没展示太多，唯独星座栏里，标明了天秤座，血型是B型血。
　　他瞬间爱上了天秤座。他后悔莫及，为什么让那个女孩儿自己走了呢？他胆子太小，玩对视，都落了败。刘星云真是累赘，他可不要再和同星座的人一起乱.伦，天枰女生才是王道。她是哪个学校的？怎么没在校园里见过她？看样子，她没男朋友，否则跑网吧里发什么呆？刘星云真实累赘。是吧，这就是一见钟情？这就是爱情。然而，他想了起来，以前也有过这么两次，觉得是遇见爱情了，遇见纯粹的爱情了，那这回，算怎么回事呢？
　　这回，他觉得，是真爱。真爱最大，他可以为那个女孩儿，什么都做，去死也行。这种想法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真爱最大。对不起了，星云哥哥，拜拜了。
　　走出网吧，夜风一吹，他才感到自己有点儿头脑发烧。
　　住处的楼口，他看见刘星云从另一侧走过来，这真巧。她披着他的外套，模样显得滑稽。走近了，她冲他翻白眼，他感到一阵巨大的温暖，仿佛方才网吧里的头脑热度，其实是寒冰刺骨的错觉。
　　他拉住她手，一起上楼。“网恋得怎么样了？”
　　“告诉她真相了，小姑娘快要入戏了，再不告诉她，搞出事儿，我可受不了，这还对我又哭又骂呢。”她笑着说。
　　“说不定那是个男的。”他说。
　　“让她认我当姐姐，她不干。”
　　“你怎么就爱当姐姐。”
　　他们躺在床上。她看小说。
　　他看她，那种温暖感觉持续着。网吧那个女孩儿，和网络里的账号，没什么区别，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哪儿的，不知道，就连天枰座，都不一定是真的。他爱她什么呢？怎么会想到要为她去死呢？太荒诞了。她不比刘星云好看多少，除了眼睛。刘星云的眼睛里总有朦朦胧胧的水气，挡住了深邃。他问刘星云，“走了没有？”
　　“走了。”她放下书。
　　“怎么不告诉我，我差不点儿就和网上的老乡见面去了。”他抱她。
　　“你真能和网友上床吗？”她推他。
　　“不会，就是你说的情绪。”
　　“是欲望。”
　　“管它什么，反正都是闹着玩的，一见面，是个老太太，怎么办？”他说完，就想到，网吧那个女孩儿，不是老太太，和网上的不一样。
　　“我要是老了，怎么办？”
　　“那我也老了。”
　　刘星云叹了一口气，“都说女的比男的老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