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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狄溟与桑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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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依奴才之见,困在地牢的那人还是早日解决为宜。”
“狄溟,他,你绝对不能动!”顾槿年一双俊目沁雪,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哼,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恕奴才之言,此人夜袭王府,必定是有所图谋。且大事在即,实在是不容有失。”狄溟一身藏蓝长衫,年近不惑,却早已满头华发,眼窝极深,双目精光内敛,额宽颧高,鼻梁悬若金钩,一看便让人心生骇意。
“放肆,身为奴才,只管依主子行事便是,竟敢以下犯上!”
“少主,王爷生前曾千叮万嘱奴才好好辅助少主完成大业,奴才为此不惜肝脑涂地,更何况只是背负骂名。忠言逆耳,望少主您三思。”狄溟说完,便兀自告退了。
听着身后书房内传出来的破碎声,狄溟阴狠的脸上露出个轻蔑的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便是他的父王,生前亦是敬他三分。顾槿年倒是个有大志的人,却终日痴迷些儿女情长,怎可成大事?只是料不到,当初那女孩竟然大难不死!也罢,事到如今,他亦不再需要这般无用的傀儡了。老王爷的遗愿,就让他狄溟亲自完成吧!
待确定狄溟走远后,立于书房门口的一名奴仆便缓缓推开房门,进去收拾那碎裂了一地的瓷器。
“啧啧,前朝南阳窑烧制的青花瓷瓶啊!你可真是舍得呢!”那小厮一脸的惋惜,心痛道。为了狄溟这个老匹夫几千两银子就这样没了,要砸就不能随便找个茶杯酒壶之类的么?
看着那小厮一副痛心的夸张表情,顾槿年紧紧抿住的唇终于勾起了道弧线,微不可闻地笑了笑。
“桑夏,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一直都自由自在,从无羁绊。自在飞花轻似梦,一身极俊的轻功,出神入化,来去如风,孤身女子却仗剑走天下,纵游山水。这份气魄,就连他这个男子也自叹不如。
那小厮心里苦笑了一下,羡慕......被一直藏在心底上的人说羡慕,真是令她受宠若惊。他以为她自由肆意,寄情山水,却不知她的心一直在被他紧紧地禁锢着。即使再痛,她亦未曾想过逃离,她只不过是一个一直,清醒地看着自己在那双琥珀般的茶色眸子里慢慢沉沦,越陷越深的胆小鬼罢了。
初遇时,已经是桑夏出师历练的第二年,她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女孩,对于一些江湖人士惯用的手段虽不至于炉火纯青,但还是看得出几分门道。更何况,论手段,她还真没见过有人能玩的过她那不出世的师父。她嘛,自然也是不差。
因此,她一眼便看出这客栈定是有问题的。那店小二走路步伐偏大,落地颇重,右手虎口隐约可以看到厚厚的茧子,定是常年握剑所致......唔,不然他便是个孔武有力常年握刀的屠夫?
桑夏不禁笑了笑,此时的她作了翩翩公子的打扮,腰间佩剑,右手玉扇,好不风流。四顾间便看到一名黑色长袍的男子静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衣服是用上好的云锦裁的,隐约可以看到上有祥云暗纹,腰间垂了一枚玉佩,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视线缓缓上移到那人脸上,却不由得暗暗赞叹,面如冠玉大抵就是这样的男子了,眉目清俊,轮廓鲜明,那双异于常人的茶色眸子如同一片清澈见底却深不可测的汪洋,让人直直地沦陷下去,不过一眼,已经令她万劫不复。
那时的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一见钟情真的是存在的。她见过很多美男,阳刚的、俊美的、粗犷的、纤细的......可是没一个是他,没一个会令她只一眼便心若鼓擂。那男子的眉头紧紧蹙着,端着茶杯的手骨节纤长,细细地闻了闻手中的茶,便又放下茶杯,转过头来望向窗外。她很想似以往般,朗笑着过去轻佻地问一声,“兄台如此入神,不知是在欣赏哪位佳人呢?”
可是她却发现她动不了,她想万一那人嫌弃他浮躁放荡,又该如何是好?平生第一次,她竟有了敢想而不敢做的事,若是被阿爹知道,定要嘲笑死她了。
“砰——”地一声,此时二楼传来酒坛落地破碎的声音。只见那几个店小二极快地从桌下抽出寒剑,目露凶光,凌厉的杀气直面而来。店内的客人早已在被这一幕吓得四散逃窜,客栈一片混乱。
真是个英雄就美的好机会呢!桑夏想。如此一来,就不怕唐突佳人了。
衣袂飞扬,她快步挡在那男子的身前,“公子别担心,我定会保护你的!”因为吃了变声丸,声音不似女儿般清脆,反倒是性感沙哑的音色,配上那意态风流的潇洒身姿,端的是玉树临风,颇显大侠风范,桑夏不禁在心里为自己叫了声好。
桑夏左手不动声色地自袖口摸出五枚,正准备向敌人射出,却无端地听到极其弓箭破风的声音,随即便是“噗”地一声,飞箭入肉,那几个店小二便倒地不起了。
桑夏此时才看见大约百米之外,一名白发男子缓缓收起手中的弓箭。竟然五箭齐发,而且,无一虚发。而那倒地的人背后的伤口,隐约透着紫色的血。原来是毒箭!还真是狠辣呢!
待那人走至堂内,便冲桑夏身后的行了个礼,“少主,狄溟护主不力,还请少主责罚。”声音阴沉低哑,在她听来,着实比那鸭子好听不了多少!这相貌,唔,就是白毛鸭子么?
“无碍。”身后那男子淡淡开口道,随即又对她道:“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在下顾槿年,不知可否与公子交个朋友?”声音干净清澈,嘴角微扬,清浅的笑意如同她去年在落霞山上看到的日出般,温柔得不可思议,成为她心底不可磨灭的一道风景。她想,只怕这次真的,无可挽回了吧。
初遇,相识,相知。当从阿爹口中得知他竟然是圣上失散多年的堂弟,也是同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她是多么欣喜,似乎就连上天也眷顾她一般,他们的缘分,是早已经注定好了的。一切都似乎随着她所希冀地那样顺利,只除了顾槿年偶尔紧蹙的眉,以及他身边那阴暗得令人厌烦的狄溟。
只是阿爹却不是那么热衷她的小心翼翼的暗恋。那个过去立下赫赫战功,威风八面的镇国大将军在每一次听到素来骄纵跋扈的桑夏以如此忐忑却期待的小女儿情态谈到顾槿年时,宽阔的额上皱纹更深了。
他曾不经意地问过女儿,“这顾槿年接近你怕是有所企图吧?”
谁知她却满脸的不在乎,“阿爹,我倒是恨不得他对我有企图呢。先前不知道我是女儿身时还可以勾肩搭背当兄弟俩,现在却是连近都近不得他身了!”
那时初识,她以为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总有一天,他们会水到渠成的。却不想,时间只不过让一切都赤裸裸地放在阳光下摊开来,不过是为了让她看清楚——她的不自量力。
他的失神,他的酒醉,他的隐忍,他嘴里永远叨念的“阿宁”......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后来呢,后来他说需要她父亲的虎符,她一直用力握拳的手指甲都已经感觉到血的粘稠了,她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还有旁边表情隐晦不明的狄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还是一贯对顾槿年的语气,“可以,只要你同我成婚。”那声音,居然连一丝颤抖也没有。可是她明明觉得心那么痛,就是当初出师一人独挑封城寨时被人从背后狠狠地砍了一刀时也没这么痛。
那是她的婚礼,是桑夏一个人的婚礼。尽管顶着镇国大将军的千金与皇家的联姻,风光无比,万人艳羡。可是她只觉得孤独,无边无际的孤独,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身边那人风光再好,可惜,也不是她的。她在他眼中,到底也不过是一块得到虎符的跳板。桑夏啊桑夏,枉你不可一世,这回摔可得够狠的啊!她自嘲。
洞房花烛夜,她以为顾槿年定是不会出现的,结果却出乎意料。他一身华贵红衣,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向她缓缓走来。房门缓缓阖上,她隐约可以看到门外狄溟脸上那么阴冷的笑意,血腥残忍。
顾槿年吹灭蜡烛,轻轻把她按倒在床上,喃喃道:“桑夏,对不起!”一如初次见面时般,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她一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而他兵不刃血,却生生地逼出了她的泪。她最不愿意听到的,便是那一句“对不起”。
想起往事的桑夏自嘲般笑了笑,尽管带着张人皮面具,笑意并不明显。“安可说的那几味药可不简单啊,不过我出马,你放心好了!刚刚已经把药给你那小娘子送去了。”
“桑夏,谢谢!”
她转身朝顾槿年摆摆手,便优哉游哉地迈出去,继续扮演她的小厮角色。
顾槿年看着那个单薄削瘦的背影,努力克制住想上前的冲动。既然最终是什么也给予不了,不如从来都不给,哪怕只是些微的关怀。多么心狠的男人啊!顾槿年平缓了下呼吸,闭了闭眼,路已至此,他不得不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