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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与竹马 ...

  •   那年,他十岁。那日跟阿姆一起出集市买米粮,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小小的身子蜷曲起来,褴褛的衣衫在这冬日显得尤其单薄,一副小乞丐的模样,蹲在包子铺的不远处。脏兮兮的小脸上两只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新鲜出炉冒着热气的包子。

      他觉得她可怜,便央着阿姆买两个包子给她。她的小脸上,满是戒备,犹豫了再三才接过包子。可是,他却发现小乞丐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你为何要跟着我和阿姆,我们已经没有包子了。”他再自恃老成也不过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一时间只觉得这小乞丐如同牛皮膏药般烦人。

      “别,别丢下我。”声音软软糯糯地,原来竟是个小女孩。他一时愣住了,觉得自己以大欺小,还是个女孩子,不是君子所为。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

      阿姆和蔼地笑了笑,“定是自己一个人吧,若是如此,便和我们回家吧!槿年也正好多一个伴。”

      小女孩便开心地将藏在身后的包子递给了阿姆,右手在那身破烂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手。那只小手软软的,绵绵的,他本想对她道,男女授受不亲。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欢喜的笑脸,左眼眉梢下一颗红褐色泪痣,娇艳欲滴,却如何也开不了口。于是,他这一牵,便是十年。

      然而,他并不知晓,那个五岁的小乞儿第一次见他时,是何种心情。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长得这般好看的人儿啊!一身素白袍子,奇异却异常美丽的茶色眸子,白玉般的小脸上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却将热腾腾的大胖包子递给她。尽管她彼时年幼,人情冷暖她也是大抵懵懂的,那男孩是唯一一个把新鲜的包子给她的人,他的眼神平和又温柔,像大胖包子般暖暖的的感觉,而不是像往常的人们,总是一脸鄙夷又嫌弃,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后来她想,大抵那一眼,就注定了此生的纠缠。

      “槿年哥哥,你以后是不是要娶亲?”十一岁的顾宁一身嫩黄色似之小黄雀一样向顾槿年飞扑而来,圆圆的小脸上尽是紧张。

      他便一把搂住她,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脸上紧张兮兮的表情,好气又好笑。那时顾槿年年方十六,整个人似是竹子拔节般窜的极高,仿佛已经有了君子端庄,温润如玉般的清俊,做学问自然是极好的,一把十六竹骨纸扇更是迷尽了平安镇的一众闺女们。而彼时顾宁身高只略略到他腰间,脸蛋也尚未长开,一副很是稚气的模样。

      每次去集市总会大批大批的婶婶迎上来,问阿姆“你家槿年也该娶亲了吧,有没有看中的姑娘啊?”姆妈来不及回答那些婶婶又抢着说,“不然还有我家小花啊,人又勤快又好生养呢!”小花姐姐她倒是有印象,每次见她都会给她糖葫芦或是桂花糕吃。可是,就凭那么点小吃食就要走槿年哥哥,她才不愿意呢!可是,小花姐姐比她高,样子也要比她好看得多,和槿年哥哥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幅极为相称的画卷。

      “自古以来,男子都要修身齐家。槿年哥哥自然也是不能免俗的啊。”更何况,他心中早已有了伊人。顾槿年看着顾宁往日总是弯弯的眉眼,如今却含着满满的一泡泪,倒是不知哪里说错又惹着她了。

      “槿年哥哥你个大坏蛋,你那么喜欢就去娶小花去吧!阿宁才不要你呢!”顾宁哽咽着喊出声来,幼时那种无处可依的感觉忽然又要袭来,她以为,槿年哥哥永远都是她的槿年哥哥,可是如今,他说她要成亲了,那她呢?她要去哪里?她又可以去哪里?

      “小傻瓜!”至此,他再不明白这小丫头的心思便说不过去了。他是该庆幸他的阿宁终于开窍了么?可是她还这么小,该不该向她挑明?

      只是满心的喜悦却是再也无法抑制了,顾槿年从怀中掏出一方绢丝帕子,仔细地替顾宁擦着脸上的泪。这么小的人儿,她,会否懂得他的情深呢?或许,她待他亦不过是兄长之爱,无关风月。可是,他怎么可能舍得下她。她这几年的点滴,她的一颦一笑,点滴都不舍忘记。终归,再强大的理智也抵不过私欲,就当他卑鄙一回吧。

      “那,若槿年哥哥希望娶阿宁当娘子呢?阿宁,可愿意?”

      顾宁怔了怔,泪珠子还在扑扑地往下掉,只是,那慌乱感一下子被铺天盖地的喜悦打散了,而那欣喜来的太过猛烈,只能不知所措。愣愣地任由顾槿年轻轻地搂住她,极其郑重地在她额上烙下一个吻。

      槿年哥哥的手,骨节分明,纤长温凉,细细地划过她的脸颊,他说:“阿宁,可愿成为我的妻?”

      多么美好的彼时啊!没有分离,没有横亘在彼此的三年过往,没有阿姆的离世,只有他们的青梅竹马,年少轻狂,情深绵绵。

      待到她十五岁生辰,阿姆为她绾发,用的是一只白玉梅花簪子,长长的发丝一束束地挽起,也寓意着她终于可以嫁做人妇了。顾槿年仔细地看着他的阿宁,终于等到她及笄,终于,之子于归。仪式结束后,他便迫不及待地牵过她那小手,跑到乌衣巷那面姻缘墙前。

      平安镇虽小,但这面姻缘墙却是颇有名气的。这乌衣巷说是巷,其实也不过一米宽的小道。而两面的朱墙或者是年岁的浸染,斑驳脱落,却是无端成了副鸳鸯戏水的壁画。然后便引得一些年轻人纷纷前来,在墙头挂上一条红线,下面吊上那姻缘庙里的许愿牌,写上名字和祈愿来祈求姻缘,说来也是神奇,在这祈愿的人多数都得到了好姻缘。之后,这乌衣巷的姻缘墙便渐渐传开去了,而至现在,凡是将要成亲的男女,甚至是相隔几个城镇的都纷纷慕名前来,祈求白头到老,相伴一生。

      顾槿年在一旁的小贩中买了个许愿牌,低头看着才及他胸口的顾宁,琥珀色的瞳孔中,唯有她一身红衣乌发,娇俏可人。这是他的阿宁呢!

      牵过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拿过一旁的毛笔,干净清澈的声音在顾宁耳边响起,“阿宁,你希望许什么愿呢?”温热的鼻息拂过她小小嫩嫩的耳垂,小脸不禁一红。顾宁顿时便有些不知所措,明明青梅竹马,朝夕相对了近十年,怎么还是受不住他偶然的诱惑呢?

      顾宁软乎乎的小手接过他手中的毛笔,极其细致认真地在许愿牌上书写,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弃。——顾宁”

      后来呢,后来便是那一幕幕的鲜血淋漓,一会儿是幽暗阴深的树林,一会儿是身上被飞箭戳了个血窟窿的姆妈,一会儿是满天雨水浑身伤痕的她......如今,安宁怔怔地看着面前这红衣如火,君子如玉的顾槿年,三年,他已经比往昔更添几分成熟冷峻,望向他琥珀般的茶色眸子,她却再也没有当初的心若鹿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接一阵的疼痛。

      “阿宁,我知你怨我,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愿你受到伤害。”顾槿年身形微动,一把牵起安宁掩在袖下的左手,轻轻地将那紧紧攥着的手心松开。只见她手中是一只白玉梅花簪子,他又如何不认得,便是当初她及笄只是阿姆送她的礼物。

      那以前软若无骨的小手现在已经变得纤瘦细长,由于过于用力,她的掌心被指甲戳得留下几个半弯的淤痕。她以前那么怕痛,平时一点小伤小痛便受不住,定要哭得稀里哗啦的,惹得他跟阿姆都恨不得替她痛,替她伤。而她如今眉眼间尽是一片冷清,似乎他所熟悉的顾宁,早已不复存在了。在他面前的是安宁,陌生到令他害怕的安宁。仿佛在她面前,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该用哪种声调同她说话,该保持多远的距离,该怎样,才能找回当初的阿宁?

      “阿宁,”顾槿年缓缓地从怀中拿出一枚羊脂白玉冠放在案上,“我知,你即便是死,也不愿嫁我,可是他为了你,不惜以身犯险闯进静候府,这份苦心,你该明白的罢。”多么不想承认,却别无它法。她竟然,恨他至此,恨不得,去死。

      “你威胁我?”那枚白玉冠,是安可的。她必定不会认错,那是她去年送给安可的及冠礼物,他从不离身。

      顾槿年苦笑,威胁,竟把他想得这么不堪。罢了,就让她恨吧,恨得越深,总比被当一个陌生人要好。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眼看着两个人彼此越来越远,而他却无能为力,任由她清冷的面容渐渐粉碎那个独属于他的阿宁,片甲不留。

      “若你伤他一分,我必定让你一生难安!”安宁冷冷说道。手中的梅花簪却极快地抵在嫁衣上那一截白皙的颈间,肌肤上划过一道血痕。顾槿年只觉得,那道痕狠狠地刻在了他心上,揪心的疼痛,不见血泪,却永远都不会痊愈。

      惟有苦涩地转身离去。她的性子,他是知晓的。若是她喜爱的,无论如何自是一分不让,若不是她想要的,你百般珍重她亦是弃之若敝。

      他以为,三年前他的不告而别她定是能体谅的,毕竟那事关他母亲。他从未想过,那一别,竟会造成今日的局面。若是当初,他没有离开,他们定然成了平安镇上极为平凡的一对夫妻。

      他大抵是一名教书匠,教人以道,授业解惑,若是遇上几个天资聪颖或是勤勉有加的孩子,便悉心栽培之,望其成材便足矣。而她定是最可人的小妻子,每日伴着他踏着青石板去书院,会亲手给他做饭菜,体贴地照顾着阿姆,偶逢春雨时节,撑着她最爱的那把油纸伞——墨绿的底色,伞面亭亭立着几朵粉荷,或含苞,或盛开,盈盈地立于书院屋檐下,静待他下学。
      或许,要一两个孩子,女孩要长得像她,他可以把她放在手心里疼;男孩要比他英武,长大可以护着他娘亲和妹妹.......

      一切只怪他当初太自负。年少气盛,一心想为他生母讨个公道。而代价却是,永失所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青梅与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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