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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顾婠婠与悔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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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此刻静静地睡在床上,前几天情绪波动得太厉害,导致她的心疾再次发作。顾槿年心急如焚,她以前明明那么健康活泼,如今却似张纸般单薄......请来宫中的御医,说是之前因受到重伤,损及心脉,又没有及时调养,虽然后来用了很多千金难求的灵丹妙药,可是想彻底治愈那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好好将养着,切记不要有过大的情绪波动。
他满心愤怒,那时只想着质问安可一番,他怎敢,怎敢将他一直妥贴安放在心尖上的人儿照顾成这样!
“她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不都是因为你么!”安可冷笑,虽然被软禁在此,与生俱来的倨傲却不减一分,只是不甘,他竟然输给这样一个男人,他不知道安宁胸口那入肉三寸,鲜血淋漓的伤口,不知道三年前的安宁的以怎样一种决绝的心情来到京城,不知道那个瘦小的身子身披麻孝只身上京不过为求他一个为什么,不知道那时大病初癒的她听到他娶妻,脸上骇人的惨白......那时安可才真正懂得那个词——心如死灰。
因为他,竟然是他自己!顾槿年心中猛然一痛,那时的分离,从未想过竟然会对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他甚至不敢想象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只恨不得把她的伤她的痛都转移到他身上。
“当时是你放了手,现在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她现已是你的妻,今后若然你待她半分不好,我安可必定与你誓死方休!”
话已至此,安可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她的心疾,就照这个方子上的配药,那是药王谷谷主配的,虽然药材千金难求,可是你堂堂王爷,想必不是难事。”
药王谷谷主生性乖僻,竟能求得他亲自配药,安可,待阿宁亦算得上一往情深......是了,他顾槿年不过是仗着那幼时情分,论用心,他怎比得上安可?顾槿年脸上一片苦涩的惨白。当初的不告而别,本就是他的错,是这一生,最令他痛不能言的悔。
顾槿年的娘亲,是个有着波斯和中原的血统的女子,瓷白的肤色,迥异于中原人的深邃五官,妖娆的浅蓝色眸子妩媚至极,长得自然是极美的,名唤顾婠婠。虽然是商贾之女,那时的京城里却早负盛名,众多世家子弟无不趋之若鹜,为搏美人一笑不惜一掷千金。其时最让众人看好的便是安家那位公子——安任然,不说别的,就凭这青梅竹马的关系已经足够众人艳羡了。
那时的安任然,倒是和安可完全相反,他严谨、自律,每一步都按着世家子弟的路来走,从来就不曾出过差错。唯一算得上失误的,大抵便是迎娶了一个默默无名的江湖女子——那便是安可的母亲。在一次去外地收账回京之时,牵了一名女子回来,姿容并不出色,只是那时常笑意盈然的眉眼倒是挺讨喜的。与顾婠婠相比,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是以众人都不禁扼腕,这安任然当真是暴殄天物啊!放着天仙在那不要,却娶了上不得台面的小姑娘。
安任然娶亲那日,顾婠婠便离家出走了,孤身一人。安任然闻言也只是淡淡地道了句“继续拜堂罢!”,再无下文。此时众人才醒悟,原来竟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待到大半个月过后,六王爷娶侧王妃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王城,究竟是谁俘获了这位风流王爷的心呢?自从六王爷娶了王妃之后,风流之骨便再无遮掩,愈发地肆无忌惮起来,时常与世家子弟流连于青楼红馆之中,还扬言“再不会娶多女人一个回家供着!”如今却传出喜讯,自然个个都好奇不已。
那侧王妃自然是离家出走的顾婠婠了。她自幼倾慕青梅竹马的安任然,本待成年之后便披上嫁衣,与君一生相伴。谁知,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更何况是个哪样都不如她的女人。这口气,放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大抵也是咽不下去的,顾婠婠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所以她只能逃避。她想看不到,听不见,那样安安静静地,便会忘记这段屈辱,忘记,安任然。只是那时的她太天真。
自古以来,红颜多薄命。顾婠婠这种容姿倾国,却无权力在手的女子最为轻贱。孤身一人出走,如同堕入狼窝的羊,这时候就算一个山村野夫也足以摧毁她的一生。更何况,在京城这般风诡云异的地方,身后的觊觎着她的眼睛不知多少,那个表面醉心于青楼女色实际上却心狠手辣的六王爷更不会放过她。
百般侮辱,雷霆手段,饶是铮铮铁骨的男子也受不了。六王爷那张俊秀的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说出来的话却不啻于地狱修罗,“顾婠婠,你敢自尽我就让你全家二百五十六口人全都同你陪葬!对了,大抵还要加上一个安任然才不枉你苦苦挣扎至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屈服,嫁给他。无人知晓那日她凤冠霞帔静坐于大红花轿内,心心念念的仍不过是她的安任然,她突然后悔了,后悔当初怎么就忘了告诉他,顾婠婠喜欢他,小时候她变着法子欺负他,他却挥着小小的拳头帮她威吓那些嘲笑她眸色异样的孩子,他俩偷跑出来玩,为了躲避家丁他牵着她的手从西街跑到东街......那么多那么多一起的机会,她都忘了告诉他,顾婠婠有多爱安任然。她的孤高、不可一世,都只是因为笃定他也爱她而已。谁曾想,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春秋大梦罢了。
那一日,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承受着身上的男人粗暴至极的凌辱,她连一滴泪都流不出。用力地注视着床顶金丝绣成的牡丹花,明明是富贵至极的样式却让她觉得丑陋到几欲作呕。而她最宝贵的东西在那一日通通失去。她的贞洁,和对安任然的纯粹的爱。
噩梦从来不会因人的害怕而停止。第二天顾婠婠发现身旁的人竟然不是六王爷,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只是面容却和六王爷有几分相似,她想,这个噩梦,大抵是永不会醒了。
余下的日子,是一片漆黑。她如同行尸走肉般,日复一日承受着那个她从不认识的男人和六王爷的欲望,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那一天。后来,顾婠婠怀孕了。只是无论是她还是六王爷,都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种,六王爷却一反常态,竟然没有要杀死这个孩子。毕竟,这个孩子也有可能是那位的骨肉,留下他,自然是一张好牌。
六王爷步步为营,只是他还是低估了女人天生的母性。这个孩子于顾婠婠而言,是老天爷赐予她的救赎。感受他在自己的肚子里一天天长大,那种幸福感只有做过母亲的人才会懂得。她不愿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也同她一般可悲,她的一生已经是个噩梦了,无论如何她的孩子也不能落在六王爷的手里。她再无知,也知道六王爷的狼子野心,他处心积虑为的就是君主的位置,而新婚那夜的陌生男子,极有可能是当今天子。因着她的皮相,他将她当做他通往帝王之路的工具。
为了腹中的孩儿,她要逃,一定要逃!她的陪嫁丫鬟秋叶自幼便跟在她身边,关于六王爷的事情,秋叶知道得太多,她必须带着秋叶一起离开。于是两人计划好,就在孩子满月的那日,脱离这个炼狱。
是夜,王府大摆筵席,满府的琉璃彩灯从未灭过,朝中众多大臣纷纷赶来,六王爷忙着应付,一时间也无暇顾及后院。而顾婠婠是好不容易才与安任然取得联系,望他相助。安任然派了府内武功最高的女子前来——他的妻子,易箐箐。
那个女人,顾婠婠想,长得还真是连她万分之一也比不上的,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她易箐箐有了安任然,这一生,足够让她羡慕不已了。易箐箐从来就是个冷淡的性子,尤其是对于陌生人,或者说是一个曾经的情敌,更是半分在意也不给。带着身边的两个暗卫将顾婠婠一行送到城外的护城河,待与船上安任然安排好了人交接好,便如来时般悄然离开,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最终,顾婠婠还是在顾槿年还没满一周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临终前交代了秋叶,永远不要告诉槿年,他的身世,她想,不管他身上流着谁的血,他的到来仍旧是她的救赎,她是爱着这个孩子的,但愿他就此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而在安宁十五岁那年,当她欢天喜地地想着不久之后便可成为顾槿年的娘子的时候,浑然不觉身后那一双阴鹜至极的眼睛正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