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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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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然侧头打量着俞培林,审视的目光来回扫射,不远处青涩端庄的面孔在对方的强压下强装镇定,一双漆黑的眼眸上下滚动躲闪他的视线,易然看了半晌,不屑嗤笑一声,汪家怎么有这么个儿子,浑身都透着小家子气。
俞培林青涩的五官还没全长开,两颊的婴儿肥使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稚嫩,细细打量他和汪儒林倒是有几分相似,易然查过汪家,资料上显示并没有这么个人,他更从没听说过汪家有这么个儿子,姓都不一样,易然伸手掸了掸烟灰,“多大了?”
“二十。”
易然挑眉沉思,阿季刚回来,四年前这小子刚十六,谁知道他在李季和汪儒林之间扮演了什么角色,侧头看了眼李季,如果不是他当年狠了心快刀斩乱麻,阿季怕是早就成了他大嫂。
锢着李季的胳膊逐渐收紧,嘴上不动声色道:“说说吧,不是第一次见嘛,第一次见怎么认出来的。”
俞培林带着疑惑的目光也看向他,易然锢的紧,李季强忍着身体上的压迫沉默了会儿,喉结滚动道:“他脖子上有块玉。”
易然微微抬了抬下巴,站在门口的彭刚快步上前,直接把俞培林脖子上的被体温暖热的玉观音拽了下了,递给易然,一块材质款式都普通的玉观音像,顶部的红绳编织成平安扣的款式,按照红绳的颜色估断这块玉应该说被人带了好多年了。
平平无奇的玉观音,丢在大街上都没人注意,易然拿着拽着绳子与玉观音的连接口放在手里晃了两下质疑道:“就凭这个认出来的?”
李季心知糊弄不过去了,含糊道:“之前见过他照片。”
易然嗤笑:“见过照片,所以就能替人挡酒瓶了?”
李季抿嘴:“当时没想这么多。”
“你不想那就得我替你想了。”易然说着示意彭刚,“把他带过去给顾少赔罪。”
赔什么罪,酒瓶也扛了还能有什么罪?带过去就意味易然准备着把俞培林直接交给顾博泽处置,按照顾博泽那记仇的模样俞培林哪还能好端端的走出来。
李季原本当众下了易然的面子强拉着俞培林过来就是打算护他周全,眼看着事情没有转机此刻也冷下脸,用手拨开锢在他腰的胳膊,从沙发上一撅站了起来,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道:“不行!”
眼底充斥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之间的相处一贯如此,意见一致时易然总会笑着说,“都听阿季的”,意见不一致时不管李季心里有多少不情愿也无可奈何,前些年李季总是为了心爱的人一退再退,易容随口哄上几句就让他摒弃了原则和底线,这会儿回头看,他们中间隔着的这么多些事儿,最不重要的反而是爱情,李季不愿退也不能退,明知道推开门走出去就是跳进火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汪儒林的弟弟被推进去遭受万劫不复。
哪知李季的冷声呵斥让易然骤然发怒,做工精致的玻璃杯里装着液体,在灯光的照射下玲珑剔透,原本养心悦目的杯子转眼间被人掷了出去,玻璃杯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杯子碎成一片,杯中流淌出的液体把浅灰色意大利手工制作地毯玷污浸湿,留下一地的狼藉。
也就柏丛元个败家玩意舍得在这么个地方用这么名贵的地毯。
远处与地面接触的玻璃在力的作用下溅起破碎的玻璃碴,玻璃碴冲破空气的阻挡直奔空中,足以可见施暴人的怒气,凭空而起的玻璃碴划伤了站在不远处的俞培林,来之前会所里里管事的人专程让他们换了衣服,清透单薄的衣服无法阻挡外界的杀伤力,他条件反射般捂住手臂,不经意间轻呼出声,意识到场合和气氛都不对,与嘴角噙笑的易然对视的一瞬间,轻呼的声音哑了一半,他捂着胳膊的疼痛处,忍不住退后两步却被身后面无表情的彭刚堵个结实。
李季闭上眼长吐一口浊气,放低声音解释道:“易然,我真没想怎么样。”
气氛就这般僵持着,他们分开的这几年不止李季变了,易然也变了不少,他嘴角掀起嘲讽的弧度沉默着,眼底清冷一片,手中无意识的拨弄着打火机,空气中只留下打火机翻盖“叮”的声音,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可即便他如此不满,内心早就掀起怒火,却不敢在一时愤怒下仓促处置这件事,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不在无所不能,有了在乎的人就会变得怯懦,有了顾及的事就不能随心所欲。
他明白汪儒林对李季的意义,他不敢赌,骨头被直接抽走的痛苦他不想也不愿在经历一次,厉刑般的折磨,他痛,骨头也痛,不管哪个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失去过的痛苦只需一次就足够了,他已经清楚感受到了,一千多个日夜他时时刻刻都在感受着,与之相比重新拥有的幸运就更加难得可贵。
盛泰早就没了,意气风发的李董事长花甲之年从高处狠狠摔落,只要他愿意,李连奎有生之年都难以从监狱里出来,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要静心等待,等待李连奎化为一抔黄土,两家的恩怨也就彻底了结了,仇人已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虽然没能以命抵命,可为了阿季他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他愿意放下过去的恩怨与执念守着他。
可李季不愿意。
李连奎带走了他的怨恨,同样带走了李季,和他们之间支离破碎的过往。
日出东方落于西方,朝霞和余晖都闪着光芒,李季离开的这一千多个日夜里他浑浑噩噩的度过,尘埃落定后,心里的执念与怨恨慢慢被他放下,一切看似都在回归正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却好像只有他觉得难过,他这三十年来所有的努力与方向似乎在一瞬间全部崩塌,满天的黑暗将他紧紧包裹,无际的沙漠里一眼望不到头,黄沙打着卷朝他奔赴而来把他紧紧埋在沙堆里,窒息燥热无力,各样的情绪从心底滋生,他在无边的荒芜中苟且度日。
李季是他的绿洲啊,他的绿洲却一直想要远离他。
易然凝视着他,平静叙述,“你是为了汪儒林。”
汪儒林是什么人,那个敢在老虎嘴边抢食的人,那是当年觊觎过李季的人,那是甘愿为了李季倾尽一切来对付他的人。
那是李季差点订婚的人。
李季默然:“他帮过我。”
易然挑眉:“帮你对付我,帮你离开我。”依旧是平静的语调,不痛不痒,却让李季徒生心惊,脊背上突现的冷汗沿着光滑的皮肤缓缓坠落最终落入裤腰中。
当年盛泰被易然一手搞垮,不,易然只是做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时的盛泰正处于寻求转型阶段,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任性的投资各种陌生的领域,公司流动资金本来就不多,公司不肯停下开拓的脚步,宁可利用高额借贷担保来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
盛泰从地产转型酒店商场电竞等行业,想要重新为盛泰寻求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仓促的战略选择使公司进入陌生的领域,面对全新的领域和不熟悉的流程,上下游企业甚至不能对接流畅,公司新拓展业务被迫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可一个公司的兴衰除了勤恳兢兢业业的打理外还有许多外部的原因,从市场整体经济到各个行业间不同的政策和消费群体的主观性等多个方面的转变都对公司有着颠覆性的影响,盛泰集团名下大量的投资项目短期内收不到回报,回报周期较长,公司无法继续支付运营项目所需的资金,因此,回报率成负数的项目大有其在。
盛泰地产资金链告急,负债更是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银行停止借贷行为,李连奎彻底慌了神,轻而易举掉进易然设计的圈套里。政府为了缓解就业压力将孵化链模式在城东试行,同时为了促进城东经济发展放出了所在地优质地皮,以盛泰当时的资金储备压根就没有竞争的机会,谁知过了一段时间后朋友突然帮李连奎物色了两块优质地皮,深陷资金困扰的盛泰面对城郊那两块看起来各方面都完美的地皮动心了,如果这两块地在一年之内开工预售所获得的收益足以挽救濒临崩溃的盛泰,在朋友欲擒故纵的劝说下,李连奎没有按照公司正常审批流程仓促签字,一切都过于顺利,顺利到有些不可思议,李乾有心阻止却为时已晚。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决策不当的收购彻底让公司现金流中断,投资后办理交接手续时李连奎才发现这两块地都深陷法律纠纷,眼看着官司在近两年不能完善解决,资金链也因这两块地的收购彻底断裂,各家银行和担保公司慌了神,本千疮百孔的盛泰根本经不起推敲,只需轻轻拉开一个线引就能引发爆炸,集团公司利用名下公司违规担保骗取融资资格的事情一夕之间全部败露。
李连奎被相关部门带走协同调查,李乾在国外出差,因着刻意构陷在国外深陷官司,暂时被困在国外回不来,李季被逼无奈只能赶鸭子上架强撑着顶起盛泰。
他知道李连奎做错了事,触犯了道德和法律的底线,可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父亲,是从小把他捧在掌心小心呵护二十多年的父亲,李季想,李连奎做错了事毋庸置疑,他承担他应该承担的惩罚,盛泰他来扛着就是。
只是,想做和能做是两码事,他自小孱弱,体弱多病,虽然母亲在生产时离世,他从小没能得到过母爱的哺育与宠爱,可李连奎和李乾把他捧在手心护了这么多年,没养成嚣张跋扈的模样已然是万幸,哪还能指望他有什么成就。赶鸭子上架的李季有心无力,他接不了盛泰这个烫手山芋。
从卖地选址采购原材料到供货方的钢筋水泥质检报告,这些东西他没一样看的懂,之前不懂是不愿意学,可他现在愿意学了,他相信不久的将来他肯定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为父兄,为盛泰撑死一片天,可当下的盛泰最缺的就是时间,哪还有时间等他成长。
早些年李连奎强推盛泰上市的弊端也在此刻显露无疑。上市公司终究难逃家族企业的弊端,穷不过三代已是过去式,辈辈穷才是普通人家的归途,李家穷了这么些年终于等到了李连奎发达,三姑六姨二叔五舅一个不拉,都想借着亲戚的缘由分一杯羹,李连奎对老婆心有愧疚,对丈母娘家更是有求必应,他不计前嫌也愿意提携亲戚一把,明知亲戚朋友不顶用却也顾着情面不好推辞,公司业务索性直接利用集权化管理撑起,李连奎想着,决策权由他掌控,那些个三姑六姨在家等着分股利就够了,在家躺着就能分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他低估了人性的贪婪,集权化管理的结果造成李连奎掌权时还能遏制住三姑六婆各式各样的小心思,用自身的权利与身份震慑住那些司马昭之心,看起来是个完美的策略。可是,凡事有利必有弊,同样的,集权化管理的弊端就是权利仅仅掌控在上层领导者手中,李连奎一旦从岗位离开新的掌权人短期内无法达到震慑作用,随之而来的人他们再也抑制不住的欲望,苍蝇腿小也是肉。
李季是个晚辈,在会议室里空座在代理的位置上说不上一句话,左边是姥姥家的长辈,右边是奶奶的长辈,不管他说什么总会有人跳出来指责他有了权势就不敬尊长,他们的诉求得不到回应,会议室里的吵闹他们不在满足,一群小股东受高人指点,联合一起进入监事,公司整天都是吵闹不休,过激时还险些动了手,盛泰陷入混乱,上层混乱顾不上公司监管,下层败德行为日益显著,李季深陷其中无能为力,他既不能让他们停止吵闹,又给不了他了他们想要的权益,左看右看,这都是一道无解的题。
说来可笑,盛泰危难之际这群整天躺在家里等着数钱的亲戚,竟然没有一个肯施以援手,所有人都在忙着追逐自己的那点利益,生怕自己吃了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李乾早些年就看出了公司的弊端,不痛不痒的改革根本得不到实质性的改变,盛泰只能削骨削肉割下昔年留下的旧疮疤才能考虑下一步的发展。毕业后他进入公司开始整改,一方面用铁血手腕将亲戚朋友从重要岗位调离,循序渐进一步步劝退,另一方面花大价钱挖了几个知名职业经理人打理项目公司,眼看着盛泰正朝着预期的美好的方向发展。只是,李乾毕竟还年轻,刚接收公司没几年,即便耗尽心血也无法短时间内将盛泰内部的疮疤修复完善,况且李连奎扩张的野心也等不到他整治下的新风貌。
还没等李乾将根源上的疮疤修复完整,李连奎又造出了更大的漏洞,任凭他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皮肤下的软肉早已生了腐烂。
吃惯了肉哪还能看的上草,李乾铁血手腕的镇压让众人心生不满已久,不讲亲戚情谊做事不留余这些话每天都会在李连奎办公室哭着喊着上演一番,此番盛泰危机都想着在出事前多捞上一把,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总不能都让其他人把好处都得了去,又有谁是真心为了盛泰的未来。
职业经理人在公司看不到未来,各自打着小算盘,没多久就被其他公司高价挖走,省去了扯皮的功夫,解约费用直接转到了公司账上,除去对方公司许诺的高昂佣金外,他们更在乎自己的羽毛,实在没必要为了千疮百孔明知要塌陷的盛泰赔上自己的名声和未来。
李季是那个时候才知道易然与李家的旧怨,才知道把盛泰置于倾覆之地的是昨天还躺在自己身边耳鬓厮磨的爱人
决裂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启的。
他没有跑去质问易然,什么都没有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面对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他挑了个易然不在家的时间把自己东西搬了出来,其实除了证件外其他的都能重新置办,不过,易然大概也不想在自己家看到仇人儿子的东西,他抽了一下午的时间把所有自己的东西打包,用胶带紧紧的封锁纸箱,顺带封锁那些有关他们的一切。
快递帮他把东西寄到公司,嗯,他现在住在公司,原本李乾的那间休息室现在被他征用了,他名下的所有房产和车子都处理了,款项用来暂时维持公司运转,以及李连奎官司所需的律师费。
他仿佛一夜之间从少年变成了大人了,他顾不上情绪失控,努力学着大哥的样子露出森白的牙齿挤出亲切真诚的笑,他学着拉投资,跑贷款,他用亲身感受体会父亲和大哥这些年的艰辛,笑脸相迎接受投资方的不屑与羞辱,他酒量不好,刚开始在饭局上还有些顾虑,犹犹豫豫不肯多喝,几次失败后他就懂了,那些不过是旁人刻意的刁难,既然看懂了也不必也躲闪,躲也躲不过。
他学着在饭局上浅笑端起满杯的白酒一饮而尽,接着还能在说上几句恭维的话,他知道,看昔日心比天高,眼里装不下他人的李季是如何的卑躬屈膝是他们的爱好,那些人就爱看这个。
酒量在那放着,这不是凭借努力就能短期内迅速提高的,他不敢让自己失态,知道自己即将撑不住前就跑去卫生间先催吐出来,强制生理逆向运转的滋味并不好受,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疲倦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顾不上自艾自怜,掬一捧水泼到脸上让自己快速清醒,包厢里还有人等着他见,桌子上还有酒等着他喝。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所有的疲倦与狼狈妥帖收起,强迫自己勾起真诚的笑容接着回去面对那些老狐狸。
那时的李季第一次知道推三阻四原来有这么多方式,第一次知道拖泥带水原来不仅仅只是成语,饭桌上的那些“包在我身上。”“老弟你放心。”他明知道饭桌上的那些客套不过是虚以为蛇,可他没得选啊,他只能相信他们,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在努力一点,只为了寻求资金将停工的项目继续运转下去,项目活了盛泰才能有一线希望。
汪儒林与李季同学一场,是鲜少愿意帮他的人之一,他在李季最艰难的时候向他求婚,李季明知他心怀不轨,深思熟虑后还是答应了。汪儒林的能力和汪家的人脉能够帮他暂时掌控盛泰这艘布满漏洞即将沉底的破船,抛开感情不言,白白享受了这么些年也该轮到他为了李家做点事了。
尽管汪儒林在此刻求婚的手段卑劣了些,或多或少夹杂了逼迫李季答应的意图,可他对李季的一腔真心日月可鉴,他愿意拼尽全力帮李季扶起盛泰。对李季而言,除去感情,汪儒林是各方面都合适的结婚人选,至少,李季知道他们之间不存在什么恩怨,他是真的怕了,订婚在此刻看起来似乎是个双赢的选择。
汪儒林从李季答应他那天就开始筹备订婚仪式,时间仓促订,婚宴却不马虎,每一个细节他都亲自把关,李季中途路过去看过一次,汪儒林忙前忙后亲自敲定每一项事宜,那些琐碎零星的事他也不嫌烦,眉眼间的喜色呼之欲出,李季站在不远处五味杂陈,他垂眸沉思,要是,要是他和易然之间没有那些仇恨,那该有多好啊。
订婚宴空前绝顶的盛大,李季不想太过张扬,汪儒林只想全身心感受订婚的愉悦,不想被媒体打搅,俩人一拍即合,会场不允许媒体进入,本该悄无声息的日子不知怎么就泄露了出去,汪儒林专程录了条微博说明订婚当天只邀请亲友见证,订婚之后会抽时间邀请媒体朋友做专访,可真到了那天酒店门前呜呜嚷嚷吵闹沸腾挤满了人,保安围在一边根本控制不住场面,明知道拍不到什么,酒店门口还是围了各路媒体争相报道,这年头,越是隐私反而越引起旁人的好奇,况且,独家专访已经足够卖个好价钱。
这场订婚宴与李季而言总还是有好事的,在汪儒林和媒体激烈的造势下,盛泰的股价终于停止了下跌,甚至还有了些许起伏。
李季想着,煎熬该是过去了。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似乎也算是完美落幕,只是易然的东西都容不得他人觊觎,更何况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