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棠》涂北

2、第 2 章 现在 可是哥哥看

　　到家的时候才八点多。空荡的房子里没人，也没饭。
　　毕竟邹父不在家的时候，邹母从来不会把时间花在厨房里，即使她家中还有另外一个需要吃饭的人。
　　邹妲摸出手机点了份外卖，要关闭软件窗口时，上方的信息栏里突然蹦出一条通知。
　　是不算陌生的备注，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蓝宁：你回学校了？
　　邹妲没打算回复她，只是这个人勾起了她不少的记忆，让她一下子就没了胃口。
　　外卖还没接单，她直接退了款。
　　算了算时间，蓝宁今年也该上大二了。
　　邹妲想，“好朋友”果然是“好朋友”，两年不联系，一联系就能知道她最近的动态。
　　与她的回忆还停留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里，邹妲没再犹豫，直接把人拉进了黑名单里。
　　昨晚没睡好，第二堂课上的她发困，邹妲起身去厕所，冲了好几把凉水才清醒过来。
　　高三的课间楼道里没那么多人，只有少数一些去厕所的，或者靠墙背书提神的。
　　邹妲往回走，迎面撞到两个无所事事的小鬼。
　　施一面上难掩惊喜，看着她：“是你！”语罢还回过头示意祁戈。
　　祁戈一脸淡然，勉为其难配合着笑了几下。施一也不再管他，温润道：“你是新来的学妹吧？我叫施一，我上次有告诉你吗？我俩都是高二的，我是学生会副会长，你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施一皱眉看她：“高一教学楼离这有点距离，你是迷路了吗？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祁戈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邹妲看着面前一个笑到弯腰曲背不能自己，一个满脸茫然不知所措，才相信原来真的有人一肚子坏水，就喜欢搞恶趣味。
　　邹妲在他俩的注视下走回自己的班级，末了才回头，指指施一身旁的祁戈：“他，昨天来我班查过。”
　　祁戈笑骂了句，扭头对上施一充满疑虑的眼神，又佯装不解似的耸耸肩。
　　邹妲往座位上走，迎上夏桔生刚刚还在观望的目光。
　　“……我就是看看上课了你怎么还没回来。”夏桔生的耳垂通红，掩耳盗铃般举起书挡住自己的脸。
　　邹妲不太在意，随口问她下节什么课。
　　夏桔生慢慢把书本降到鼻尖处，只露出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体育。”
　　临到正午的烈阳似火，同学们聚在操场的阴暗角落里，苦不堪言。
　　“你说老班脑子是不是抽了？咱们一个复读班上什么体育课啊，又累又没意义，浪费时间吗这不是。”
　　盛楠朝身边的哥们抱怨着，顺手蹭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邹妲靠坐在操场边上补觉，灼日照射在她的发顶，热的她头皮发疼。
　　炽感突然消失，被阴蔽盖住。邹妲抬头，看见夏桔生笑嘻嘻的脸。
　　周围有女生在往这边看，咬耳朵小声嘀咕，邹妲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
　　夏桔生在班级里的地位，既不算中心，也不算边缘。
　　她有朋友，也有好朋友。邹妲不理解她示好的含义。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在睡觉吗？”夏桔生把拿着书的手高举在邹妲的头顶，白嫩嫩的皮肤因此被晒的发红。
　　邹妲拨开她的手，面无表情：“知道在睡觉，你还过来？”
　　夏桔生也不在意她冷漠的态度，还是那副含笑的模样：：“这里睡很热，那边有器材室，那里很凉快的。”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过来拉她：“你傻不傻啊，你看看人家哪里愿意理你啊，非要热脸贴人冷屁股。”
　　“是啊是啊，不好相处的样子，也就你傻乎乎的对谁都好了。”
　　邹妲没听夏桔生是怎么和她们解释的，也不在意。
　　上课铃响，报完数，就是一千米的绕圈跑。
　　邹妲平时不怎么运动，一半路程跑下来就有点岔气。
　　有几个女生想快点结束，提了速度，一个没注意，就把跑在她们前面的邹妲撞倒在了地上。
　　老师过来检查她的情况，扭头问她们：“谁带她去医务室？”
　　刚刚撞了人的女生没敢吱声，其他人也静悄悄的，盛楠好几次想说话都被身边的人拉住。
　　“老师，我带她去。”夏桔生过来搀扶起邹妲，两人一起往医务室方向走。
　　邹妲坐在小床上，凝视天花板。
　　夏桔生坐在一旁，悄悄看邹妲。
　　“你是不是想问，我干嘛要做这些事情。”夏桔生看着邹妲的头侧来自己的方向，抢先一步道。
　　邹妲漠然，示意她继续。
　　“我觉得，你很像我。”夏桔生说这话时像是感慨，回头瞧见表情更加漠然的邹妲，才又慌慌张张的解释：“我说，我说的是处境，不是别的。”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我是觉得，一个人的感觉糟透了。”
　　夏桔生笑起来酒窝深深的，像小坑：“所以啊，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算是跟你感同身受，但是我想，你如果不是太孤僻，有人陪着你，应该不会太难过吧。”
　　邹妲心想，我真的没难受。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躺下了。
　　良久后，一个小东西被抛在夏桔生手里。
　　“我冷。”邹妲背对着她，头也不回。
　　夏桔生手里攥着她刚给的冰贴，笑着撕开了包装袋。
　　临放学，夏桔生偷摸给邹妲递了张小纸条：一会儿我扶你走。
　　邹妲也没推脱，两人一起慢慢悠悠着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人流量大，夏桔生掺着她靠在一边，防着不让人碰到：“在这等着，我去拦车。”
　　邹妲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拿着手机在她面前晃晃。
　　夏桔生瞪大眼睛：“六中不让带手机啊！”
　　邹妲呵呵笑了两声，从打车程序上叫了两辆车：“你家住哪？”
　　夏桔生连忙摇摇头：“不要给我叫车，我家离这不远。”
　　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是要和别人一起走的。”
　　邹妲点头，还没来得及取消，就看夏桔生朝自己身后挥手：“在这呢！”
　　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邹妲脚疼，头更疼。
　　“又是学妹……学姐你啊。”施一看着面无表情的邹妲，感叹如此之多的巧合。
　　说完，还不忘瞪身旁的祁戈一眼。
　　祁戈的视线落在她被裹的严严实实的脚踝，没忍住嘲笑：“我以为你把拖拉机穿脚上了。”
　　夏桔生朝他俩笑笑，转身给邹妲解释：“施一家在我家旁边，祁戈我们三个是一个小区的。”
　　邹妲点点头，指指停在街对面的车：“我走了。”
　　夏桔生没拦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往马路上蹦。
　　她的速度太缓慢，在斑马线上蹦到一半，红灯就亮了。
　　呼啸的车从她身边蹭过，邹妲站在行车之间，不知道是进是退。
　　肩膀突然被人搂住，鼻间能闻见男孩身上清冽的气息。
　　邹妲下意识的跟着他的步伐走，半个身子几乎都在他的承重下。
　　余晖像少女潮红的脸畔，施一和夏桔生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少年双手扶在女孩的两臂，眉目间有懒散的笑意。
　　两人的模样都过分出挑，站在夕阳的光照下，美好的像雕画。
　　邹妲被祁戈塞进出租车后座，看着他坐上了副驾驶。
　　到地方的时候刚好赶上晚高峰。
　　邹妲环视了下这家装修风格偏港式的餐厅，又目光移放在对面正在用开水烫餐具的祁戈身上。
　　她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看着他把烫好的餐具推到自己跟前。
　　“我俩很熟吗？”邹妲皱眉，有些不耐烦。
　　祁戈随手拿起她眼前的另一副筷子，边烫边回答：“不熟。”
　　邹妲的眉头皱的更深：“所以为什么不让我回家还带我来吃饭？”
　　“你肚子一直在叫，很吵。”祁戈看她脸色越来越黑，低头，想乐：“还有，说了要还你，我从不白得白拿。”
　　邹妲不想再跟他辩驳了，她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一粒米，确实饿了。
　　很快上了笼虾饺，邹妲也不矫情，埋头吃。祁戈的筷子在自己的餐盘里乱搅，也不见他夹菜。
　　一顿饭接近尾声，看着满满一桌子大部分还没动过的食物点心，邹妲终于忍无可忍，抬头瞪他。
　　祁戈表情淡淡的：“怎么了。”
　　“你点这么多，一口也不吃？”
　　祁戈挑眉：“关心我？”
　　她直接收拾好东西，也没等祁戈，自顾自出了餐厅。
　　祁戈知道邹妲腿脚不便，以最快的速度结了账，还没开始追就在路边看见她了。
　　邹妲的手旁多了个塑料袋，祁戈走过去，抱臂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怀里，邹妲坐上刚拦下的出租车。
　　这回祁戈没抢着坐副驾驶，而是站在窗边静静的看她。
　　“拿药擦擦你的胳膊。留疤了别怪我。”邹妲话一落，车就在他眼前绝尘而去。
　　祁戈的小臂上有被她手攥紧时不小心用指甲划破了皮的地方。他的目光仍在车离开的方向，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路边的小孩一只手拿着气球。一只手指着他：“妈妈，哥哥在笑！”
　　妇人赶紧把孩子的手按下来，有些抱歉的冲祁戈点点头。
　　两人走的远了些，祁戈还能听见妇人跟孩子说：“上次给你看的图卡又忘啦？哥哥的嘴是平的，那不是笑的样子。”
　　小孩子懵懵懂懂的点头，又觉得奇怪，只能自己悄悄嘀咕：“可是哥哥明明看上去就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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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常冷清的家里今天有了些人味儿。
　　邹妲坐在沙发上，看着姐姐对着自己的脚大惊小怪：“怎么弄的？猪头一样，太丑了吧。”
　　邹母也过来问她：“影响上学吗？”
　　邹妲摇摇头，想起刚刚看见停在楼下的那辆小牛：“换车了？”
　　正刷视频的姐夫闻言抬头，面上难掩骄傲的神色：“怎么样？够帅不够帅？”
　　“一般。”邹妲支起身来打算回屋，被邹母一把按住：“哎，你姐夫姐姐今晚要和朋友开聚会，你跟着一起去。”
　　邹玲的眉头立马皱起来：“妈，你说什么呢，邹邹的脚都这样了。”
　　“我问了，没什么事，就肿了点。”邹母埋怨的看了她一眼：“让邹邹跟着你们去，了解一下你们的留学圈子。对她以后出国有帮助的呀。”
　　邹玲刚想反驳，就被姐夫按住：“行，妈都这么说了。但还得问问邹邹的意见不是。”
　　邹玲这才稍微平复了点心情，三人的目光都汇在邹妲身上。
　　邹妲不说话，看手机上邹玲刚刚发来的信息。
　　姐：你脚怎么样？愿意去吗？说实话，我也不想让你跟妈待在家里。你要不跟我去，她会骂死你吧。
　　邹母时不时朝她抛来个眼色，示意她答应。
　　邹妲把手机关了，起身往卧室走：“难受，不去。”
　　邹母正要起来说她，就被姐夫拦下安抚，邹玲跟着她进了卧室。
　　“真的不和我去？”邹玲把她扶上床，顺势坐在她身边。
　　“妈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她不这样，我和你姐夫也会帮你铺好路的。没必要。”
　　邹妲看着书桌上的音箱，也不知道在没在听。
　　“邹邹……”邹玲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把话问出口：“这次不想去，是因为妈妈的缘故，还是因为跟上次都……一样？”
　　邹妲扭头看她：“哪个上次？”
　　“我和你姐夫带朋友来家里吃饭，你突然出门那次。”
　　邹妲没说话，看着她，突然笑了：“你没事吧？”
　　邹玲被这声笑吓了一大跳：“什么？”
　　“上次出门是因为嫌人多吵闹，这次是因为脚不舒服。你想什么呢。”邹妲直直往后倒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
　　邹玲勉强笑笑：“这样最好。”又补了句：“真的不跟我去吗？”
　　邹妲无奈道：“说不去就不去啊。”
　　邹玲出去了。邹妲听他们在客厅里小声争吵，想起刚才门被关上时她姐担忧的眼神。
　　她想起那个四下无人的海边，傍晚的海风吹的人发冷发抖。邹玲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海水冷涩的触感还历历在目。
　　那人抽烟时吞云吐雾的混蛋样子也是。
　　邹妲的脑海中逐渐勾勒起那人的身形，又任由他逐渐消散。
　　姐姐走之前帮她反锁的门，此刻正在被她妈用力拍打着。
　　“你是不是傻啊？你姐夫家什么家庭背景你不知道？他俩朋友什么阶层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跟着去啊？啊？为什么不去？”
　　头疼欲裂，邹妲猛的坐起来，抄起床头的杯子朝门口用力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后，敲打声也停止，随之而来的是邹母的哭骂声：“我这是为了谁啊？啊？一个两个的都不知好歹，跟你们那个没良心的爸一样！呜呜呜呜……”
　　邹妲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几乎周身发麻。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门前被摔碎的玻璃杯。
　　原来施暴者的言行总是相似的。……
　　身体禁不住的微微发抖，邹妲环住自己，慢慢把头埋在膝盖里。
　　“不一样，……才不一样。”她小声告诉自己，音量低到不能再低，哪怕这下一秒就被邹母的喊骂声完全盖过去。
　　门外的邹母像是骂累了，声音逐渐消弱。
　　手机响起铃声，邹妲这才恍如隔世般的抬起头，摸过来接听。
　　“到家了没。”祁戈讲话的语调很随意，甚至能让人想象到那头他漫不经心的样子。
　　邹妲不说话，眼睛还直直盯着房间的某一处空隙发愣。
　　“怎么了。”祁戈能听见细小的女人的谩骂声，那声音并非来自邹妲。
　　邹妲好像刚连上信号一样：“今天是周几。”
　　祁戈蹙眉：“周五。”
　　邹妲把手机放在耳边，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我想看见你。”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是谁。
　　“嗯。”祁戈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视线落在茶几旁还没开封的药品盒边。
　　“那你明天有没有空。”邹妲的脑子里像搅了水泥，她从没如此厌恶过独自一个人的时间，她要压抑死了。
　　祁戈收回视线：“没有。”
　　邹妲想也不想就问：“那什么时候有空？后天？大后天？”
　　祁戈捞起搭在摇椅上的藏蓝色运动外套，出门：“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