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棠》涂北

1、第 1 章 天文 能让你心甘

　　小城尚在雨季里。
　　石板台阶缝隙中有衍生不禁的青苔，地面上是嫩芽蓬生的老槐树。路人行色各匆匆，小野猫小野狗也知道躲在街边的房檐下。
　　邹妲不撑伞，只穿黑T和牛仔短裤，一双长腿踩着棋盘板鞋，任凭雨滴在露出的肌肤上慢慢划过。
　　她不爱下雨天，更不爱在下雨天出门。
　　兜里的手机还在嗡嗡作响，邹妲晃进路边的一家小小的奶茶店里，挑了个离吧台最远的地方坐下。
　　服务生过来给她点单时，她字还没打几个。
　　随便要了杯柠檬水，邹妲又垂下头。直到一杯水快喝完，她才看见压在杯底的小纸条。
　　是一串手机号。
　　邹妲直接撕碎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里，没等起身，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施一有些好笑的看着面前的女生。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年龄，偏偏有种骨子里带着的那股荼糜劲儿，像朵被雨淋浇的断枝野玫瑰，庸雅也俗，让人移不开眼。
　　“这么不感兴趣，不问问谁给的就撕？”施一说话时眼睛落在她不经意露出的锁骨处，能看见一小片的绯红。
　　邹妲扫了眼他胸口别着的奶茶店胸牌，指尖按下手机侧面的静音键：“谁给的？”
　　施一的两颊浮起浅浅的小梨涡：“我啊。”这张笑脸对百分之七十的少女都有杀伤力，只是面前的人大概不太吃这套。
　　他无奈的耸耸肩，朝女生摆摆手，示意她靠近自己一些。
　　邹妲抱臂后靠在椅背上，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施一终于尝到了史无前例的挫败感，只能自己起身微微曲腰，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我朋友就坐在旁边，他说你肯定不会理我。我不想让他得逞，他这人太坏了。”
　　邹妲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寻着声源望去，她这才注意到离吧台不远的位置上，那个低着头，身体因发笑而微微颤动的人。
　　有病。
　　这是邹妲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阴雨天穿一身白，除了骚包就是傻子。
　　她看着那人笑过瘾后抬起头来，是很出色的相貌。
　　身条也不错，白衬衫裹着恰好的腱肉，肤色在衣料下隐隐约约的。白色牛仔裤透着双腿笔直流利的线条，也是一双同样洁白的低腰帆布鞋，只剩脚踝上有一处小小的青黑色，像是刺青。
　　瞎了。
　　这是邹妲的第二个念头，有这样一个人坐在这里，实在没办法不去注意。
　　邹妲不是颜控，不会因为外貌优秀就随便对人产生好感。
　　可她是个拿画笔的，一副堪称完美的躯壳近在咫尺，自己居然毫无察觉，除了瞎没有其他理由足以辩解。
　　邹妲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只听那人咳了两声，低笑时的眉眼张狂：“我赢了。”
　　施一看了眼邹妲，苦笑了两声，说了句：“打扰了。”就快步走开了。
　　雨好像停了，又像是小了。
　　邹妲看了眼时间，打算结账走人。
　　施一接过她递来的钱币，微微一笑，刚准备找钱，手就被人稍稍发力按在收银台的机器上拿不起来了。
　　他咬牙看向身侧的人：“祁戈，你要干什么。”
　　被叫做祁戈的男生从他手里慢慢把那两张钱抽出来，又摆到台面上。
　　“没有零钱，扫微信吧。”祁戈懒洋洋的把手机往前一推，上面是个人二维码。
　　邹妲看了眼柜台里满满的绿色，紫色钱币，拿起他放在台面上的两张，又卷成一小捆。
　　祁戈的衬衫前口袋被慢慢塞进东西，他看着那个女孩狂妄的收回手，转头，只留下一句话：“剩下的给你买糖吃。”
　　家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玻璃杯也应声碎在她脚下。
　　邹妲也不避开那些玻璃碎渣，直接穿着鞋走进了屋内，鞋底下甚至传来塑胶被刺破穿透的声音。
　　她无视邹父的怒目圆睁，漫步，关上了卧室的门。
　　蓝牙耳机昨晚忘了充电，邹妲打开桌前的音箱，单曲循环《Astronomical》。
　　灰暗的天气，潮黑的空间，密闭的环境让人产生失重的错觉。
　　邹妲陷在床榻里，歌词环绕在她耳边，她的头埋在被子里，氧气微弱，逐渐窒息。
　　“The endless of darkness is hovering
　　The sound of the silence is deafening
　　Ten billion decibels shattering。”
　　她在迷惘中睁开双眼，水雾弥漫上了天。
　　“Anybody anybody
　　Anybody can anybody stop me
　　Anybody stop me
　　Ohh this pull is astronomical
　　Ohh this pull。”
　　几乎不可闻的，门被敲击着。
　　像大梦初醒，邹妲才想起呼吸，胸腔憋的发痛，如同岸上鱼般大口喘息。
　　门被推开，邹母只看见双目通红的邹妲。
　　音箱被关掉，她看着床上的人，硬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今天你确实做的不对，你姐姐，姐夫带那么多朋友来家里吃饭，怎么能不管不顾直接跑出去，连声招呼都不打？”
　　邹母走到床边，想伸手把她脸上的发丝挑到耳后，被邹妲扭头避开。
　　“你是不是恨爸爸？我也恨。”邹母眼瞅就要落下泪来。
　　邹妲面无表情的起身，在她开始诉苦的前一秒打断：“我不恨他。”
　　停顿，她又补了一句：“但是我讨厌你。”
　　邹母想要蹭眼泪的手直接橱在原地，她呆呆的望着面前眉眼似乎和她父亲如出一辙的女儿，愣了许久。
　　直到邹妲又乏力的卧在床上，她才慢慢起身，在关门离开的前一刻，她犹豫的回头看了一眼道：“记得去学校领复读资料，还有两天就开学了。”
　　门被关上了。
　　邹妲在黑暗中凝视窗外的天空。
　　很可惜，雨夜里，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两天很快过去。
　　邹妲领到的校服是新版的，和她两年前穿的不太一样。
　　在厕所换好出来，一众旧款浅蓝色的夏季校服中，邹妲的黑色长裤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高三和复读班在一个楼层，大多人都目不斜视，步履匆匆。也有小部分闲的混的，眼睛从邹妲的头打量到脚，嘴里还说着不太干净的闲话。
　　她全都懒得理会，自己拿东西进班级，直接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复读班的老师也没安排她做自我介绍，一进门就按部就班的开始讲课，同学们似乎也很适应这种节奏。一堂课下来，邹妲也只昏沉了几分钟。
　　黑板上布置下作业，邹妲刚想趴下睡会儿，课桌就被轻轻叩响。
　　她抬头，对上那女孩有些羞涩躲闪的目光：“许老师叫你去她办公室一下。”
　　邹妲嗯了声，起身往办公室走。
　　“来啦。”许安云把刚看完的个人资料放在一边，挥手让她坐在身前的椅子上。
　　“邹妲？是吧？”
　　眼前女孩的资料她大概都清楚了，只是对于一些地方还不太理解。
　　“老师刚才看了眼你两年前的高考成绩，讲实话，还算不错。”许安云顿了顿，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问出口。
　　邹妲知道她在犹疑些什么，不等她发问，主动把编排好的理由回答：“那个分数不够考上我理想的大学。我承受不住打击，在家里颓废了两年，才重新鼓起勇气复读。”
　　这话让熟悉她的人听见，估计会被酸死。
　　她自己心里也酸的要命，偏偏面上还必须云淡风轻。
　　许安云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眼神一下变得慈爱。
　　以为是个问题学生，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恒心和追求。她甚至觉得是自己有些以貌取人了。
　　被嘱咐了一堆的话，邹妲才得以回到班级。
　　离上课还有一两分钟，班里的同学直到这时才仿佛忙里偷闲般的注意到了这个新生。
　　邹妲不打算回视他们审量的目光，自顾自掏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
　　前桌男生慢慢回过头来，思量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开口道：“邹妲？14届的邹妲？”
　　她皱眉回望，那男生在对上她目光的那刻脸瞬间通红起来：“你高三毕业那年我刚上高二。后来你休学了两年。今年我复读，没想到还能跟你一个班。”
　　邹妲的脑子里没这人的脸：“我俩认识？”
　　男生立马坚定的摇摇头：“你不认识我。”又补充：“但我认识你，你的那副《天文》，现在还在校博馆里挂着呢。”
　　他说这话时看起来很激动，有些语无伦次，邹妲听他扯东扯西的把她夸的天花乱坠，不知道怎么能让他停下来。
　　“盛楠，快上课了，让新同学好好看下课本行不行？”那男生的同桌也转过身来，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肘。
　　邹妲看着眼熟，想起来今天叫她去办公室的就是这个女生。
　　女生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圆圆的杏眼弯起：“我叫夏桔生。他叫盛楠，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邹妲点头，没再说话。
　　一天的课程过去，也不算太单调。
　　盛楠一下课就扭头过来说这说那，也不管她在没在听，要不要听。
　　邹妲看着他的情绪一直高昂，甚至觉得这人不像复读生，亢奋的状态像是高一新来的。
　　实在被吵烦了，邹妲冲喋喋不休的他比了个“停”的手势，示意自己要休息一会儿。
　　盛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过于激动，不好意思的转头回去，夏桔生在他旁边笑他，细碎的声音像铃铛。
　　邹妲睡到晚自习才醒，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纸页翻过和刷刷的写字声。
　　桌角贴了张便利条，她撕下，是今天所有科目的作业和额外的复习任务。
　　邹妲看着上面娟秀小巧的字体，接受了这默不作声的善意。
　　前桌的盛楠还在奋笔疾书。她看向夏桔生，女孩的耳朵里塞着耳机，脊背挺得笔直，似乎是在阅读一篇英语短文，目光认真且专注。
　　她也随手翻出一本习题。读好题目后直接抬手圈出错误答案，在选项B下画了个大大的对勾。
　　教室门在这时被敲响，邹妲正做的来劲，头也不抬。
　　“学生会，查卫生。”
　　班长有些不耐的起身：“怎么回事啊，查卫生也该查高一高二，之前也没查过……”在看清来人后，他才心有不甘的默默闭上了嘴。
　　祁戈的目光敷衍的扫视过全班，显然也是随口说说，并未认真，对地板的注意力还没有对门口班牌的多。
　　学生会的袖章被他揣在黑色校裤的裤兜里，只露出一点点红色，瞧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也散着股纨绔味儿。
　　班长不敢催促他，只能小心翼翼的看他为什么还不走。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最后一排。
　　他看着祁戈突然动身朝那里走，右眼皮一直跳，不知道这位爷想干点什么。
　　邹妲做题从来不犹豫，不是因为会，只是懒得在几个选项中来回徘徊。
　　解题遇到瓶颈，她也不想再看，顺手在A项下画上对勾。
　　“这题选D。”身旁的空位上突然坐下了个人，邹妲看着那人的指尖点在D选项上，抬头对上祁戈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他坐下的动静和说话的声音都很小，只有两位前桌听见了。
　　盛楠一副不太敢和祁戈对视对话的模样，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转过去了。
　　夏桔生倒是和他很熟捻的样子，扭过来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是学生会了？施一呢？”
　　祁戈把兜里的袖章丢出来给她看，上面是施一的名字：“肠胃出了点毛病，代他一天。”
　　夏桔生小幅度的冲他比了个OK，见邹妲看着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扭过去继续看书了。
　　祁戈的目光也回到她身上，看见她的校服：“复读班里穿着新校服，该叫你学姐还是学妹？”
　　邹妲把习题册合上，也不看他：“现在还在上晚自习，学弟。”
　　“行。”祁戈痛快的点头：“上次你留的钱我可是一分也没舍得花，找个什么机会还给你呢？邹妲学姐？”
　　他说这话时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太见，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慢慢靠近。
　　邹妲终于肯看他。
　　“你那朋友说的没错，你这人真挺混蛋的。”
　　祁戈觉得好笑：“嗯？”
　　邹妲转头拉大他们中间的空隙，语调里掺杂着淡淡的讥讽：“朋友看上的妞也要搞，真烂。”
　　祁戈的视线仍在写着她名字的习题册上，说话还是吊儿郎当的：“你没看上他不就行了。”
　　他把桌上的袖章拿起来，随意看向窗外：“能让你心甘情愿的被我搞到手，说明我牛，不烂。”

作者有话说

　　《Astronomical 》- Svrcina
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