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止青木

5、证据所在

　　周父周母在案件发生了整整一天后才出现，让人不由怀疑周晴晴与家里的关系是否和谐，但相比于单善的父亲，周家似乎都称得上正常。
　　“警官小姐……请问我能不能见一见我的女儿？”
　　周母看上去比丈夫憔悴的多，眼眶也有些红，对上印听悠的眼神也算真诚，身体微微前倾，看得出有些焦急。
　　若是真的着急，昨天干什么去了？
　　“我们需要问二位几个问题，之后才能见周晴晴。”邹然沉声说：“并且要分开见面，我们会全程陪同。”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问的。”周父头发虽然有些白，但十分严肃，通身都是上位者的气质，“晴晴不会杀人，我会给我的女儿找最好的律师。”
　　“周先生周太太来的如此迟，我还以为二位已经看过了报道。”印听悠在手机上点了点，随意挑了一个，展示给二人，“我们的责任是查清真相，如果不是周晴晴所为自然最好，若是她所为……似乎也差不到哪里去。”
　　印听悠看着他们不快的脸色，勾起一个虚伪的笑，“现在，周先生周太太能否配合？”
　　邹然见印听悠刺激的差不多了，悠悠开口，“听悠，少说两句。”转向对面时则是神情专注，“抱歉，确实有些问题……我就直接问了，周晴晴为什么会来凌川工作？”
　　“她说毕业了要去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也不掂量自己有几分本事。”周父看上去很不耐烦，“最后还不是家里托了关系才把她送进衷沂？靠自己她早就饿死了。”
　　托关系？
　　邹然没错过周父话中的词，印听悠没错过周母那一瞬间的不自然，相当默契的两人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先生不仅经营有道，原来交友还这般广泛。”邹然把烟叼在嘴里，也不点燃，“不知道是找了哪位可靠的朋友？”
　　印听悠微微低头，眼神一直没离开周母，周母也意识到了自己若是说些什么似乎更惹人怀疑，便冷静地喝着面前的茶。
　　不愧是女强人。
　　印听悠浓密的睫毛扑闪，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母。
　　她会知道什么呢？
　　“不算朋友，是孩子的舅舅。”周父听了邹然的客套话，口气稍微好了些，“也就年节的时候有些往来，没想到他肯帮这样大的忙。”
　　邹然心说还真和这个吴朗扯上了关系，印听悠则想的更远，她早就有所怀疑，就是不知道这中间缺失的环节如何补齐。
　　印听悠突然灵光一闪，打断了邹然将要出口的话。
　　“要不这样，我带着周太太去见周晴晴，周先生在这里稍坐。”印听悠看似商量，实际已经站起了身，“周太太，请。”
　　印听悠见过周母之后还是有些佩服的，正正经经的女强人，家庭事业双丰收。虽然因为工作忽视了陪伴孩子，却给了孩子条件之内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
　　因为缺少和孩子的交流，缺席了孩子的成长，现在周晴晴已经长大了，更可能话不投机半句多。但毕竟是母女，孩子卷进这样的是非当中，就算周母口气再硬，也能说上两句好话。
　　没准……她也能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后印听悠就见识到了现在让她想把话吃回去的场面。
　　周母：“你看看你，当初就闹着要离开家里，根本不听我和你爸的安排，我们也答应了。然后呢？是不是知道爸妈都是为你好了？现在闹出这样大的事，你是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丢了多少的脸？还学会了闭口不言，这一年本事没见长脾气大不少……”
　　印听悠都想给她鼓掌，五十多岁的人了，嘴皮子利索，声音也大，说话连珠带炮。
　　嗯，中气十足，一看就能再说上两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当然，周晴晴这个煮不熟的蚶子，是没打算开口的。
　　印听悠陪着被规训了全程，听的她几乎都要睡着了，周母才被请了出去，印听悠嘱咐了留在这里的警员一句，该审审该问问，就是不要苛待这个小姑娘。回头看了连姿势都未动过，依旧缩在墙角的周晴晴，莫名觉得……
　　这姑娘有什么不一样了。
　　印听悠定住，隔着单向玻璃注视着这个女孩，许久未动。一边的警员想说句什么，看见印听悠的神色，也咽了回去。
　　副队好严肃的神情。
　　警员也顺着印听悠的目光看向周晴晴，这是个听话又乖巧的女孩，就是……每天除了喝水，很少吃饭。上厕所和被叫出去问话会动一动，其余时间就和老僧入定一样，动也不动。此时也……
　　动了！！！
　　警员有些诧异地看着不急不缓行动的周晴晴，见她慢慢从墙角的位置出来，赤着脚走到门口，他还以为这女孩后悔没能和母亲说上一句话来敲门，托他们给妈妈带句话什么的，谁知……
　　“拦住她！”
　　一直看着玻璃的警员被暴起的印听悠差点撞倒，就见副队一阵风一样卷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拦住她！开门！”
　　但是没来得及。
　　警员看着周晴晴就突然决绝地加速，义无反顾地撞上了墙，“砰”的一声闷响后，缓缓落地。
　　什么……
　　门口的两位警员只来得及在印听悠大喊之时打开门，印听悠冲进去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只来得及接住周晴晴的身体。
　　“救护车！叫人！”
　　不用印听悠说，门口的警员已经反应过来，一人小跑着去叫人，另一人留在原地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周晴晴意识有些模糊，可她看清了接住她的人。
　　是那个很漂亮的女警官，还有点像悦悦。
　　周晴晴见到母亲时都没有笑，偏偏这时候笑了。
　　“警官……谢谢你……”
　　印听悠检查她的呼吸，尽量和她聊天来延长她或是清醒或是模糊的意识，“为什么谢我？”
　　“……接住我……”周晴晴声音渐渐微弱，笑意却丝毫不减：“还有人……接住了我……”
　　“周晴晴，你不能死。”印听悠声音冷厉，甚至没有第一次审讯时的温和：“死，永远比活着容易，活下去才是最难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这个心理防线很高的女孩，不知道在她母亲絮絮叨叨稀松平常的说教里隐藏了什么她听不出，却能让周晴晴直接放弃了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但周晴晴的举动确实让她感到震惊。
　　“单善身上的罪孽未公布于众，韩熙悦也没能沉冤昭雪，你甘心吗？”
　　她在赌。
　　印听悠承认，她现在没证据、没把握，不过是在赌郁澈的话是真的，自己的猜测也是真的。
　　“我说过，我知道你是知情人，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开口。”印听悠感受着周晴晴微弱的脉搏，直视着她有些黯淡的眼睛：“你这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其他毫无裨益。”
　　印听悠已经听到了救护车的笛声，也感觉到了周晴晴的生命在飞速流逝。这个把自己锁在真空箱子里的花季少女，心里装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悲伤，才让她选择了撞上去。
　　“姐姐……”
　　印听悠听见周晴晴的声音，很低，很微弱。她低下头去认真倾听。
　　“我……胃里……证据……”
　　“什么？”
　　医护人员进来了，周晴晴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手指勾住印听悠的衣角不放。医护人员急的连声让印听悠跟着走，不能耽搁，印听悠就这样上了救护车。
　　周晴晴此时已经没了意识，只是手还拉着不放。印听悠要了剪刀，将自己的衣角剪下，安静坐在一边，脑子里各种想法来回盘旋，难以平静。
　　周母那念经一样的絮叨里究竟有什么是她没听出来的？
　　兜里的手机打断了印听悠的思路，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就听邹然的声音怒气冲冲传过来。
　　“印听悠！怎么回事，周晴晴怎么就自杀了？你在哪里？有没有事？”
　　“我和她在一起。”印听悠说：“我没事，安排两个人来医院吧，周晴晴撞墙自杀，暂时不能见外人……包括她的家人。”
　　邹然的声音低下来：“你这是保护她还是监视她？发生了什么？”
　　“是保护，也是监视。”印听悠捏了捏眉心，突然很想喝一大杯咖啡，再来一箱子山竹，“你那边结束了就过来一趟，我暂时不会离开她。”
　　“好。”邹然迅速应下：“周晴晴的父母已经离开了，我现在就过去。”
　　印听悠握着手机，一路看着周晴晴被抬下车，送进抢救室。她冷眼旁观，神情平静，仿佛这不过是一个与她无关的普通人。
　　“印副队？”
　　印听悠抬头，意外地看见了郁澈的浅色瞳孔。他好像有些不太确定，直到看清了印听悠的脸才笑出来：“我还以为认错了人……印副队怎么坐在这里？”
　　“公务，不能相告。”印听悠靠着墙，为了和郁澈对视，后脑也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上：“郁总怎么在这里？”
　　“体检而已。”郁澈也不能说自己派人盯着他们大门，看见印听悠上了救护车，自己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便随便瞎扯一个理由。
　　“嗯。”
　　印听悠淡淡应了一句，随即目光悠远。郁澈明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只会让她更劳心而已，可他依旧舍不得离开。
　　就这样沉默，突然，印听悠眼角的余光看见急救室门上的灯灭了。
　　周晴晴被推出来，宣告脱离危险。
　　不足二十分钟。
　　印听悠低头看了表，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万幸。
　　她彬彬有礼地越过郁澈，向医生出示证件，小声说：“您好，麻烦您帮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