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止青木

3、一眼万年

　　整个刑警大队都回去补觉，只剩下印听悠一个一觉睡到大中午的在任劳任怨地加班。将近九点，印听悠一边看一边想，揉了揉眉心。
　　就算是网警筛选了一晚上，快把自己看成斗鸡眼的监控视频，也只是坐实了周晴晴和韩熙悦是一起进了洗手间，看得出来韩熙悦喝的比周晴晴多，后者一直在扶着她。两人进去没多久单善也进了洗手间，韩熙悦先出来在门口等着周晴晴，就碰到了走出来的单善，两人说了什么就一前一后离开。周晴晴出来先是环顾一圈，然后在一个方向停住，之后就迅速跑开。
　　印听悠看着手边写满问题的纸，圈出了几个问题。
　　为什么案发地是在单善的房间？为什么周晴晴不肯开口？
　　印听悠把额前的碎发拨了拨，打算去现场走一走。刚一起身，眼前一蓝，又跌了回去。急促的手机铃声此刻响起，印听悠闭眼坐到铃声快歇，才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
　　“印副队可有时间？”
　　听见这个声音，印听悠登时就睁开了眼，整个人都有些紧绷：“郁总这个时间联系我，不是聊家常的吧？”
　　郁澈轻笑，答的倒是自然：“我是来给印副队赔罪的，不该找人跟踪你，不知道印副队给不给机会？”
　　印听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有机会和他接触是一件好事。她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我不知道郁总指的是什么事，但郁总邀请，求之不得。”
　　郁澈旁边偷听的楚林简直要被这暗戳戳地火药味熏瞎了眼，他看着郁澈含笑的侧脸，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他是吃错了什么药。
　　“哥，你这是……”楚林用看傻子的眼光看他：“都聊成这样了，你有啥高兴的？摆明了这个印副队不相信你啊。”
　　“好意思说我，昨晚跟了人家几分钟就被甩的远远的。”郁澈挂了电话，刺了楚林一句：“我去吃饭，你自己打车回去。”
　　楚林：“……好的呢哥，”
　　郁澈选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粥铺，这是个看上去普通，进去了死贵的地方。印听悠平时很少自己出来吃，看见菜单上的价格确实吃了一惊。
　　“……养生小米粥，三十四一碗。”印听悠的表情深沉：“你们家小米是从黄金里种出来的？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郁澈一看印听悠一副“不解释明白我就找人查你”的架势，赶忙吸引火力：“印副队，这里的粥呢非常好喝，你尝试一下，绝对值这个价钱。”
　　印听悠抬起眼皮瞧着他：“郁总请客，自然是郁总说了算。”
　　郁澈对这个价格倒是习惯的很，随性的点了几样。郁澈看着望着窗外的印听悠，真诚开口：“印副队有时间多出来走走，现在物价都不低……当然这里是高消费的地方。”
　　“没时间。”印听悠没有找借口，说的是实情：“若不是郁总邀请，我现在还在加班。”
　　“为了单善的案子？”
　　印听悠嘴角动了动：“抱歉，我们有纪律，无可奉告。”
　　“已经满城风雨，印副队怎么知道我就不是知情人呢？”
　　“……”印听悠看了看郁澈，果断摇头：“知情人请到警局，配合警察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郁澈：“……”
　　“我是来道歉的，怎么也要有点诚意。”郁澈面对着急转直下并且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的剧情只能再退一步：“我这都是小道消息，是不是真的并不确定，印副队听听就好。”
　　印听悠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颜色稍浅的瞳孔避也不避地迎上她的注视，她率先收回目光：“郁总毛遂自荐，有什么想说的？”
　　“让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我就先开个头，印副队可以随时打断。”
　　印听悠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郁澈说：“单善不是个好东西，他之前不是在凌川做广告的，他发家的开始是江篱市。”
　　“不是好东西？哪里不好？”
　　郁澈浅浅笑了一下：“单善……热衷潜/规/则，尤其是年轻的女孩。”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开酒吧的，这些老板们经常来消费，喝多了自然就什么都说。”
　　印听悠靠在椅子上，像在审讯室一样：“录音，介意吗？”
　　“可以。”
　　印听悠的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个个，嘴角轻笑：“郁总就不怕这件事从你这里流了出来，影响你的生意吗？”
　　郁澈一脸正气：“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公民，听到这种事怎么能袖手旁观。”
　　印听悠只是看着他，送餐的服务员战战兢兢把吃的放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位女士的目光太渗人了。
　　“……”郁澈顿了一下，待到服务生离开便又嬉皮笑脸：“印副队怀疑我是应该的，不过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的酒吧本就不缺小老板的生意，而且经此一事，结果是什么还不知道，我当然——”
　　他将三十多的小米粥推到印听悠面前：“要把握好眼前的利益，印副队可是警界精英，比那些小老板更有价值。”
　　印听悠看着这个嘴里没有实话的人，看着他熟悉的浅色眼瞳，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个动作被郁澈铺捉到，男子再次沉了脸。
　　不信他是应该的，不过还是有些难受。
　　“郁总接着说。”印听悠做了个“请”的手势，浅尝了一口小米粥。
　　……明天就让经侦的兄弟来这看看老板是用什么熬的粥，锅不是纯金的她都不同意。
　　郁澈看着印听悠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赶忙接着说：“单善的父母好像离异了，他虽然是跟着父亲长大，但和他父亲关系很僵，来江篱也是为了离父亲远一点。他这个……好些年了，有好几个人都知道，他公司的应该也知道，毕竟这种风言风语传的很快。不过有些吃了亏的认了倒霉，有些靠这个上位，一个月能多发点工资。”
　　印听悠不动声色，在脑子里过了过近五年的案卷，很快就一无所获。这几年江篱市治安越来越好，刑警队已经很少接到案子了。
　　她不得不承认，潜/规/则这种事情，可以用“见惯不怪”来形容。女孩子真的被欺负了，有多少敢站出来，勇敢诉说自己的经历。又有多少家长囿于古旧思想，怕孩子嫁不出去，就会吃下这个暗亏。
　　如果女孩子没有被欺负，只是“简单地”被上司“摸了大腿”或者“亲了脸”，她们中有多少会冒着丢掉工作、在公司遭受非议的压力说实话？又有多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家长，让家长帮忙处理，给她们这些刚刚踏出校门的学生一点意见呢？
　　作为一个警察，她有太多力不能及的事情，见过太多被逼无奈的凶手和死得其所的死者。做了多年的刑警，她已经能从最开始的不满愤懑和成宿的失眠中走出来，给这些人她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善意。
　　印听悠一时间想的有些出神，下意识将手隔着外衣焐在了胃上。对面的郁澈看着她的动作，心中一动。
　　脸色一直很差……就是因为胃不好吗？
　　印听悠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抬眼的时候眼底清明又坚定，就像郁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
　　就是这个眼神。郁澈想，他出言将她留在身边，给她送伤药，都是因为这一个眼神。
　　一眼万年。
　　印听悠可能从来都不知道，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特质，很好地融合了年少经历的伤痛、生死一线的冷冽、对生命和法律的敬畏、心中对正义的坚守……
　　郁澈晃了晃神，轻声说：“奚队是胃不舒服吗？”
　　“啊……”印听悠垂下手：“习惯动作而已，谢谢郁总。”
　　郁澈有些不愉快地垂下眼皮，第一次觉得这么贵的地方都不好喝了。他知道印听悠在防着他，多说一句她都会多想，倒不如沉默让她好好吃饭。
　　两人之间的气氛转变的太快，以至于本来服务生就比顾客多的店里几乎都在偷偷打量他们。有的在猜测两人关系，有的在尝试偷偷拍照，甚至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凑到了印听悠身边，拿出了笔和本。
　　印听悠：“？”
　　“姐姐这么好看，是明星吧。”女孩红着脸，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看着她：“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抱歉，我不是明星。”印听悠尽量温和地冲她点了一下头。
　　女孩的脸更红了：“……那个……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被打扰，可我家里管的很严，就算毕业了也会让姑姑照顾我……我从来都没能追星……我保证……”
　　印听悠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眉心急促地动了一下，手里的勺子也停住了。
　　“……你的签名我绝不会……”
　　“姑娘，我确实不是明星，并没有在敷衍你。”印听悠站起身，从裤兜掏出警官证，冲着女孩晃了晃：“不过为了感谢你，我可以签名。”
　　在女孩的怔愣中，印听悠快速写下了一排字，又将本合上递到了她手里：“时间很晚，回家注意安全。”
　　“好！！谢谢您！！”
　　女孩激动的想给印听悠鞠躬，但印听悠已经转身离去，郁澈将女孩的动作拦住。
　　“她是警察，这个……请你存好保密。”
　　女孩疯狂点头：“您放心！”
　　郁澈笑了一下，追着印听悠的背影出了门。对方已经拦了一辆车，扶着车门等他出来。
　　“多谢郁总，但我现在有很急的事要回局里，十分抱歉。”
　　印听悠说完就钻进了车，只留给了郁澈一个纯黑的背影和关上门时手腕上露出的红绳，在夜色中十分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