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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心灭    ...

  •   那天是咸宁二年九月中旬,当尧山的森林叶子变黄,还没有落下,更显的苍劲。
      那是周国的秋狩,那天发生了除了南陈旧部与冀王,谁也没料到的事。
      总之,冀王死了。曾经的他可以成为国之栋梁,成为名垂千古的名将,从此却成为夺位的失败者,永远被王朝的烟云所掩埋。
      总之,宋子桓死了。曾经的他想复制越王勾践的传奇,却未曾想到,自己或许从未有也根本没有那个实力,也高估了南陈旧人的心。王公贵族的覆灭,与百姓本就没有关系,周帝年轻英武,许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总之,宋依蘅死了。曾经是南陈王朝最耀眼的存在,箫韶九成,有凤来仪的来仪公主,刺杀周帝不成,被草草的拖到了乱葬岗,再无人问津。
      总之,原本周国善待南陈宗亲旧部,却因为宋子桓与宋依蘅的妄想,周帝宇文湛下诏:“血洗。”

      九瑶听到了消息,坐立难安地在庭院中等候阿津,却等来了信王妃。
      信王妃杨氏,在尧山之变中,信王妃有序部署,果敢无畏,为歼灭冀王与南陈太子立下了汗马功劳。
      她是功臣,自己则是罪人。

      当信王妃走进这占据了阿津所有温柔与爱意,荣宠和富贵,却又无限清雅的落樱园中。
      看着九瑶,跪在园内,如同看着一个蝼蚁,双目无喜无悲。
      信王妃此刻没有情敌即将逝世的轻松与愉悦,她们根本不构成这种关系。
      可悲之处就是,她对这个和自己丈夫两心相悦女人的存在默认了太久,久到这个女人有可能危害到自己的丈夫,为了儿女,她必须要维护她儿女的父亲。
      她一个眼神示意,便有婢女递上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毒药、匕首、白绫。
      九瑶心中了然,并不动手去拿。
      信王妃语气冷漠,“你和宋庶人的勾当不消我多说。王爷喜欢你,留你在身边,可是你的所作所为让人忍无可忍。留你在王府中迟早是心腹大患。今日你宋氏一族彻底堕入深渊,他日难保你不会因恨而对殿下下毒手。我身为王妃,须为殿下扫清所有威胁。”
      她转身不屑于再看她,曳地的裙摆旋成一朵将放未放的花儿,“看在你服侍殿下一场的份上,自己选一样吧。”
      九瑶的眼中慢慢浮起森冷的笑意,她缓缓起身,一一拂过那些事物,笑道:“王妃聪明一世,怎么会做出如此举动?倘若殿下今日回府,得知我死在王妃手中,王妃他日在府里如何立足?”
      信王妃像是听到一些不可思议的话,摇了摇头。嘲笑她的天真:“你以为,殿下真会为了区区一个妾室而来为难我?”
      她把玩着手指上的红宝戒指,“殿下喜欢你是不假,但你未免也太自负,你以为在这人世间,爱情算什么?他那一点点的感情,我根本不稀罕。难道殿下可以因为你便不管不顾、与我母家彻底划清界限?还是说,宠妾灭妻是你们陈宫中经常发生的事情?你太傻了……”
      她忽地烈烈直视九瑶,目中的寒光惊得九瑶不由退后两步,“殿下是圣上的亲弟弟,是朝廷的栋梁,他心中本装着家国天下、百姓苍生,发誓要辅佐圣上开创清明盛世,不可能会为你舍弃他的。而我今日除掉你也不是为了得到他虚无缥缈的宠爱,而是维护殿下的安危。只有殿下在,我才是信王妃!”
      九瑶怔怔地听着她的话,喃喃道:“是啊,信王若没了,信王妃还有什么意义?何况你的父亲是兵部尚书,殿下不可能不在意你的母族。而我,我是罪人……没什么可在乎的……”
      “只有你死,殿下才能自保。”信王妃的口气透出寒意,“我不想让殿下的政敌以你为把柄,将殿下推向深不可测的深渊。如果你厌倦了在他身边曲意承欢,如果你尚且还爱慕他,就当——为他而死吧!”

      九瑶颤抖着伸手,触到那精致的小瓷瓶,耳畔传来信王妃的声音,“那是宫廷极好的鸩毒,见血封喉,不会有任何痛苦。”
      她凄凄一笑,用力握着那小瓷瓶,“死状凄惨,妾不敢惊扰王妃,请王妃容妾避开众人。”
      无奈地心想:宇文津竟然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正在这时阿津忽地大步流星地踏入小院,一把夺过九瑶手中的小瓷瓶狠狠摔在地上,英俊地脸隐隐泛着寒气。
      信王妃不知他突然回府,甚为惊讶,阿津脸色铁青,“媵人宋氏乖张跋扈,不敬王妃,罪大恶极,即日封锁此院落,无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出!”
      “殿下!”信王妃大惊。
      阿津却是扬声吩咐小厮,“还愣着做什么——将这女人押进去!”
      小厮们见向来好脾气的信王发了怒,晓得其中利害,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九瑶押上牛车。
      阿津对小厮们的粗鲁无礼视而不见,只握着王妃的手低声道:“王妃……”短短两个字,信王妃瞬间明白了他内心的纠结与犹豫——他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宋九瑶死,舍不得让宋九瑶离开他,于是宁愿选择这样的方式囚禁她。
      她的怅然叹息散落在微凉的秋风中,“殿下……您这样,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王妃……”随着身后响起的清脆落锁声,阿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压抑着内心最真实的情绪,“你会谅解我吗?”
      “殿下……”她幽幽叹息,如和风吹得枝叶沙沙摇动。信王妃扶着信王一步步走出小院。在外人眼里,这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丈夫低垂着头颅,似在向妻子认错。
      “妾只是怕,殿下要为此付出代价。妾不想让她挡住殿下的路。”
      “不会的!皇兄不会杀她,母后不会杀她,和政姐姐不会杀她——只要我从此不再见她,他们一定会容下她的命!王妃……我只有这个小小的请求……”阿津的声音猛地一高,立即紧紧握住信王妃的手腕。
      那样重的力道,像一团细细的线紧紧缠住她,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那不过是他的幻想。信王妃清楚——他的话不可能成真。皇帝、太后、和政长公主,绝不会容许一个陈朝余孽留在信王身边。
      哪怕这余孽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伤害信王,他们都不会允许这种可能发生。

      九瑶未曾反应过来,被那小厮粗鲁的的推搡,她大声呼喊:“阿津?!宇文津!放开我,走开啊!你不要拦我!宇文津!杀了我吧!”
      九瑶自废为婢妾后,已不能再按媵人仪制居住在院落中,只能迁往府中婢妾所居的房间内。
      阿津也不常来看她,九瑶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亲人,族人都离她而去,只有她苟延残喘。
      午夜梦回,她总是能梦到裴景寒在战场上,宋依蘅在猎场上,宋子桓在刑场上,他们无一例外,死状惨淡。突然间,又梦到在庆王府,在望仙楼,在信王府,宇文津一颦一笑,他说:“瑶瑶……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他个骗子,他明明说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终究是不得不分离。他难道不知道她只有他一人了吗?他知道,又能怎么办呢?身份之悬殊,他身为王室子弟,身不由己。
      九瑶不知道自己被囚禁了多久,只知道,任自己用什么方式自尽,都不会成功。
      渐渐的她不再疯癫,偶尔抚琴,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不语地静坐。
      她知道他就在门口,却不敢推门进入。

      曲有误,周郎顾,可怜这一生都错付。若他不是一国亲王,若他是郑侍卫,该多好。
      其实从一开始便是错的,一步错,步步错,结局又怎会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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