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长宁卿

10、「拾」逝去Ⅱ

　　在某个晨光熹微的早上，婢女告诉阿津，九瑶恐怕不行了。
　　阿津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断了，急忙跑入那间总是驻足之外的屋子。
　　房间幽暗无比，透过昏黄的灯火，阿津隐约看见九瑶躺在榻上，消瘦而雪白的手腕垂下来。原本皓腕凝霜雪，如今只是干枯如柴，毫无一丝生气。
　　他心中一揪，连忙上前扶起九瑶，将下巴抵在她的头上，轻声说：“瑶瑶……”
　　九瑶虚弱地张开眼睛，她流下眼泪，“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我留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阿津声嘶力竭道：“怎么没有意义？难道你也舍得丢下我么？皇兄已经答应留你性命，等过一阵，等众人都忘了南陈，我再接你出来，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陪我？”
　　“亡国不亡人，无论如何众人都不会忘，而我，更不会忘。”九瑶像是看透了这世界一切：“宇文津，我们一开始，便是错的。那场念樱园相遇……我不再怪你，可是错的！错的！怎么都是错的！咳……”
　　阿津替九瑶抚了抚脊背：“就当是……陪着自私的我……我只想你好好的……”阿津被悲伤冲击得口齿不清。
　　“陪？怎么陪？”泪水滑过九瑶的脸庞，她凄笑着反问，“你是千尊万贵的一国亲王，我是罪人，我想要与你一世一双人，你有王妃，有孩子，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亲人的血都在我骨子里吞噬我，折磨我，我以为我可以放下过去，可是事实是……你从来都不属于我。”
　　听着她充满悲伤的话语，阿津见到那枯瘦而雪白的手腕上满是伤每一道伤痕是如何来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自九瑶被废为婢妾，她便寻死觅活，为了强行留住她的性命，他命婢仆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房内不容出现利器、丝绫甚至瓷碗，连女子所用的簪钗都不许出现。
　　他喉中如梗着一团棉絮，连呼吸都觉得极为困难，“真的……无法挽回么？我们毕竟是两心相许的……”
　　她不答，所有的言语在此刻已没有意义。从他们在庆王府相遇的那一刻起，从他杀死她父亲的那一刻起，从她知晓他身份的那一刻起，这份两心相许的情感便不再单纯。
　　家国之恨、杀父之仇犹如沉重的枷锁背在他们身上，他们每靠近一点，每缠绵一次，亲人的鲜血便如鬼魅般缠绕着九瑶。
　　她忘不掉父兄的惨死，忘不掉母亲的溘然长逝，忘不掉一路北上所感受到的屈辱，更忘不掉因宋子桓的野心而葬送了宋氏一族的活路。
　　她也有罪，她无法在世上偷生。
　　阿津一怔，明白了她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他将九瑶扶起来，因久病缠身，九瑶的容颜早已不复昔日的娇美温婉，连从前那如瀑的顺滑青丝都变得如枯草般刺手。
　　阿津鼻子一酸，不愿让她见到自己落泪，偏过头将眼泪生生逼回去，才对她笑道：“能再为我弹一首曲子么？”那声音满是酸涩，九瑶听了心中一揪，霎时明白他已放手。
　　她身体极度虚弱，仍是勉力起身。
　　九瑶坐在琴前，一时不知该弹些什么。
　　默然想了片刻，九瑶徐徐拨动琴弦，是《山之高》。
　　阿津心中一酸，这是她第三次弹，从未想过这次弹居然是诀别。
　　她的琴技一如以往，带着深切的柔情与缠绵，从那琴声中仿佛可以看见一对恋人正在低语。
　　当弹到“我有所思在远道”一句，九瑶毫不犹豫地拨动少宫弦及角弦，琴音陡然抬高，如将要生离死别的恋人痛苦而不甘的哀鸣，凄凄哀婉，闻者心碎。
　　阿津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透过她的琴音，他仿佛看见多年前在江南那意气风发的自己，仿佛看见樱花树下娇媚可爱的少女。
　　可惜——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他们的故事以这支曲子开头，便以这支曲子结束。
　　一曲奏罢，九瑶撑不住虚弱的身体倒在榻上，胸脯不断起伏着，脸色也越发灰白。
　　阿津拥住她，泪水涟涟，话到唇边已说不出口，“瑶瑶……”
　　九瑶伏在阿津腿上，泪流不止，打湿了衣襟。她说：“是我们该死，我们妄想复制越王勾践的传奇，却葬送了更多人的性命。津……我……遇到你，很开心……如果有来世……愿我们之间不再隔着家国仇恨……”
　　她的手想再抚摸阿津的脸庞，虚弱的抬起。
　　被阿津抓住，放在脸上，她感到了他的泪水，是他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阿津再也忍不住，抱紧九瑶，仿佛放开她就会失去。
　　他噙着泪水，在九瑶耳边说：“若有来生，我们做一对平凡的小夫妻，江渚花汀，焚香抚琴。我不会娶三妻四妾，只和你一人相守一生，我会把你像珍宝一样捧在手心……瑶瑶……”
　　九瑶闭上了眼睛笑了笑，恍若当年，她用已经听不清的声音说：“宇文津……骗子……”
　　宇文津感受到九瑶在自己怀里的离去，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这一生他都不会再爱了。

　　处理过九瑶的葬礼，阿津将自己锁在落樱园的小阁中整日不出。
　　一天，阿津在九瑶的桌子夹层中发现了两张诗稿：
　　“君不见昔时同心人，化作鸳鸯鸟。和鸣一夕不暂离，
　　交颈千年尚为少。二月草菲菲，山樱花未稀。金塘风日好，
　　何处不相依。既逢解佩游女，更值凌波宓妃。精光摇翠盖，
　　丽色映珠玑。双影相伴，双心莫违。”
　　阿津想起，这是庆王府念樱园中所题的诗句。
　　然后他看向第二张诗稿。
　　“ 淹留碧沙上，荡漾洗红衣。
　　春光兮宛转，嬉游兮未反。
　　宿莫近天泉池，飞莫近长洲苑。
　　尔愿欢爱不相忘，须去人间罗网远。
　　昔为薄命妾，无日不含愁。
　　今为水中鸟，颉颃自相求。
　　夜夜学织连枝锦，织作鸳鸯人共怜。
　　悠悠湘水滨，清浅漾初蘋。
　　菖花发艳无人识，江柳逶迤空自春。
　　唯怜独鹤依琴曲，更念孤鸾隐镜尘。
　　来世莫再不识路，叹今生痴心错付。”

　　宣纸被泪水晕染开来，阿津拿着纸的手颤抖不已，无力的放下诗稿，窗外清风吹进来，樱花花瓣落在纸上。清风不识字，却引樱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