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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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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三月,草长莺飞,春和景明。
正是皇家春狩的好时节。
信王府也在早早准备着,一日,九瑶熏好一味名叫白鹤孤行的香,在落樱阁中早早等候阿津。
阿津处理了一日公务,在正妃杨氏那里陪世子浚与女儿潥阳郡主用过晚饭,才踏入九瑶阁中。
令他疑惑的是,九瑶几乎日日会抚琴,她曾戏语:“我若与雪夜钟分离一天,便不是我了。”
阿津笑道:“那与我呢?”
她认真地说:“你不会让我们分离的。”
想到此处,阿津暗道不好,加快了步伐。方才走入内阁便有一阵芳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看见九瑶倚在窗边看戏文后暗暗放心,方才多虑了。
旋即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素闻南陈女子爱香,这调香的功夫是比宫中的尚香局都好,前几日在母后那里闻的檀香,这些年真的是越来越次了。”
九瑶手中的书翻了一页也不接话,他的亲人,她都没有见过。只是淡淡道:“妾长日无事罢了。”
阿津将她拢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瑶瑶可是太无聊,几日后春狩,你随我一起吧。”
九瑶失笑放下手中的书,看向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
她还没有说完,嘴唇就被阿津的食指轻轻按住,“你 是我心中的妻子。又怎么有不与我随行的道理?相信我,五哥不会为难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的。”
九瑶无言,心中黯然,如今的妻子与当初期盼的完全不同。可是,又有什么出路呢?
今年元月时,她听说凝光被普安郡王转赠给了其他宗室,很多陈室宗女更是像物件一样随意转赠。
只有她是个例外,长日里几乎无人打搅,与宇文津常常女抚琴,男吹笛。亦或是修复古琴谱,这是宇文津给她打发时间找的活,可是她却分外喜欢。
可是这样的生活能有多久?能维持多久?于是轻轻抱住了阿津。她快疯了,被内心的仇恨与现实的温情逼疯。
有时九瑶会自己骗自己,她是虚与委蛇,是每个亡国女子不得不做出的举动。
但是又会有一个声音尖锐冷酷:“宋九瑶,你扪心自问,你当真不想在他身边吗?你对他虚与委蛇,还是对陈国旧部虚与委蛇,你心中有答案吗?”
“那我就应该用他带给我的温情欺骗他吗?”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周国的春狩是在尧山猎场,这里位于京郊,是专门圈出来的皇家猎场。除了林中野兽出没,供宗亲游玩、比赛,还有修建一些可供不擅猎术的女郎
散步,欣赏的林园。
有时九瑶会在附近走走,走这皇家猎场,春风和煦,恍然如梦。仿佛在几年前与裴景寒,来仪姐姐,子桓哥哥一起在南陈欢声笑语。
“瑶瑶,哈哈。你看,裴景寒那小子急了!”来仪哈哈大笑,指向被陆行书抢走猎物的裴景寒。
裴景寒在马上听见随风声传过来的来仪的嗤笑,朝着这边大声不服气的喊:“公主等着!我这就去把行书提过来交给公主。”
来仪跺脚嚷道:“裴景寒!你胡说什么……”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那时没有身份等级之间的耻辱,没有亡国之人的耻辱。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远远的九瑶看见信王妃一身水蓝色的猎装,英姿飒爽,射死一只野兔,身手丝毫不输男儿。
听说信王妃之父是兵部尚书,自小受父亲教导,耳熏目染,将门之女,可是大周自长宁公主后再也没出过女将军。于是信王妃顺其自然的成了王府的女主人,这是太后给幼子找的最适合的王妃,却也是再平常不过的政治联姻。
信王妃身边有一个一身深红色猎装的女人,虽说没有信王妃将门之女的气势,但是眼神冷冽,寒冷如霜。像冰雪附在芍药上的美人。
红衣女人有一种与宫中女子不同的气质,或许是九瑶眼神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她看了过来,扬起马鞭说:“驾!谁在那边?”
九瑶慌了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待信王妃看向她。
信王妃看到是九瑶,便知她从未见过王府之外的其他人,也不怪她:“宋媵人竟如此失礼,这是霍贤妃娘娘,快过来行礼。”
九瑶不似方才慌乱,镇定的走了过去,有条不紊地说:“妾从见过娘娘天姿,方才多有失礼,望娘娘恕罪。”
霍贤妃冷冷地打量了她一下说:“无妨。”
信王妃便对九瑶说:“娘娘大度,既然如此,你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九瑶点点头,行礼后转身便走。
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都盖住了她的脚步声。
霍贤妃看着夕阳打在这个女子的发鬓上,影子被拉的很长,孤身一人,也是可怜人。
“宋媵人,留步!”霍贤妃突然说。
九瑶转过身,不解的看着这个女子,信王妃也看向她。
片刻,霍贤妃怜惜地说:“圣上仁慈,不忍信王多次请求,特许你与愉嫔狩猎可以相见叙旧。你快快回去吧,估计信王正等待告诉你好消息。”
九瑶发自内心的笑了笑,这个女人看起来冷若冰霜,实则不然。周宫里哪个人见了她不是如同见了洪水猛兽。这个女子眼底的怜悯与周宫其他冷血的皇亲格格不入。
在九瑶见过的一些宗亲里,和政公主笑如春风,眼底确是轻蔑。太后冷淡高傲,无言亦是不屑。王妃淡若秋水,从来无动于衷。
贤妃这样的人,不属于宫廷,九瑶见过太多宫墙里的尔虞我诈,女人间的勾心斗角,每个人走进了宫廷,便很难不被同化。不论是陈宫还是周宫。
她真诚的说:“妾谢过娘娘。”
“九瑶,你过的可好?”宋依蘅见到九瑶的第一句,声音带着淡淡颤抖,一句关切的话,九瑶还是听到了哭腔与恨意。
九瑶心想,依蘅姐姐她,过的并不好。
来仪公主,周宫愉嫔,愉嫔愉嫔,何来欢愉一说?
九瑶垂眸,牵着依蘅冰冷的手说:“我很好,我应该是大陈俘虏中最好的吧……”说完便讽刺的笑了笑。
依蘅眸中狠烈,不像她素日温婉地说:“瑶瑶,凝光她才十三岁,被普安郡王像玩物一样转赠给巨鹿公,一国公主,穿着西域舞娘的衣服,在宗亲的酒桌上……”未说完,依蘅却说不下去,流下了清泪。
九瑶知道依蘅的无力感,凝光是她最小的妹妹,却像奴妓一样被王公之间随意转赠。
亡国之女,身如漂萍。
九瑶抹了抹眼泪,说:“来仪姐姐,我们总是在的。子桓哥哥,我,还在。”迅速偷偷地把一个纸团塞进了依蘅的手中。看了看帐口低着头的侍女,无人发觉。然后破涕为笑:“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不会绝望。”
依蘅也笑了:“这是我想对你说的话,还有你不要忘了,你的父亲母亲哥哥是怎么死的,庆王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
“我忘不了!午夜梦回,亲人总会入梦,我忘不了!”九瑶痛苦地说。
依蘅看她如此也不逼她,轻轻的叹了口气,说:“我们已身入绝境,不能走错一步。”
九瑶离开后,看了看依蘅坐在塌上,脊背笔直,她永远是高傲的,无论何种境地,都不会放弃。旋即九瑶也挺起了脊背,走了回去。从那一刻起,仿佛能看到命运会不得不给自己与阿津划上一个无可奈何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