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照亮的夜晚》三宅一生

8、第七章

　　第七章

　　韩庚醒来的时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试着动了动脖子，依旧酸痛。
　　忽然间想起昏倒前的种种，一下子蹦了起来，“郑允浩”他大喊。

　　男人慢慢出现在卧室门口，一脸的阴沉。“醒了？”
　　韩庚顾不得许多，从床上跳到了地上，光着脚跑到他的眼前，揪着他的领口大声质问“学生们后来怎样了？怎样了！”
　　男人试着扯了扯被攒住的衣服却发现纹丝不动，便就放弃了。然后调整了态度，语气平缓，说“请愿很成功。蒋委员长出面接见了学生代表。你们的意愿政府都知道了。放心吧。”
　　韩庚不敢再相信这人，眼睛里全是怀疑。“如果一切都好，为什么你还把我弄出队伍？是不是他们已经被抓？政府围堵了学生？”
　　“韩庚！”郑允浩有些动气。“不要忘了你是什么身份！我这是帮你绝不是害你！”

　　韩庚终于放下了这人的衣领，可仍是背过身去不太想看到他的样子，嘴上也不留情面“我什么身份？我是学生代表！若是因为我一人乱了阵脚而害了他们所有人，我难辞其咎！我就不该相信你，不该……”
　　“你是学生代表，你怕害了学生，你他妈还是我郑允浩的同窗好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了你眼前的这个人？！”男人一拳打在墙上，骨骼发出声响。
　　然而有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我最怕的是你害了你自己。

　　韩庚慢慢转身，眼睛里轻蔑取代愤怒“原来如此，郑少校。当初你安□□进入政府，大概也没想到我非但帮不了你还扯了你的后腿……我真得是好好说声抱歉了。”
　　语毕，便转身离开。他心里想的最多的不是跟这人的争吵而是那些冒雨请愿的学生，他们的安危。
　　与郑允浩擦肩而过时，却被拽住了手腕。
　　那个硬朗的男人此刻语气恳切气焰全无“韩庚，我没有骗你，学生们现在很安全。委员长接见之后他们都散去了。如果你不信我，我可以找部电话让你打回去，你自己跟他们说。”

　　韩庚站住，慢慢扭过头，有些无言。半响，终于问道“那么你现在是……”
　　“这是我以前的秘密住所，很安全。我只想你避过这个风头。你从办公室里忽然消失了好几天又赶上这当口……并不是个小事。你出现在学生队伍里，相关的人和目击者我也能够办妥。我只希望你一切平安。”
　　“郑允浩你……”
　　“韩庚，”男人这才抬起头，眼睛依然是布满血丝的。这让韩庚忽然想起此人拽走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个神情。“或许你怨我进入军委却不作为，可事情并非你我想的那样简单。请你试着体谅。但我郑允浩这辈子，绝不会干伤害朋友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韩庚几乎要被感动。即使当初郑家破败这个男人也未言过一句无奈。此刻他心中有多少隐忍，韩庚想象的出。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而后也哑着音道了声歉。郑允浩沉默接受。

　　然而理解与同行却不能混为一谈。

　　这之后的韩庚就再也没有回到办公室工作。
　　郑允浩曾劝过他说一切无碍，让他不要担心“事迹败露”，韩庚说自己从未担心过这个。
　　郑允浩问，令尊是否能允许你就这样把一份大好的工作轻易抛弃，韩庚说我已征得他的同意。
　　那时郑允浩突然明白，韩家父子俩早在送出那幅《箫声》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有所打算。而韩庚想要脱离国民党的心恐怕由来已久。

　　韩庚的计划是北上教书。他已经给几家学府投递了简历而对方纷纷邀请面试，北平，天津，济南都有。
　　离开南京的前一晚，郑允浩来到他的公寓。说是老友惜别却有些无形的东西夹在其中，生分许多。
　　男人没再多做挽留，他拿出一个包裹说是托韩庚到泰安带给他母亲。韩庚刚想问为什么不邮寄，这人便补了一句“我只信得过你”。韩庚猜测，包裹里大概是钱票。

　　送走男人的时候，韩庚陪着下了楼。那时候月光分明，前面的人慢慢走，身影被后面的他踩个结实。踩了风衣的衣角，踩了腰身，踩了肩膀，踩了头……韩庚突然站定，抬起脸望大门外的男人。
　　相隔几步的距离，却教人看不清。
　　男人向来高昂的声音变得低沉，他说“回去吧，明天还要赶火车。”
　　这一刻，韩庚心里涌上许多难过。此次不再是初到费城时的分别，不是圣诞夜后的分别，也不是送走允浩大洋与彼岸的分别。
　　从今往后，或许是两条道路的分别，分别驶向不同的信仰。
　　“允浩，保重了。”
　　他转身上楼，脚下的阶梯被泪水折射的有些破碎。

　　天蒙蒙亮的时候，韩庚坐上火车离开了南京。这座城市，主宰中国几度沉浮，颠簸政客惶惶生涯，也书写了许多殇逝的挽歌。有些是理想，有些则是情谊。
　　韩庚睡的朦胧，梦里面始终不甚分明。不知道自己出口在哪里，也找不到曾经的大门。

　　火车在枣庄停靠的时候上来一个人。
　　这人带着檐帽，压得很低，穿着灰色高领衫，质料很好，左手夹着一个公文包。他上来后快速地看了一圈车内情况：人不多，气氛散淡。最后他选择坐在了韩庚旁边，舒展了一下双腿，却始终未放下那只皮包。

　　韩庚睡到半途醒了过来，不知旁边坐下人了，自然地伸开胳臂打到了人家，他连忙道歉。半响不见对方回应，他抬头一看，却看到金基范留着一脸大胡子目瞪口呆的样子。韩庚的脑筋一时有点短路，脱口而出“咦，我以为我睡醒了。”

　　后来两个人相认后韩庚还是有些感慨“才半年多不见，‘全土’的收成还真是茂盛啊。”
　　对面的小子一愣，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这个玩笑，心里无比讶异。
　　韩庚看人家不领情自己的幽默，也不介怀，仍旧笑的和和气气“我去济南在泰安下。你呢？回北平？韩启最近如何？”
　　金基范紧了紧手里的皮包并未答话。只是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韩庚看，似乎内心在斗争着什么。
　　韩庚瞧这情形不太对，笑容渐渐地就收了起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金基范决定对韩庚坦白一部分。他翻出钢笔，在一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韩启人在宁波一切安好，勿忧。
　　韩庚起先是有些怪异地看着他做这一系列的事，后来是突然顿悟。于是接过钢笔，快速写下：这车里有问题？
　　基范看后便是无声地笑了起来，写道：只是全土的问题。
　　韩庚盯着字面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说“兄弟有烟和火么？”
　　金基范递了一只烟，他接过来，又晃了晃手里的书“我去出个恭。”

　　到泰安为止，火车上还算风平浪静。
　　韩庚从没遇到过金基范这样的事，但也是听说过的。想必这进步编辑手里有些什么达官贵人的把柄，自然不能把“全土”二字挂在嘴边。
　　他竟然想都未想过金基范从恶的可能性。一味的认定了这人必然是受坏蛋的追捕。
　　或许大弟与他至交是个原因，更多的大概便是那所谓的灵犀。

　　金基范没有下车送他，从车窗向外看：那人在月台的风里站的笔直，向自己回望过来。
　　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金基范突然想起韩启以前跟自己说过的许多关于窗外这人的话——“我大哥韩庚最孝顺最听话却也是兄弟几个里最倔的”“他没什么幽默感不过他不需要幽默感就已经让人想要亲近”“若论学识我认识的人里无人能及我大哥”“我大哥不会成为人中龙凤，却差不多是包容龙凤的天与河”——韩启对这个男人的崇拜曾或多或少的感染过自己，可是真等自己接触过这个男人后，他发现，他所涌出的喜欢或许比韩启的还要多。

　　金基范看到韩庚的口型在说“保重”，心里有些东西被轻轻触动。

作者有话说

　　= =爱你们 【剔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