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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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郑允浩归国后，韩庚收到几封来自南京的消息。其中言辞谨慎，感情内敛，到有点不似那人的风格。
不过大抵也应是如此。进入国民革命军黄埔军官学校分校（即著名的黄埔军校南京分校）执教，以尚且二十几岁的年纪接触未来中国战场上最主力的年青指挥官们，最优秀的军事家与政治家……郑允浩这一步，必然要小心迈出，大胆迈进。
这样看来，却十足又是那个男人一贯的风格了。
丁满春在同年晚些时候不辞而别。韩庚猜测这里或许是与李晨有些关联的，却也无法去质问什么。李晨多次致信于他，无一不是表达了自己的懊悔。
那个人来疯的丁满春，那个优柔寡断的丁满春，却也是纯真与无畏的。在李晨几次激将他归国投入革命乃至最后一次大大的争论一通后，他竟未留下只言片语毅然回国。
韩庚起初有些担心，后经时间沉淀，再想起这事，便是莞尔了。
夏天刚过，韩庚的二弟韩宇也来到费城投奔大哥，就读宾大化工专业。这小子跟李晨颇投缘，两人书信往来密切，韩庚看在眼里倒是开心。
韩宇此次出国随身带了许多的中文报刊，无一不是先进读物。其中一本名为《朝夕》在北平出版的双周期小册子更是让韩庚爱不释手。
三一年初始，韩庚决定踏上回国之旅。他把韩宇托付给李晨，后者已被华盛顿研究所录取。然而报酬并不理想，前景也非乐观。
时值美国经济大萧条高峰，各个行业失业的人数以每星期一个百分比的速度增长。因为断绝了生活来源，美国本土人民愈发的浮躁，反华反移民情绪蠢蠢欲动。
韩庚走的那天，还跟李晨说到“不如回国报效中华更有意义”。然而出于多重考虑，李晨只能随口应允不了了之。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晨找不到方向。
他自省，自己曾用激烈的语言批评丁满春贪图安逸，忘国忘本，岂不知那不过是他对自我的厌恶。强加到同窗身上，伤害了朋友间的情谊，现在也只有懊悔。
他羡慕韩庚。不以激进的态度审时度势，却又充满勇气和自我主见。
然而他还是决定暂且留在华盛顿工作。报酬微薄也好，忘国忘本也罢，他只是想在一个先进的科研室专心研究学术……
很多时候李晨回忆起这段青春，发现或许青春本身就是一种迷茫的微症：热，且无力。
韩庚饱经船旅的折磨，终于回到了阔别三年有余的上海。来接他的，除了家里的老管事和长高许多的小妹，还有一位青年军官，说是郑少校的助手，特来协助。
韩庚有些讶异，因为往来的书信里并未提及过此事。无论是“少校”亦或者“协助”。
一年前郑允浩只是以无党派人士的身份进入黄埔执教，即便是立即加入了国民党，大概以留洋硕士的身份会被授予少尉军衔——短短一年内，这人莫不是三头六臂怎能连升三级？
而在此前，韩庚屡次提笔想要询问对方详细的近况，却又是开不了口。以男人的野心与手段，韩庚猜得到他这一年必然过的精彩，或者惊心，但肯定的是步步为营——所以有了今日的惊艳。
郑允浩不提，韩庚不问，一切按部就班顺其自然。你有你的野望我有我的理想。
不过在这样一个时代之中，相似背景的两个人，野望与理想总会有所重叠。郑允浩的助手传达了上司的意思：邀请韩庚北上南京，进入政府交通部担任职务。
韩庚问了个问题“担任此职务是否需要我加入贵党？”得到对方似是而非的回答后，他倒是了然了。
他明白为什么允浩不想在书信里提及此事，因为以此人对自己的了解该是知道千里之外的邀请未必能突破固守的心房。
可这先斩后奏的招数却是掐准自己面皮薄不会拒绝的弱点。
暂作休整后，韩庚告别了亲朋来到南京，见到了那一身戎装卓尔不群的男子，依旧强势，也依旧温暖。
接风酒自然是由郑允浩做东。韩庚本以为会是哥俩举杯邀月，共抒胸怀，未料到宴席甚是盛大，赴宴者无一不是响当当的政商人物。他们对韩庚本是一无所知，拜郑少校所赐，明日半个南京城将无人不晓“韩庚”所为何人。
一方面韩庚再次感叹这一年内允浩的“成绩”，另一方面却又是有些吃不消。曲终人散时，他已经醉倒在老友的肩头，口里呢喃不断，双睫闪动。
于一片盛大的狼藉之中，郑允浩紧紧拥着他，眼角流露一点自得。
之后的几日倒是相对清闲。韩庚去办公室报了道，领了公寓的钥匙，大概了解了工作内容，也顺便熟悉了以后的同事。
可这其中倒是有让他不痛快的插曲。
负责人事的小李用艳羡的口吻对他说“留洋的同窗自然是非同凡响。不但皆是前途无量，感情深厚也是不能比的。我倒希望我有这样一位好友，在现在这混乱时局下不用我出一点力就给我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何况，韩科长，您知您的位置多少人觊觎呢……郑少还真是不简单。”
上任几天后，韩庚才明白那个“觊觎”的含义。
掌管南京交通工程，所有施工的部门都要听他的最终决定。在哪，由谁，投入多少资金，限定多长日程……说白了这就是个肥缺。工作本身无足轻重，无非开开会议，看看图纸，喝喝茶，聊聊天；然而它潜在的利益除却正规资金流动和下级送来的贿赂以外，更重要的是这能让韩庚极大地拓展人脉。
他用道路连接的不止是城市发展，还有政治界与商界。
而这一切似乎都在郑允浩的计划之中。
韩庚工作一个月有余，某晚郑允浩到他的公寓叙旧。
两人先是听着小曲回忆了以前在美国的种种，尔后做客的男人进入正题“我听说你迟迟不入党，这其中……有什么原因么？韩兄你若不嫌弃，我来帮你参详参详。”
韩庚擎着酒杯暗暗一滞，面子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笑笑“听说？听人事科的李念仁说？我倒是一直好奇，允浩你明明不在办公室工作，却好像事事比我明白几分……”
对面的男人闻言便是有些惊讶。
他并不怀疑韩庚的聪慧——大概第一天上班就能摸透这些人事关联。但以韩庚的性格，本该是不会去点破，和和气气地接受朋友的安排，平平稳稳地做好应做的工作。这一记反问，倒是说明许多问题。
“怎么，”于是郑允浩挑了挑了嘴角接话道“那李念仁烦你了？还是……因为他找我来劝你入党而有些不开心？”男人站了起来，注视韩庚的双眼，想从中看出什么。
然而韩庚也只是避开了去。说“允浩，你知道的，我不想加入国民党。或者任何党。我学有所成要报答的不是任何党派而是中国，是那些百姓。参加某一党很容易，但若要我为其忠诚，这便意味着与其他党派为敌。我不想跟任何同胞为敌，你懂么允浩？”
“韩庚，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放在以前，我会赞你，放到现在，我只能送你一句——愚蠢。”
坐着的人显然感受到了挑衅，转而回视对方，蹙着眉头。郑允浩见此倒是笑了“别生气，我说的是事实。你以为你不选择任何党派加入便能置身事外？你以为少了你的加入，党派之间的纷争就会因此得到改善？还是你以为，全中国最终只有一个党的时候，就没有分歧，没有角逐，没有杀戮？有人便有江湖，这是无法避免的。不是你我就能避免的。”
郑允浩看到韩庚咬了嘴唇低垂着眼睛暗暗思索他的话，便俯身扳住他的双肩，语气真挚“于私，这是一个残酷的年代，战火，饥饿，腐败，权利交替，我们不得不选一边站。站对了，你是王，站错了，你是寇。若是如你所说什么都不选，非但不能避免祸事，只怕是连寇都未成便早已死的不明不白。这是我这一年多以来的体会，你懂么，庚？于公，你就更应该加入正确的团体，这样才能发挥你百分之一百的力量为中国出力。而这个正确的队伍，我相信，非国民党莫属。”
留声机里的小调百转千回，窗外寂静的春夜微寒料峭。
面前的男人不再说话只是等待，韩庚一时有些无言。
他知道，郑允浩说的句句在理。不得不选，选择国名党又似乎是目前最为妥当的决定。可就是有什么梗在心里无法抒发。
不全然是当年西雅图的阴影，似乎还有近几日在人际交往中看到的一些片段，来回的，不断地，环绕在他的脑海，让他不能如老友期待的那般爽快。
最后他只能说“这事我再想想。”
此时的郑允浩只道是韩庚的决定尽在掌握，时间问题而已。却不知还是低估了那人的顽固与“愚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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