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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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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当韩庚收到来自郑允浩的第三封信笺时,他决定回一封。
初来乍道丢了装满钞票的皮箱,只留了一堆书籍和衣物,韩庚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是艰苦。好在早先便把学校的住宿费缴清,不然此时已是流落街头。
他犹豫再三要不要把现在的窘境的告诉允浩,最终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倒不是为了对方接济,只是恐怕自己连回封信的钱都要仔细计算了。
于是在信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起皮箱丢失一事,然后言辞颇有点调侃地请对方回信时附带几张崭新邮票,方便自己回信。
但他同时也提到,“恐郑兄仗义慷慨见此情况会物资接济,韩庚先谢过。然无须费心,已致电家父,不日经济援助便到。”
那之后的几星期对方倒是杳杳无音。圣诞节却渐渐来临。
洋人学生在平安夜那天已陆续离开。冷清的学生宿舍只剩下了韩庚一人。刚巧前一天韩家的救助赶到,才不至于此时倍感凄凉。
韩庚已借好图书馆的钥匙,本打算通宵泡在那里聊以过夜,却没料到郑允浩的突然造访。
男人风尘仆仆,脸上挂着冻红的笑容,微露的胡茬有些凝了霜。
转身看到来者的那一刻,韩庚恍惚以为自己还站在人潮涌动的轮船下。这个男人此时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自己,可在记忆里,他却是用昂扬的声音高喊“在这,韩庚在这!找到他了!”
很多时候,某个人,某个景象,某种悸动,都发生于不可预知的感动,尔后便藏进了回忆,无法忘怀。
这一年,留洋的第一个圣诞,韩庚与郑允浩开了许多罐头来庆祝。也不知道是庆祝什么,不是节日,亦不是开怀。也许更多的只是相互扶持时的温暖。
转年的春天,李晨和斗鸡丁带着郑允浩利用春假来宾大看望韩庚。东道主假装惊喜,挨个寒暄。
轮到问候姓郑的小子,韩庚便是有点憋不住笑。两个人一时眉来眼去,看的李晨和小丁颇有点莫名其妙。
后来跟着韩庚走,那俩傻子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早就知道春假的计划,连旅店都已帮忙找好。
丁满春有些不乐意。本想给韩庚一点惊喜,并且也早早说好了这就该是个惊喜,怎么的现在有人提前泄露呢?他转转眼珠去看郑允浩,却发现后者与韩庚熟络到让人匪夷所思。
而他们又是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厚的呢?
那天晚上,韩庚做东请吃饭。四个人凑在一起又是趣味多多妙语横生。没多久,丁满春已把疑惑忘在脑后,专心享受眼下的美好时光。
席间李晨谈到了北伐,说起国民政府的不济耽搁了讨伐的脚步。郑允浩插话“即便是再同床异梦,眼下目标一致,北伐军的战斗力还是要优胜于孙传芳啊。山东交给他,必败。”
三人对他一个奉系家族出身的少爷竟然面不改色预言己方的失利都有些好奇,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郑允浩瞧他们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自己先笑了。“怕什么,英雄不问出身。归国后,我自当效力国民政府,与郑家没有半点干系。”
“……那令堂……”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倘若我明知道奉系大势已去却硬要去送死,我想我的母亲才会真的难过吧。更何况,男儿志在四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岂能因为儿女情长投暗弃明?”
丁满春虽是百分之一百的赞成北伐,但看那郑允浩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心里就又有点不爽快。于是他颇有些挑衅地反问“你又何以见得国民党便一定是明,奉系就是暗?若是过几日战机有所转折,那你岂不是又要颠倒明暗?”
李晨在心里叫好,韩庚则大方地点头表示赞成此话。
郑允浩呷了口茶,又端端正正地放好,这才说道“不如我跟丁兄打个赌。不出今年,奉系必然退守东北。倘若不易帜,三年内残兵余勇也将被剿亡。”
“……好,就跟你打这个赌!若是我输了,输你一副王羲之真迹,如何?倘若我赢了嘛……”
“说是丁兄胜了,要拿去什么我也不会推辞。不过若是我真的言中了,我倒不会收你王羲之真迹,那是你父辈的收藏……倒不如请我们大家吃一顿,来得更开心。”
这番语言的小较量,不论彼时战事结果如何,郑允浩都已经赢了人心。
然而一个月之后,孙传芳与张宗昌果然遭受北伐军重创,失了山东大部。日本趁乱制造了震惊中外的济南惨案想借此阻止国民党北伐的脚步。同年张作霖死于“事故”,年底,张学良宣布易帜。
直至此时,丁满春才是真的佩服了郑允浩。此人的政治嗅觉与军事洞察力并非一般人可比。那顿饭,他输得心服口服。
然而韩庚知道,郑允浩也并非全无烦恼。郑家是张作霖左右手杨宇霆的表亲。在东北易帜之时,杨宇霆因反对易帜有意架空张学良而被后者击毙于大帅府。所以可以说,郑家在一夜之间垮台,失去了依靠。
韩庚去信问郑允浩是否需要帮助,他愿尽力而为。
得到回信,却是那男人的谢绝。然而男人也写道:此时此刻,许多以往的攀龙附凤的假朋友早已不知踪影。若是不痛打落水狗便已算很有良知。如今还道‘尽力而为’的真朋友,便是一辈子的朋友。
实话,好在他很早前便多次指示母亲积攒钱财广交人脉以防突变,所以郑家的崩塌,也并未影响他们母子太多。郑老爷子只带了正室和两个姨太北上,允浩的母亲便被留在了奉天(即今辽宁)。允浩的外公已安排郑母会和山东亲戚南下避难。
从这时起,郑允浩更加坚定留洋这条路走得无比正确。他对自己未来的规划也更加清晰。
国内战事催紧,日本频频挑衅,一九三零年初,郑允浩决定回国。
李晨与丁满春陪他过完小年,便一同返校了。那时几人都已硕士毕业,国内时局不好,就都选择留在了母校实习以便观望。
韩庚是决定要陪允浩坐段火车的,然后顺便回费城。送走哭啼啼的斗鸡丁回来,看到郑允浩还在收拾行李,就开口调侃“耶鲁的大政治家连箱子都拾掇不好,将来要怎么办?”
男人抬眼瞧了他一下,尔后笑得有些意味“找个夫人打理就得了。”
“夫人?”韩庚来了些兴致,走过去挨着男人坐下“你可知我们学校的林徽因林女士?”
“……那小丁已经在我耳朵边说了无数次。怎么,连你也仰慕她?”
“说欣赏更恰当吧”韩庚大方承认。“于宾大美术系优异毕业,转攻耶鲁舞台设计,诗琴画赋无一不精……”
郑允浩看眼前清秀的人微红着脸神采奕奕地说起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女子,心里有点复杂。
听了半响,终是坐不住,打断道“那也是位已婚的夫人,还是少谈论她为好。”韩庚刚要争辩,却被男人继续抢了话头“我知道你是把她当成一尊偶像。但你可曾想过,这样完美的人或许也只是偶像,仅此而已了。你会尊她,敬她,却未必爱她。”
“……爱?”
“难道你不懂爱么?就如同洋人小说里所写的那样,愿为他倾其所有,即使是生命也在所不惜。”
很久的以后,韩庚早已忘记这段对话。而郑允浩再回忆起来,常常会叹息。
那时候的自己对爱情的论断如此干脆与纯净,可日后发生的一切是否还能称之为爱情……也许不得而知了。但他从未后悔与韩庚待过的每一寸时光。
或许,这便是岁月的真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