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照亮的夜晚》三宅一生

3、第二章

　　第二章

　　说到底，那个年代读得起书又留得起学，喜欢下馆子喜欢购买一些洋人新奇小玩意儿的学生们，无不嫡出于大户人家。偶有妾生的小子也都是唯唯诺诺瞻前顾后。
　　所以当韩庚得知郑允浩的母亲是他父亲的第十一个老婆时，不会掩饰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鸡蛋，瞠目结舌。
　　姓郑的小子不以为然，虽仍有一丝怨怼，但骨子里却是不卑不亢。
　　他是郑家在这个岁数之中唯一不会抽大烟玩女人并且还考了学留了洋的男孩子，在三十几个孩子里生得最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他对韩庚说，他不为帮母亲翻身争宠而刻苦读书，只为了自己的前途。
　　韩庚有些纳罕，哪个儿子又真能眼看着母亲受苦受气？郑允浩听他这样问，却只是笑的有些意味。“韩庚，你好天真。郑家不是我母亲的苦海。早在她入海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沉浮的准备。现在若是捞她上岸，恐怕她会窒息而亡。中国女人的苦海，从来都是这个落伍的社会制度。”
　　韩庚虽然惊讶，却保持沉默。
　　郑允浩有抱负，有见地，却失于过分理智，而显得有些冷酷。倘若未来成就一番事业，这个男人必然首当其冲。

　　行船已有三十几日，韩庚的呕吐症状早已好了很多。偶感不适，李晨便给他弄点咸西瓜皮吃吃，还算有效。
　　太平洋四无边际，这些离岸时尚且怀着新鲜劲儿的年轻人也已经被不着边际了无人烟的船旅生活弄得烦闷起来。昼夜间做的最多的，也便是聊天。
　　聊国事，聊战事，聊自己的宏图大志，也聊聊家里的鸡毛蒜皮。
　　丁满春要比韩庚他们小一岁，时常是聊到了母亲与妹子，就有些情不自禁掉些男儿泪。李晨笑他“比韩庚还女气”，得到的往往便是两人合力的追打。郑允浩在此时，多数保持沉默。
　　或许他的不在乎，也只是藏起落寞的手段罢了，韩庚曾想。

　　轮船在西雅图登岸。多数学子选择的学校都在美国东部，一半以上为常青藤连盟。于是暂作休息后便要开始火车的旅程。
　　那日的西雅图之夜，让韩庚印象深刻。当时的国民政府驻美大使馆派人接这些学子去晚宴一聚。
　　宴席开始前，某参赞举杯致辞，除了谆谆教诲学生们要刻苦读书，还奉上一句“虚心求识，如同儿子向父亲讨教一般”。丁满春用胳臂肘偷偷拐了一下韩庚，后者脸色深沉。
　　之后那顿饭便是吃的味同嚼蜡。
　　晚上回到住处，韩庚掌了小灯仰面躺在床上跟允浩聊天。说到吃饭时的不痛快，便拍床而起，横眉怒目。郑允浩稍作惊讶，尔后又笑开了。
　　“还以为你是个不会生气的人呢。原来你也有这样的表情。”
　　韩庚撅撅嘴，没有接话。心里想的却是好你个郑允浩，话题转的还真自然。

　　从那时起，韩庚对国民政府便有了些成见。
　　何为父，何为子，何为中国驻美大使，何为中国人……显然，此党的党性已与自己有了偏差。
　　他这个人，看起来风轻云淡可以事事无所谓，其实骨子里却出奇的偏执。倘若是认定的印象，便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经历西雅图一夜，韩庚此生决计不会再有加入国民党的念头了。

　　美国火车的条件也并不是那么如人意。时值冬天，走的路线又都是北线，寒冬腊月的颇有些折磨人。丁满春提着裤子晃晃悠悠地从厕所回来，嘴巴有点哆嗦“刚，刚才，我去出恭，”看李晨白了自己一眼，他红着脸赶紧说“那个马桶排便的洞洞……冻住了。”
　　“噗！”郑允浩的茶水送了李晨一脸。后者拧着眉，腰板僵直。
　　韩庚大笑起来，却也掏出了手绢给好友擦拭。
　　这往后的一路上，更是寒冷萧瑟的令这些没吃过苦的孩子饱受煎熬。
　　韩庚时常想，走出国门前以为洋人的世界必然是一番繁荣景象，以为火车跑得更快，以为生活自如舒适，可只有亲自来了才会明白，同处在这个世界之中，所有的季节变换所有的苦难，我们会有他们亦然。然而知识的力量却让这些人高马大的洋人早一步走出困境。至少，在萧瑟之中能够期盼未来。
　　未来的未来，他便是也要中国铺满了铁轨，要人们互通有无。在这样的清冷岁月里，生活依旧温暖。

　　两个星期过后，韩庚终于到达他的目的地——费城。
　　费城之于美国，如同骨骼之于人体。那时候费城是东南部的运输枢纽，更是全美最大的钢铁城市。不仅如此，历史上多次与独立自由相关的运动与宣誓也常发源此地。而宾夕法尼亚大学便是这座城市之中最举足轻重的学府。

　　将在宾大研读交通管理的韩庚是同行的四个人之中最早下车的。
　　费城站停靠的那半个钟头里面，丁满春哭哭啼啼无法言语，李晨用了两分钟教训他，再来是嘱咐韩庚一些事，尔后便是沉默。许多离愁不言自明。
　　郑允浩帮助韩庚搬下两厢行李，又花了二十五美分买了一只冰激凌给小丁。小丁瞪着眼问“这冰坨坨怎的这样贵？”然而舔了一口之后，却是破涕为笑。其余三个人，便也都解了愁绪。
　　韩庚看向郑允浩，那个男子神态自若，回望过来，说“咱们几个离的又不远，好说。”李晨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汽笛催促未完成旅途的人们继续远行，韩庚站在来往的人群里，视线追随着丁满春那张挤在肮脏车窗上变了形的圆脸，越来越远，心底有些落寞。
　　未及收回心思，再一转身，脚边的一个行李箱不见了。

　　郑允浩就读康涅狄克州的耶鲁政治系，丁满春和李晨则共同选择了位于新泽西的普林斯顿大学，分别研读船舶工程与化学。
　　三人分手时约定好，平时要保持书信联系，转年的两周春假要一起到费城小聚，给韩庚一个惊喜。
　　郑允浩望着那俩一高一矮的身影湮没在车站汹涌的人群中最后只剩下遥望的一点时，心里竟只是回味早先与韩庚的分别。没有太多的言语，单凭那人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已足够。

　　春天，仿若就在前方，婷婷挥手。

作者有话说

　　囧 忘了更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