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照亮的夜晚》三宅一生

2、第一章

　　阿公出生的时候，家族排行老七，是太阿公的第一个儿子。
　　那时候太阿公想叫他韩不已，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好意头。可曾阿公却定了韩庚这个名字。

　　韩家虽是开化的大地主，可同时也是书香门第。
　　族谱之中曾于历朝历代中过举得过名的人不胜枚举——据说如果把抄写这些人名当做家罚的的话，韩庚小时候常常要从晌午抄到天黑——他的爷爷把这些祖先奉做荣耀，可从早稻田留学归国的父亲却有些不以为然。
　　韩庚出生后两年，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帝国。一个属于新世纪的中华民国诞生了。

　　韩庚父亲受当时先进□□的触动颇大。那时候，孙中山先生说华侨是革命之母，他便暗暗有个想法，将来有一天，也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出去留洋。或许那时候他没有想过一定要让子孙报效祖国抵抗外敌，但却是对先进知识无尚崇拜。这一点，在后来影响了韩庚的一生。

　　小时候的韩庚很调皮。喜欢爬树偷鸟蛋，欺负四奶奶养的小狗，乱画私塾的课桌椅，上课公然跟先生唱反调，回家受到责罚却在半途开溜，不无正业，喜欢看皮影戏，喜欢时不时来一两句绍兴文戏的调调，甚至还对烧窑的奥秘感兴趣。而这一切，在韩家老太爷的眼里那都是上不了台面成不了体统。常常责罚这个孙子，责罚到老人家都懒得再责罚他。
　　那根用来家法的鞭子打在韩庚的身上常常是得不到任何响应。只听得见皮鞭在风中咻咻的作响，却听不到那个露了屁股的小孩儿一丝求饶告罪的声音。

　　那时候韩家老太爷就说他这个孙儿将来一定没出息。不知好坏，不变通。
　　后来他的父亲却说“我这个儿子，最大的优点便是骨气硬。”

　　韩庚在他十七岁不到的时候进入了位于上海的交通部南洋大学（即今上海交大）。在那里他结识了许多在往后为中国解放和建设贡献了巨大力量的男男女女。其中一个，叫李晨。

　　据李晨自己说，他的父母是希望自己如初晨的时光，将来是要普泽大地，给人们希望的。可偏生的这个儿子刁钻古怪，不遗传他父母两人的文科天赋，却喜欢研究什么化学。好在那时候他的父母跟韩庚的父亲一样崇拜国外的先进知识。洋人们认为，科学立国。于是李晨的“瓶瓶罐罐”也就没有被没收，还进而被允许来到大学更加系统的学习这门科学。

　　李晨第一次见韩庚，就觉得这家伙家里一定富得流油，却很好欺负。
　　他食指与中指交叉，弹了两下韩庚手里的皮箱，问这是什么。韩庚老实的回答“钱。”
　　那时候用皮箱拎钱。有一种是北洋政府打的“袁大头”，一种是国民政府造的有孙中山先生头像的银元。两者皆通。“你用哪种？”李晨贼贼的问。
　　韩庚瞥了这人一眼，笑着逗他“一三五北洋二四六国民，星期日蹭你的。”
　　也就是那时候，李晨明白了，韩庚这家伙看着眼神聚焦散淡，做事糊里糊涂，其实心跟明镜似的。想要占他便宜，总得要缜密规划。

　　韩庚早在离开常熟老家要去求学时就跟父亲商讨过以后的学业方向。韩老爷毫不犹豫地替儿子做了主“你就去学数学。洋人的科学立国便是以算术科学为基本。”
　　那时候韩庚并不以为然。他的兴趣更多的是在人文方面。
　　这也是为什么在后来留美时，他给自己选择了交通管理，而非交通建筑。

　　那时候，南洋大学最受追捧的学科是船舶工程。
　　那里有个叫丁满春的小子特别招人烦。成天跟李晨斗嘴。眼睛有点斗鸡，李晨管他叫“斗鸡丁”。斗鸡丁在后来的后来，成为新中国造船专家。第一艘轮船，乃至七十年代初第一艘核潜艇都有他参与研制的身影。
　　丁满春很喜欢跟韩庚交流。他张扬，韩庚内敛，李晨管那叫闷；他崇拜孙中山，韩庚在孙先生辞世时恸哭不已，李晨虽然也感到悲伤却无法苟同那两个大男人如此的脆弱；他认为唯有实业能够救中国，韩庚说船舶与铁路是一个国家发展的两条腿，李晨想了想自己的化学，心里念叨：难道我这是国家的胭脂水粉？
　　三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平衡关系相处着，不时爆出针锋相对的精辟语录，也常常绽放进步学子们对祖国未来的精彩见解。

　　在一九二七年的初春时分，南洋大学搞了一次留学资格考试。当时的场面颇为壮观。几乎全学校的学生都参与了进来。每一个人，都单纯的渴望能从发达国家带回先进的知识为纷乱衰败的祖国贡献一点力量。韩庚三人也不例外。
　　考试的结果出来那天，上海下了雨。
　　丁满春拿到了那唯一的公费资格笑的有些傻。
　　李晨的小平头上全是细细的雨珠，但他却有些顾不得。不管怎么说，他也争取到了那十分之一的自费机会。
　　韩庚还挤在人群之中看大榜。雨水有些模糊他的眼，但心里的那点坚持却是清晰无比。终于，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末端。
　　也不知是雨还是泪，韩庚只觉得脸上凉凉的。
　　“嗨，你就是爱哭……还男子汉呢。”李晨从人堆里拽他出来时，无奈地笑道。

　　不知是哪个班的男生跳到了演讲台上，振臂高呼“学子们！男子汉们！我们要去洋人那里用他们的东西抢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要用知识作为枪杆推翻军阀统治，统一中国！”
　　时值国民政府进驻上海，这些新式教育下的学生无不纷纷叫好响应北伐的号召。
　　雨依旧下着，刚才还有些落寞的人群显然已经被煽动了起来。喊着西学东渐，喊着北伐统一，喊着为国效力，喊着什么的口号都有。韩庚三人忘却了即将到来的离愁，忘却了前途的险阻，只是酣畅淋漓的在雨中热血高呼，一声盖过一声。

　　每每回忆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纯真而勇敢。

　　同一年秋天，韩庚，李晨和丁满春与全中国近百名的学子登上了开往美国东部城市的“总统号”轮船。此时的他们也不过十八岁。
　　轮船启程，汽笛嗡鸣。岸上送别的人们挥舞着手臂。韩庚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家里的管事，哪个是大弟，哪个又是父亲不愿现身的身影……
　　很多感情积聚在胸中，他觉得眼底有些发热。
　　轮船驶出了港口，前行是波澜壮阔。韩庚暗暗许了一个愿望，尽管日后没有全部实现，但终是，让他回到了这片土地。

　　船没开出去多久已经有人开始呕吐不止。到了夜间，这种现象更为严重。十多个人跑到甲板上，面朝大海，先是互望几眼，再来如何也无法把秽物吞咽回去，便是顾不得形象的狂泻。夹着一些哭啼声，这些年青的孩子们初出茅庐，便遇到了人生第一个难关。
　　还有一个多月，三十多天，称其为难关，也并不为过。

　　总统号取道日本。在宫崎靠岸，逗留一天。
　　韩庚下船时已经两腿虚浮，没有李晨和斗鸡丁的搀扶，他是决计走不出甲板的。
　　人潮涌动，很多青年都显出了孩子气的一面，对未知的世界有着天生的好奇心。摩肩擦踵地往外走，一不小心便踩了谁的脚，勾了哪位的雨伞。
　　韩庚面如菜色，眼泡浮肿，如同魑魅魍魉随着人流向前。

　　快到出境岗时，他与李丁两人早已分散。正有些发懵，却见一高个儿男生鹤立鸡群般在人流之中冲自己大喊“找到了！这边！”
　　韩庚歪着脑袋定在那，思维一团浆糊。

　　上岸差不多有些时候了，韩庚才真正的缓过劲来。
　　高个男孩叫郑允浩。来自天津的北洋大学（即今天津大学），可家里却是奉系军阀一派。这几日在船上显然已和李丁二人混的很熟，此时更是于餐桌之上高谈阔论。
　　韩庚顾不得多想，只觉得落地的感觉甚好，恨不得多待几日。

　　说起国民政府，郑允浩非但不像他的父辈那样恨之切骨，反而拥崇之情溢于言表。他在北洋学的是土木工程，可为自己在美国大学选的却是政治科目。
　　那时候，“政治”二字之于韩李丁三人只是一个诸如“商议”“民选”这般的涵盖抽象词汇，十分泛泛。他们仨儿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学习的。
　　然而郑允浩却是意外的坚定。他说“革新既是破旧立新。改造旧的制度，建立新的社会。不单单要靠科学做后盾，还要有新颖的政治理论做前锋。而我，就要做那个前锋。”

　　郑允浩给韩庚留下的最初印象，便是此时的少年意气，壮志踌躇。那时候的四个人并不曾想未来再回首，已是人影憧憧，前途茫茫。

作者有话说

　　竟然忘了说，这是送给小白蓝的生贺。 >< 受受，生日粗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