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噩梦缠身》一枝橙子

2、第 2 章 黑狗变土狗

　　敬秋没有想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在一个午后，就这样平静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哥。”

　　敬秋将这么多年的五味杂陈烩进了这一个字里。

　　他设想过无数次与陈浪重逢的场景，但从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他怎么变丑了呢？

　　准确点说，是变土了，五官依然好看，鼻梁高挺，眼睛炯炯有神，但皮肤糙了，发型随意，穿搭是身体力行的极致土味：一件大logo的白色短袖，肩膀处有些褶皱，下面穿着一条宽松的绿色工装裤，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

　　陈浪示意敬秋去阅览室外面，然后起身，向两排书架中间走去。

　　S大图书馆的阅览室配有很多带着插座的自习座位，很受被论文折磨的研究生同学的欢迎。坐在阅览室靠里位置的同学，为了不打扰到其他同学，在出去时会从两排书架中间穿过。

　　敬秋跟在陈浪身后，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两侧的书架像时间上的刻度。他的眼前闪过几幅小时候的画面，他跟着陈浪走在村前的小树林里，树影斑驳，岁月青葱。

　　走出阅览室，他们俩找了一处没人的休息区。

　　“今天中午，我去吃饭的时候，看见有个人长得跟你很像，只是闭着一只眼，我没敢认。”陈浪说道，嘴角带着笑意。

　　敬秋不好意思地说：“那可能就是我。右眼皮老跳，我怕出事，人为干预一下。”

　　*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四年。

　　敬秋高考完的那个暑假，跟着姥姥回老家照顾太姥姥。陈浪长他一岁，已经读了一年大学，暑假回去住了几天，他俩还像小时候一样，睡一张床。到了晚上，敬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陈浪也不睡，陪他聊天，告诉他南方的树一年到头都是鲜艳的绿色，像塑料一样，他给敬秋描绘急促的热带雨……

　　那时高考成绩还没出，但敬秋知道自己彻底砸了，他考不上陈浪的学校。

　　陈浪在家住了没几天，在一个闷热的清晨，独自坐上了南下返校的火车。他走的时候，敬秋还在睡觉。

　　敬秋睡醒后，第一次感觉到一个成语和人的情感会如此贴切。

　　怅然若失。

　　很多年后，敬秋都记得那天早上醒来的感觉。

　　那一年的冬天，太姥姥去世，百岁喜丧。陈浪学校太远，没有回来参加葬礼。老人去世之后，敬秋也没必要再回老家。他和陈浪就这样失去了联系。关于陈浪的近况，都是他从一些亲戚的只言片语里得来的。

　　*

　　陈浪对于这次的重逢喜形于色，他热情地向敬秋介绍学校的情况，哪家食堂最好吃，哪个窗口的师傅是北方人，哪家外卖是北方口味……

　　说着说着，他的话题急转：“你个小兔崽子，考到这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敬秋握紧了手指：“嘿嘿，没想到能考上。”

　　陈浪又问：“姑姥姥身体还好吗？”

　　敬秋点头。陈浪口中的姑姥姥就是敬秋的姥姥，敬秋的太姥姥收养了陈浪的爷爷，心善之人福气大，活到了一百岁，敬秋的姥姥和陈浪的爷爷老兄妹俩床前尽孝，让这俩晚辈有了交集。

　　两人沉默了。

　　良久，陈浪才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小时候，你还老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浪哥哥，晚上睡觉也不老实，每天早上醒来，都抱得我紧紧的。一转眼，都成大帅哥了。”

　　“有吗？我那么黏人啊。”敬秋装傻。

　　陈浪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笑了笑，也没再说话。

　　敬秋问：“刚刚在自习室，我没喊太大声吧。”

　　陈浪说：“没有，就是闷哼一声，声音稍微大了点，做噩梦了吗？”

　　敬秋双眉低顺，微微点头。

　　“大中午梦到啥了？怕成那样。”

　　敬秋摇头：“记不起来。”

　　*

　　晚上回寝后，小丁躺在床上，看见满面春光的敬秋，调侃道：“哟呵，小李公子一脸桃花，在图书馆邂逅美女否？改天也给小弟我介绍一位，不求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只要看对眼了，千里相逢，因缘际会，和合而生……”

　　敬秋一边收拾书桌，一边冷冷地回答：“没有美女，只有帅哥。”

　　听到帅哥两个字，小丁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他拨弄手机的手指也停住了，佯装漫不经心地说：“帅哥啊，挺好，挺好。”

　　敬秋打开桌上那本《臧克家诗选》，随手翻到一页：

　　/那你再不会合上眼对自己说：

　　“人生是一个无据的梦。”/

　　忍了一会，小丁一本正经地坐起来，下床，走到敬秋的身后，双手搭在敬秋的肩膀上，幽幽地说：“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那个啊？”

　　敬秋调了调台灯的角度，“你不是一直喊我哥吗，怎么今天你成哥了？”

　　“这不重要。”小丁说。

　　“我是哪个啊？”敬秋难免心虚，他知道小丁的意思，但他自以为隐藏得很深，表面与直男无异。

　　“好兄弟，我能理解，我支持你，放心，你真喜欢帅哥，那我不就少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吗，我高兴还来不及。”小丁侃侃而谈，说罢，又走回自己床上，咸鱼躺下。

　　敬秋合上书，关掉台灯，转过身去，看着小丁，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帅哥？”

　　敬秋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舍友，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他本科时曾向舍友坦露了自己的身份，受到了五位直男舍友的精心呵护，虽没为这受过委屈，但临毕业时其他舍友之间闹矛盾，他被牵扯进去，不堪回首。

　　“林行说的，我还不信，这下她要高兴死了……坏了，她说你要是真的喜欢帅哥的话，她就要跟你做好朋友，我不就被冷落了？这可不行，敬秋哥哥，你可不能弃我而去！”

　　林行是丁一麟的本科同学，两人一块考研，互相打气，携手上岸。去上课的时候，小丁的一旁是敬秋，另一旁就是林行和她的舍友。虽然一块上过很多次课，但课间各自玩手机，敬秋和林行沟通甚少。

　　敬秋不解地问：“她怎么知道？我很娘？”

　　“她，一个腐龄比我艾薇儿片龄都长的女人，什么能逃过她的火眼金睛。”

　　敬秋皱起眉头，反思自己。

　　“开玩笑的啦，她说很多次她看向你的时候，你总是盯着男生看，似乎从来都不看女生，人又温柔，又认真，反正夸你很多。”

　　*

　　关灯之后，敬秋闭着眼睛，回想着白天与陈浪重逢时的点点滴滴。

　　去年姥姥住院，表姑提着一箱纯牛奶来探望时，提到她的侄子，一脸骄傲，说陈浪保研了，保到本校，还读计算机。

　　在床尾摆弄被单的敬秋悄悄记下了。

　　他读大三时，放弃了自己的保研机会，因为学校层次低，不可能保送到和S大同一水平的大学。拼一拼，也许能考上S大。

　　有陈浪这块肥肉在前面引诱着他，在难熬的备考阶段，敬秋每天都动力十足，最终杀出重围，从几千人中挤上岸。

　　“你睡觉不老实，每天早上醒来都抱得我紧紧的。”

　　白天陈浪说的这句话萦绕在敬秋的耳畔。

　　他进入了梦乡。

　　“敬秋，快来。”

　　敬秋走出山洞，眼前是一座森然的古堡，看不见顶，但他听得见风越过古堡发出的呼啸声，他推开一扇古朴沉重的铁门，上面雕着古希腊猛男，走进去，小丁躺在一块长长的木桌上，裸着身子，身体的关键部位被一堆黄色的枯叶盖住，小丁皮肤白皙，眼神扑朔迷离。

　　敬秋摇摇脑袋，像拍皮球一样使劲地拍打自己，非礼勿视，他不想对自己的舍友有非分之想，只想远离小丁。

　　他继续往前走，一排排书架列在楼梯的两边。他伸手去碰，书架开始移动，变换，消失。

　　往上走。

　　敬秋心里一个奇怪的声音引导着他。

　　他踩着那些移动的、忽高忽低的楼梯向上走去，最后一级比他的膝盖都要高，他尽力一跃，跳了上去。

　　这是哪里？

　　敬秋大喊，没人回应他。他听着城堡外的风，像孩童在哀嚎，声音逐渐有了形状，一个身着红裙的长头发女人站在他的面前。

　　你是谁？

　　女人的声音像被刀子割了一个口子，呼呼地，她答：我来娶你。

　　取我什么？狗命吗？你说清楚！

　　敬秋咆哮，他打心底里害怕这疯女人。

　　疯女人的声音突然正常了，还有些熟悉：娶你做我老婆。

　　那声音怎么像小丁？

　　敬秋拔腿就跑。

　　跑到无处可逃。

　　疯女人的声音从古堡的墙壁里渗出来：你跑不掉的，这里都是我的地盘，小老婆，哈哈哈哈哈哈哈——

　　敬秋扑通一声跪下，双手伸在身前，做捧碗状，开始向奥特曼众神、尼古拉斯、孔孟老诸子、亚当斯密、马恩列虔诚地祈祷：信男一生勤勤恳恳，认真治学，毕恭毕敬，不曾做过有辱先贤的事情，还请各位显灵，保佑我考上研究生。

　　慢着，我已经考上研究生了，敬秋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连刚刚的祈祷都那么像丁一麟的风格。

　　靠。

　　臭娘们，这是在我的梦里，你奈我何？

　　敬秋心里有了底气。

　　但他忘记了，在他的很多噩梦里，主宰并不是他。

　　疯女人瞬移到他的眼前，用头发缠住他的手腕，动弹不得。

　　“汪——汪——”

　　是大黑狗来了，敬秋大喜。

　　但他转头一看，没有大黑狗，只有一只土狗，黄狗白面，四肢短小但矫健。

　　土狗赶走了疯女人。

　　古堡外的风也停了下来。

　　土狗变成了个男人，牵起敬秋的手，敬秋看不清楚男人的脸，但那手掌的温度，分外熟悉，敬秋被领着走向一张大床，然后听从男人的指挥，躺了上去……

　　敬秋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衣服上湿乎乎的。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台风来了，他轻轻地下床，换了一条干净的内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