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开学啦 ...
-
开学后的第一个深夜,敬秋突然惊醒,额边的头发湿乎乎的,他踢开毛毯,露出身子,拽住一角,蒙住了头。
新舍友一声呓语,听不清讲了什么,不过那声响让敬秋安心了一点。
他的呼吸逐渐平息下来,又跌进了另一个梦中。
“敬秋,快来。”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敬秋抬头往上看,山洞的上方有一处亮光,他好像闻得见身边洞壁上泥土的味道,还听得见远处的虫鸣。一眨眼,那束光变得耀眼,敬秋下意识地去遮挡。
等他挪开手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原,一望无际。
下一秒,一群恶狼扑向他。
敬秋吓得不行,往后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想求救,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音。
一只狼爪扑到他的眼前,脚踝处冰凉,好像有狼牙已经抵在他的皮肤上,敬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汪——汪——”
不知从哪冲出一只大狗,吼退了所有的恶狼。那只狗浑身黑色,连舌头也是黑色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像一对宝石,镶在一匹华丽的流光黑缎上。
“哇,救命!”敬秋惊呼,这堪比耶稣降世,救他于水火之中。
大黑狗被恶狼团团围住。在群狼之中,它显得无比弱小。
敬秋见状,扭头就跑。草原上的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恍惚间,他好像听到大黑狗的惨叫声。
不管了,自求多福。
不知跑了多久,世界变得安静了,敬秋回头看,狼群已经消失无影。他安心地喘了口气,往后一瘫,倒在地上,细细的草尖穿过他的衣服,扎着他的背,有些刺痛。
*
第二天一早。
敬秋醒得比闹钟还要早,他吃力地回忆着夜里做的噩梦,除了每次都梦见的那个山洞,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翻了个身,看见平躺着的舍友,还在甜甜的睡着。他蹑手蹑脚地起身,准备洗漱。
“你醒这么早。”
舍友沙哑的声音把正在找拖鞋的敬秋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吗?”敬秋满含歉意,刚开学第二天,他还没琢磨透新舍友是个什么样的人。S大的研究生宿舍是两人寝。敬秋想到本科遇到的奇葩舍友,有些紧张,四人住或者六人住,舍友性格如何都好说,两人住,低头不见抬头见,很难将就。
丁一麟坐起来,顶着一头乱成鸡窝的锡纸烫,没有回答敬秋的问题。他睡眠质量很差,不过经过一晚的同寝,他觉得敬秋还算一个合格的舍友,他挠了挠头发,说:“你昨晚讲梦话了。”
敬秋不好意思地说:“啊,是吗?”
他总是噩梦缠身,在梦里乱喊乱叫。这么多年来,敬秋妈妈到处打听,孩子老说梦话怎么办,有个坐着马扎在街边算命的白胡子老头说,等敬秋结婚,行房之后,说梦话就少了。
“天快亮的时候,喊得可大声了,但我没听清你喊了些啥。”丁一麟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说完又躺下了。
敬秋嘟囔:“不好意思,那可能我做噩梦了。”
他穿上拖鞋,坐在床沿,俩胳膊无力地撑着床板,犹豫了一会说:“小丁。”这是昨天第一次见面时丁一麟唠叨了五六分钟后让敬秋喊他的昵称。“我记得昨天你说你睡得很轻。”
小丁嗯了一声。
“我……”敬秋欲言又止,他觉得脚踝处有些不适,弯下腰去,看见脚踝那里布满了黑色的笔点,纳闷地说:“小丁,咱宿舍不会闹鬼吧?我这脚上怎么有这么多笔点?”
丁一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用毛毯裹着下半身,上半身光溜溜,瞬间就从他的床上奔到敬秋的身旁,查看敬秋身上的“鬼迹”后,他支支吾吾地说:“敬秋,我想跟你说个事,你刚刚是不是也想跟我说个事来着?”
敬秋被小丁的连环话堵住了嘴,他刚才想向小丁坦白自己老说梦话,如果影响到小丁的睡眠,他就申请调宿。
“那个,敬秋哥,不好意思,我梦游,不过你放心,我从来没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顶多梦里涂鸦,这就是极限了。我本科舍友都还健在呢。”丁一麟窝了窝腰边的毛毯。
敬秋一时难以接受这么多信息,他勉强笑了一声:“都还健在?”
“我妈说了,等我娶媳妇了,就不梦游了。”
敬秋惊讶地说:“靠,我妈说等我结婚以后也不老说梦话了。”
小丁忽略了敬秋透露的重要信息——老说梦话,一脸□□,说:“这老人拉呱吧,都有一定的道理。大概是等结了婚,睡觉前忙活了,睡着了就没精力干这干那了。”
敬秋没搭理小丁,起身去卫生间。小丁看到敬秋白色背心的后面也扎满了黑点,像撒了一大把芝麻在上面,他意识到自己昨晚干了一件大工程,心虚地喊了一句:“敬秋哥哥,今天我给你洗背心。”
*
南方的九月骄阳似火,温度没到离谱的四十度,但太阳毒得让人出不了门。
敬秋第一次到南方,第一次到地理意义上的热带。他生长在北方,家乡四季分明,严寒酷暑,本科学校在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气候宜人,夏天短暂,冬天温和。乍一到学校,他没有感受到同学口中的潮湿,反而是热得受不了,太阳底下寸步难行,天天出门打伞。
如果高考时正常发挥,他四年前就会在这座热带城市。
开学最忙碌的那几天,敬秋一直和小丁绑在一块。数不清做了多少次自我介绍,他只留心记了几个帅哥的名字,还在心里搞了个帅哥排名,记不清名字的,就取个昵称,比如一米九。
如果小丁不那么唠叨,也能排进前十。
小丁重复最多遍的一句话是:老天爷,赐个女朋友给我吧。敬秋刚开始还搞不懂,小丁长得也不赖,怎么初恋还在。小丁说每次有心动的女生,要在一块时,他总觉得差一点,也不知道差在哪里,总之,最后都是没在一起。
相处一段时间后,敬秋觉得小丁单身的原因是都怪他长了一张嘴。
短短几天,敬秋已经对小丁的前半生了如指掌,几岁时第一次心动,哪个老师把他夸成一朵花,考研时几个美女要过他的联系方式……
然而小丁对敬秋所知甚少。
新学校的生活步入正轨后,敬秋和小丁选择了两种生活方式,小丁选择了躺平,他来读书的目的,是为了谈恋爱!而敬秋每天早起去图书馆,还保持着考研时的作息。
那天中午,敬秋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右眼皮跳个不停,他对这种低级的迷信说法深信不疑,为了躲祸,他回图书馆的路上,全程紧闭右眼。
饭后的困意在敬秋落座后瞬间来袭。他把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戴上耳机,打开英语听力,舒服地趴到桌子上,顺便做了每次在图书馆睡觉前的祷告:不要说梦话。
天不随人愿。
绅士的英伦男音顺着他的耳道,钻进他的思绪中,慢慢地,他被混沌包裹了起来。
还是那句在梦中出现过千百遍的声音。
“敬秋,快来。”
敬秋从山洞中走出,面前有一团黑雾,他看不清,但他心里清楚,那团黑雾的后面是魔鬼,他壮着胆子,朝魔鬼大声喊:“我来自东方,我不怕西方的魔鬼,你们这些玩意儿,老子不怕。”
魔鬼低吟:“你来自哪里,我来自哪里。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害怕什么,我就是什么。”
敬秋恐慌,他看见那团黑雾,慢慢转变颜色,形状也在扭曲,最后变成一条血色的桶口粗的大蟒。
他吓得尖叫。
一阵热风吹来,一对恶心的硕大无比的绿头蝇随风而来,萦绕在血蟒的头顶,跟血蟒的眼睛差不多大,翅膀震动着,嗡嗡的声音吵得他忘记了恐惧。
不知从哪出现了一辆自行车,敬秋上骑车就跑,他拼命地蹬,屁股都没沾着车座,站直了身子,蹬啊蹬,他用尽了身上的每一丝力气。
眼瞅着就要被血蟒追上了。
“汪——汪——”
熟悉的狗吠声让敬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心想得救了。
大黑狗吐着黑色的舌头,有种异样的帅气,敬秋记得老家的人说这是含煞犬,有灵气,能护人。
只差一秒,大黑狗就能冲到他面前。
就差那一秒,敬秋被血蟒缠住。
他感受到血蟒身上的鳞片剐蹭着他的皮肤,他难受得想将自己剥皮,心里瘆得慌,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那一刻,除了死,他想不到什么比这更快的解决方法了。
敬秋尖叫着从梦中惊醒,他喘着大气抬起头,胳膊都被压麻了。他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朝大家点了点头,算作道歉。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就忘记做了什么梦。敬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到对面的同学还在注视他,他尴尬极了,开始怀疑自己刚刚究竟说了什么出格的梦话。
几分钟后,对面座位的男生起身,走到敬秋的身旁,半蹲在桌旁,温柔地摘下敬秋的左耳机。
敬秋被这一系列动作搞得糊涂,他平视着那位男生的眼睛,熟悉又陌生,他好像在那双单眼皮的大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童年,看见了自己多年的相思和奔赴,他又觉得陌生,他好像看见了时间的流失和岁月的宁静。
那个男生轻轻地叫:“弟弟。”
此刻,敬秋的另一只耳机里,声音低沉的英国男人正说道:When I said I miss you, that means I really miss you.
当我说我想你的时候,我是真的想你了。
想你到无法克制。
敬秋很想说一句:I miss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