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长宁》沐新一

9、狭路处处逢郎君（3）

　　赵正啊了一声，起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反应过来，便感觉那顶绿帽子已然戴到了自己头上。
　　他把那张门票攥成一团，然后揣进了自己怀里，略略低头，保持着最后的风度，“不好意思，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说完，便钻进了车子里。
　　“不是要请我看音乐会吗，怎么走了？”宋怀宁还好死不死地上前问道。
　　那四个轮子仿佛是变做了八个轮子一般的，一骑绝尘而去，瞬间就没了踪影。
　　王明序还在回味着刚才的话，站在那里，眸子上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一般，正凝望着宋怀宁。
　　宋怀宁走到他身边，抬头认真说道，“别误会啊，我就是拿你挡挡。”
　　“嗯，我好用吗？”王明序问道。
　　宋怀宁不由被他逗笑了，“挺好用的。”
　　夕阳薄雾，两人站在门口的那棵芙蓉树下，那凌厉的寒风经过的时候，仿佛也柔软了起来，缠绕在那里，不愿离去。
　　“那，不赶我走了吧？”
　　“你猜。”宋怀宁说完便转身，回过头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没再下来过，就这么蹦跶着进了宋家的门。
　　谁成想，宋怀静这家伙一直没走远，就躲在门后，还是那副酷酷的模样，靠在墙上，冷冷看着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宋怀宁。
　　宋怀宁见到她这副冰块脸，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你刚才，是故意出去泼水的？”宋怀宁见她手里还抱着那个木盆，便问道。
　　“觉得我很闲？”宋怀静挑眉问。
　　“我看你确实挺闲的。”宋怀宁从上到下打量着她，摸不清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好像除了嘴毒，其他时候都在帮自己。
　　“这么多年，我倒还不知道你还有那样的爱好。”宋怀静突然又阴阳怪气来了这么一句。
　　初始宋怀宁还没反应过来，转瞬便想起了刚才的“老牛吃嫩草”，知道宋怀静是在调侃自己，也懒得理她，“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罗汀这些日子总是形单影只，也数不清连续多少天没见到过王明序，心想，失恋的滋味也不过如此了吧。
　　只能不断用食物来安慰自己的忧郁悲伤，于是原来如球般的身子又大了一圈，白白胖胖的，远远看去，就像是个被撑大了的白气球一般。
　　今天终于见到王明序回来得早，想起他昨夜甚至都一夜未归，罗汀简直是为他操碎了心，他知道，王明序是个心思特别单纯的人，骗他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尤其是他见到王明序最近的情绪起伏，更是担心不已，他以前哪里是个会有这么多情绪的人啊，一向平和得就像是一尊佛似的。
　　但是最近，时而皱眉不语，时而傻笑连连，时而又望着远方，仿佛在感叹人生。
　　这会儿，他坐在自己对面，那笑容就一直挂在脸上没下来过，罗汀眉头却快皱到天上去了。
　　周围的女同学们，也没几个是在认真吃饭的了，那可是王明序哎！会笑的王明序哎！
　　帅哥一笑，仿佛大家都看到了机会一样的。
　　终于有胆子大的姑娘，忍不住了，走到他们桌前，伸出手机，有些羞涩地笑着问道，“王同学，可以加个微信吗？”
　　罗汀无语地看了看这位女勇士，半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也不忍心再看。
　　王明序好半天才回魂一样的，脸上那笑容还未来得及散去，声音温柔又礼貌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微信。”
　　那小姐姐被那笑容迷的五迷三道，根本都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罗汀不由同情地看了那个小姐姐一眼，拿起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说道，“有事，我来传达哈。”
　　等女勇士反应过来的时候，王明序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罗汀忙往嘴里塞了几口饭，跟了上去。
　　小短腿终于小跑着跟上，王明序见他跟了上来，气喘吁吁的，便也慢慢放慢了脚步。
　　“明序，我是不是你从小到大的朋友？”罗汀忽然问道。
　　“是。”王明序认真地答道，不知道罗汀忽然问这个干什么。
　　“那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王明序点了点头。
　　看他认真又乖巧的样子，罗汀又觉得王明序还是那个老老实实，未经世事的好青年。
　　他像个长辈一样的语重心长道，“你最近变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姐姐。明序，他们社会上的这种姐姐啊，可会蛊惑人了，你一个大好青年，可不能被耽误。”
　　“嗯，我知道。”王明序漫不经心道。
　　罗汀一愣，知道？知道什么？
　　“你可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你想谈恋爱，就吃醋嫉妒，就故意说这些话，我罗汀可不是这样的人，就是怕你吃亏，被骗财骗色，你晓得不？”
　　“晓得。”王明序点点头。
　　罗汀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孺子可教也。
　　“可是我们还没谈恋爱，我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喜欢我。”王明序有些迷茫地说道。感情这事，不像其他事情，总会有个确定的结果，这种模糊的界限，实在是很难把握，他其实也正在摸索中。
　　罗汀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脸，晓得？他晓得个大头鬼哦！
　　宋怀宁自从搅了外婆安排的相亲局，便更要夹起尾巴做人了，比以前更要小心翼翼的，主动承担起了很多家务活，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前。
　　她手里提着两大满满的垃圾，脚上踏着一双大兔子耳朵的棉拖鞋，边毫无形象地走着，边盘算着如何打消外婆替她操心人生大事的念想。
　　宋家前的街道本来就人少安静，她又想得太过于出神，以至于别人叫她都没听见。
　　王明序不得已跟上去，拉住她，她这才回过头来。
　　“阿宁。”他叫了一声。
　　看到是他，宋怀宁便有些恍惚，忽然又想起自己现在从头到脚邋遢到底的模样，头发像是鸟窝一般，带了一副超大的眼镜，眼角说不定还有眼屎，身上的睡衣也皱巴巴的。
　　她的手忍不住哆嗦了几下，便把手里的两包垃圾扔到了他手中，飞奔回了家里。
　　这家伙，怎么像阴魂一样，一大早就晃到自己眼前！
　　全家人见她像见了鬼一样的飞奔回家里，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她进了屋里，便乒乒乓乓的一阵捣饬，出来的时候便容光焕发的，不像个早起的人。
　　王明序去把垃圾扔了，便老老实实地等在门外。
　　直等到她出来了，才把怀里捂着的油条包子豆浆递给她，说道，“我不介意的。”
　　宋怀宁咳了几声，眼睛左右瞥了瞥，假装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样。
　　今天燃灯正式开业，王明序穿了一身正装，但还是带着少年气，白色衬衫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古代公子的华丽外袍，不拘谨板气，却活泼高雅。
　　宋怀宁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心想，这家伙，是怎么把成熟稳重和青春阳光这两种气质结合到一起的，真是神奇。
　　“哟哟哟，这是谁家的俊小子和俊闺女啊？”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娇笑。
　　一辆宾利缓缓开了过来，后座上的人等着司机打开车门，才优雅地从里面下来。
　　宋玉真穿了一身绣着木兰花的黑色旗袍，踩着一双珍珠面的高跟鞋，巧笑嫣然地走到两人身边，眼睛却只胶着在王明序的身上，恨不能生出钩子来，把人给生生地勾走。
　　方圆十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宋玉真第一爱财，第二爱色。
　　宋怀宁见是她，本能般地将王明序护在了身后，像是护食一样地挡住她的视线，问道，“小姨，一大早，你怎么来了？”
　　宋玉真捂嘴一笑，“不是你叫我来的，我可是你的大股东，忘了？”
　　不错，燃灯是宋玉真的投资，而且男色引人加线上宣传这样的营销模式，也是这位阿姨给出的招，她是多家贵族健身会馆的会员，只不过，王明序之前在的那家许是规模太小，没有入她的眼过。
　　这么说起来，其实宋玉真还算俩人的月老？
　　月老？呸呸呸，什么月老！
　　“怀宁，这个男孩子，是谁啊？”宋玉真摇着婀娜的身姿，一直绕过宋怀宁，慢慢走近王明序，柔声蜜意地问道，听得人心发慌。
　　宋怀宁紧张得手都有点发抖，面上却还是笑得无事，“就是我们酒馆里的服务员。”
　　宋玉真笑得不怀好意，“哦～我知道了，你最终还是用了我的点子对不对，眼光不错嘛！”
　　宋怀宁怕她说多，忙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说道，“小姨，没吃早饭吧，走，我带你回家。”说着便半拖半拽地往宋家走，还不忘回头冲王明序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酒馆。
　　总算是进了宋家的门，宋怀宁松了口气。
　　谁知道，一进门，宋玉真便大声喊道，“妈，怀宁带回来个小伙子，让他进门吗？”
　　满院子的人望过来，外婆一听，更是喜上眉梢，“那自然让他进来啊。”
　　“我去叫。”宋怀静比谁都积极。
　　宋怀宁喂了一声，根本就拦不住，宋怀静这厮直接翻墙出去了。
　　王明序跟着宋怀静进门，宋家这景色，寻常人谁见了不惊讶，可他却落落大方的，倒是这一家人，从没见过小伙子一样的，眼睛都仿佛长在他身上了。
　　有种安安静静的尴尬。
　　宋怀宁不由在旁边一个劲地咳嗽。
　　外婆不由说道，“嗓子不好吗？桂姨做的冰糖雪梨，去喝上几碗吧。”
　　她说道，“外婆，今天我酒馆开业，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外婆不由撇了撇嘴，“又不是什么大公司，还要掐着点去嘛。既然你有了男朋友，还要骗我这个老太婆，亏得我为了你的事，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的。”
　　宋怀宁睁大了眼睛，忙连连摆手，“不是，外婆，你误会了，我们没有，这位，是我的员工。”
　　宋玉真一听，眼睛都要放光了一般，“哦，你们没有关系啊，那小姨我，可就不客气了哈。”
　　说就算了，说着说着还开始上手，刚刚碰到王明序的小手指尖尖，宋怀宁一出手便把他的手挪走了，同时用另一只手挡住了宋玉真那只罪恶的手。
　　这是第一次握住他的手，宋怀宁才发现，他的手指居然这么长，小拇指基本都要和无名指差不多长了。
　　“老牛吃嫩草。”宋怀静突然在旁边不阴不阳地嘀咕了一句。
　　宋玉真以为她是在说自己，不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收回了自己的手。
　　燃灯地处幽静，布置的也幽静，倒也不是故意布置成这样的，而是因为宋怀宁把资金都放到了推广上，所以装修的资金只能一缩再缩，家具也都是她四处淘来的旧桌椅，最后却也形成了自己古朴独特的风格。
　　却没想到所有人都很喜欢，大家都觉得，这风格，很是有曲径通幽处，酒香在深处的感觉。
　　等仪式过后，临近晚上的时候，老人家都回了家，剩下一群年轻人，自然是不醉不归，一醉方休。
　　宋怀宁刚点上四处的灯，便看到门口站了个高高大大的身影，穿了一身灰色的运动卫衣，留了个超级精神的板寸，两只耳朵上却挂了一长串像是别针般的耳饰，显得极为妖异。
　　她走出去，看到眼前这人，正站在门口望着自己，竟是一双淡绿色的眸子，肤色泛着健康的古铜色，在夜色下，便有种地狱魔煞的感觉，看上去不太像个好人。
　　其实今天酒馆没有打算营业的，只是一些熟人相聚，却没想到居然有客人上门。
　　这个时候，王浮生晃出来不知道干嘛，看到来人，便随口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营业。”
　　那人却像没听到一般，只是望着宋怀宁出神。
　　宋怀宁笑笑摆手道，“算了，来了就是客，请进吧。”
　　那人听到宋怀宁说话，犹豫了一瞬，这才抬脚进去。
　　室内暖香袭人，瓜果美酒，摆了满满的一大桌，宋怀静，罗汀，王明序，王浮生都拿着自己的酒杯，正准备对饮。
　　来人一声声有些重的脚步踏了进来，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这人驻足，每个人都一一望了过去，那绿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末了，他低声说了句，“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