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长宁》沐新一

8、狭路处处逢郎君（2）

　　王明序的脸也隐没在光影中，晦暗不明，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这个身影，这副装扮，宋怀宁想起自己那晚独去小别墅遇上的那身影，应该也是他！
　　“你到底是谁？”宋怀宁又问了一遍。
　　王明序仍然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好像根本没有回答的打算。
　　“你不说是吧，那明天起，不要来了。”宋怀宁声音里隐隐有了些怒气，王明序这才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开口。
　　她捂着自己的手腕站了起来，那处伤口不大不小，还有血不断地渗出来。
　　经过王明序的时候，也没再说话，而是冷漠地走过了，地上的血迹滴了一串，在暗黑的夜里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王明序跟了上来，他怕还会有危险。
　　宋怀宁却回过头说道，“你别跟着我。”
　　王明序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缩在晦暗的光影里，等宋怀宁走远了，才又跟了上去，只不过是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这一跟，就一路跟到了宋怀宁的家里。
　　“你怎么还跟着我？”宋怀宁到家后，自然也察觉到了缩在墙角的那道影子，便有些怒气冲冲地冲到他面前。
　　“现在太晚了，学校进不去。”他低着头小声说道，像是受了颇大的委屈一样，那对又大又白的耳朵，在夜里就像会发光，显得格外的可爱。
　　宋怀宁那点怒气，瞬间都被这对耳朵给吸走了。
　　不过她还是板着一张脸说道，“你本事那么大，还进不去学校？”
　　话音刚落，王明序便坐了下来，长腿舒服地伸展开，靠在墙上，微微闭上眼睛。
　　“你干嘛？”宋怀宁不由后退一步，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我在这里坐一夜也行。”王明序乖乖巧巧地回答道。
　　宋怀宁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对付王浮生那样不要脸的人，她多得是办法。可面对王明序这样的小白兔，倒是没了辙。
　　她一巴掌拍向自己的额头，不知道自己造的什么孽，心想你愿意坐就坐吧。
　　他还真的就坐在那里了，一动不动的，仿佛睡着了一样。
　　“还坐那，跟我来。”终究还是不忍心，南阳这样的鬼天气，要是真在外面坐一夜，不死也要半残。
　　这个点，附近有空房间的宾馆也少。
　　好不容易找了一家小旅店，那前台看了两人一眼，便睡眼惺忪又习以为常地办了手续。
　　一进门，王明序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药和绷带，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
　　一言不发地拉过宋怀宁收了伤的手，仔仔细细地包扎着，看他细细皱起的眉头，宋怀宁也没有挣开，任凭他去。
　　“那人不是活人。”快包扎完的时候，王明序低声说道。
　　“我知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宋怀宁盯着他的眼睛问。
　　“我知道你要报仇。”王明序说道。
　　宋怀宁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知道我.....？”
　　“阿宁，将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王明序打断了宋怀宁未说出口的话。
　　那语气神态，根本不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该有的。
　　宋怀宁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便甩开他的手，说道，“不必了，既然你不说，我也不想知道了，都与我无关。”
　　握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腕，回过头去，怀宁准备离开。
　　“阿宁，他们，没那么好对付。”王明序说道。
　　宋怀宁没回头，只是冷笑了声，“那我能怎么办呢，就躲在国外做个缩头乌龟？装傻装失忆？”
　　王明序知道她误解了，有些着急地说道，“不是，我会帮你。只要你想做的，我都帮你。”
　　“王明序。”
　　“叫我阿序吧。”王明序走近了一步说道，却也不敢走得太近。
　　宋怀宁回过头来，像只刺猬一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谁也不信。这一条命，丢了就丢了，我不管你知道些什么，也不管你是谁，以后别让我看到你了。”
　　宾馆的门，被重重地关上，漆黑的夜，显得格外的安静。
　　小小的宾馆房间里，王明序坐了下来，关上灯让自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是记忆里的场景。
　　他记得那个日子，是时间长河里无比平凡的一天。
　　血战过后，破碎肮脏，丢失了所有意识和记忆的他，化了原身，躺在一堆杂草里，只是想晒晒太阳，却一动也动不了。
　　那个明媚灿烂，满脸笑容的自信少女，就那么出现在自己面前，仿佛是带着阳光般。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便要成为虚空里的尘埃了。
　　是她，将他拉回来了。
　　以前没觉得等是一件痛苦的事，也没有觉得多么漫长。
　　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但是她的一颦一笑，却像是刻到了他意识里，只要意识不散，就永远都忘不了。
　　“你还是替我去查查他吧。”第二天，王浮生便看到了宋怀宁的满面愁容。
　　这前后差别太大，前一天还是悠哉悠哉的地主婆般，今天却忽然变成了辛勤操碎心的苦劳工。
　　那位无所不能的帅小伙却是不见了身影。
　　“我就说嘛，天上哪里有掉下来的馅饼啊，何况你这种倒霉体质。”这个时候，王浮生还不忘挖苦。
　　“你少说废话。”宋怀宁感觉自己的暴脾气都快被逼出来了。
　　“这小子怎么着你了？”王浮生贱兮兮地问道。
　　宋怀宁甩给他一个非常不好惹的眼神。
　　“好嘞，姑奶奶，小的这就去查。”王浮生收起自己的折扇，一脸的正经。
　　正说曹操呢，这曹操便来了。
　　宋怀宁昨天话说得狠，走得又决绝，心想年轻小伙子都自尊心强，肯定不会再来了。
　　所以一大早没看到他的身影，她心里既有些觉得在意料之中，却也有些隐隐的失望。
　　现在看到他出现在门口，心里倒是几分开心。
　　只不过这开心自然不能表现出来，她板起一张脸，“昨天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怎么又来了？”
　　“你还欠我工钱。”王明序一本正经地说道。
　　噗......旁边看戏的王浮生一口茶喷了出来，宋怀宁不由白了他一眼。
　　“那我现在就转给你，你走吧。”宋怀宁坚定地说道。
　　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样，王明序掏出一份合同，摆在她眼前说道，“我们签了合同的，三个月之内不能解雇我。”
　　宋怀宁看着一脸认真的王明序，真心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可爱，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末了才憋出一句，“随你吧。”
　　王浮生在旁边用扇子遮着半张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差抓把瓜子在手里了。
　　宋怀宁一改之前狗腿子的态度，到饭点了，也不主动问王明序想吃什么了。
　　不过王明序倒是会自己安排，买了菜，买了肉，下厨对他来说就更是小菜一碟了。
　　宋怀宁在一旁余光看着，心想，他倒真还是什么都会。
　　那群工人，各个都饥肠辘辘的，闻着香味，哪里还能吃得下去宋怀宁买的廉价盒饭啊。
　　王明序倒也大方得很，喊大家一起过来吃，一堆人一拥而上，把宋怀宁一个人晾在了那里。
　　里边有个年纪小的，还顶不会看眼色，端着碗到宋怀宁身边笑嘻嘻道，“宋小姐，你真的不尝尝，王哥手艺真不错！”
　　他俩年纪相仿，倒还喊上哥了。
　　“不错你就多吃点。”宋怀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更令她糟心的是，王浮生这家伙也加入了叛变的阵营，一嘴的油，还在朝着自己傻乐。比了个大拇指，说了句真香！
　　宋怀宁端着盒饭，便转身进了屋里，眼不见为净。
　　没过多久，王明序便端着满满的一份饭菜，进来说道，“那盒饭不干净，吃这个吧。”
　　宋怀宁没说话，只是看了眼那饭菜，确实色泽鲜艳，看着就美味可口，还都是她爱吃的，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没动也没说话。
　　王明序笑了笑，放下饭碗便出去了。
　　她原本想，那群人也不过是夸张，可是尝了一口后，不由眼睛都亮了，这孩子，怕不是个人吧，怎么什么事情都能做得这么好呢。
　　本来也不过是想尝一口，可是等察觉的时候，才发现盘子都泛着光泽了，不由就想打自己的脸，怎么就能这么没出息呢。
　　王明序进来后看到那干净的盘子，不由嘴角弯了弯，什么话也没说，拿了盘子出去，便去干活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明序还是尽心尽力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两人也不说话，有事都是让别人传话。
　　某日，王浮生神神秘秘地将宋怀宁拉了出去。
　　“你先看看这些。”他推给宋怀宁几张照片。
　　照片后面还有落款，是一家福利院。
　　“这个小男孩，是他？”宋怀宁指了其中一个漂亮的小男孩问道，王浮生点了点头。
　　其实她看到的时候，便记起了这个孩子，这家福利院，她去过很多次，这个孩子就是在她出国的那一年遇到的，这双又白又可爱的耳朵，她还摸过。
　　“就这么点交集，不应该啊。”她凝眉低声道。
　　“他惦记了你十年。呵。”王浮生意味深长地说道。
　　“别胡说，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宋怀宁拧着眉头。
　　既然认识，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不能坦诚相待，始终都让她心里不舒服。
　　难道是自卑？
　　是了，宋怀宁突然恍然大悟。
　　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光自尊心强，有时候也自卑敏感，他是福利院的孩子，而她是去福利院捐钱的大姐姐，这种身份的差距，他肯定不愿意说出来，尤其是他那么优秀的人，优秀的人才会更执着于自己内心的骄傲。
　　结果，她昨天还那么咄咄逼人！
　　“我可真傻。”宋怀宁一拍桌子，把王浮生吓了一跳。
　　他点点头表示，“这个我挺赞同。”
　　“反正都是江湖儿女，我在乎那么多什么。”宋怀宁摇摇头。
　　见她这副模样，王浮生摇着扇子，一副审视的样子看向她，“这不像你啊，你这人，我还不了解，对谁都笑嘻嘻的，其实啊，对谁都不信任，就这么个小子，就没原则了？而且，这人绝对不简单。”
　　“你懂什么，懒得理你。”宋怀宁翻了个白眼。
　　等回到小酒馆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差不多都走了，王明序正在锁门，宋怀宁才想起来，之前把钥匙都给了他，这些日子每天为各种事情操心的也是他，她是个甩手掌柜，他倒真像是男主人一样的。
　　“我来，你回学校吧。”宋怀宁说道。
　　王明序回头见她回来，说道，“我先送你回家吧。”
　　宋怀宁也没拒绝，两人一路无话，就这么到了家。
　　远远的，便见一人站在门口，是上次那个相亲男，真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契而不舍。
　　看到宋怀宁回来，赵正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笑眯眯说道，“怀宁，你回来了，上次我们也没留下联系方式，只能冒昧来这等你了。”
　　说起来，这赵正倒也真的是位不错的结婚对象，两人年龄相仿，他事业有成，就是缺个老婆，而宋怀宁事业起步，正缺个钱罐子。
　　若是以前，她说不定还真的会考虑。
　　王明序慢慢攥紧了拳头，心里默默后悔，上次大发了慈悲心，下药有点下得过于轻了。
　　宋怀宁见人等在这，也不能冷脸示人，便笑着说道，“赵先生，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重要的，想请你吃个饭，顺便去听个音乐会。”说罢，递出一张音乐会的门票。
　　正在这个时候，宋家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宋怀静从里面冷着一张脸，抱着一个木盆走了出来。
　　“让让。”她冷着脸对赵正说了一句，赵正挪了挪脚，她便把木盆里不知道洗什么的水泼了出去，泼完便转身进去，啪的一声又关上了门。
　　赵正看了眼那死死关上的门，尴尬地笑了笑，手里还举着那张音乐会的门票。
　　这个时候，他才看到了宋怀宁身后不远处的王明序，两人是一起回来的。
　　“这位是？”他指了指王明序。
　　宋怀宁回头看向王明序，嫣然一笑。这一笑，倒是把王明序笑愣了。
　　她走到王明序身边，对赵正说道，“赵先生，我这人啊，有个毛病，喜欢老牛吃嫩草，你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