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小心逾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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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
早上起床窗外雾气茫茫，天地一片湿漉漉，看样子雨下了一晚。姜莱周末早上有跑步的习惯，现下看来也没法出门了。
而姜莱手机还停留在昨晚跟余粤的聊天上，姜莱睡着了，早上醒来才发现漏掉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明天周六我去找你玩吧？”另一条则隔了十三分钟，对方小心翼翼试探道：“睡啦？”
消息到这戛然而止。
放下手机，姜莱率先给自己煮了碗馄饨，才回复：“嗯，睡了。”
姜莱的生活很无聊，乃至于枯燥。先是写教案，批改上周小考的试卷，接着看看书，累了便看会儿电视，又接着练字。姜莱的世界的颜色单调而混沌的，余粤则不一样，他是热烈且鲜活的，为喜欢的音乐努力，有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
姜莱的邻居家曾养过一只黑毛猫，色泽光亮，对待别人傲慢且娇气，唯独对姜莱露出柔软的肚皮。它会自己打开姜莱的窗户，呼噜噜地钻进他怀里，但姜莱不喜欢小动物，他觉得小动物的寿命太短了。
倾注感情容易，但要抽身却变得很难。
人的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这也是人之所以为人。
而余粤并不继续昨晚的话题，也并不在乎姜莱冷漠的态度，转而发了张图，“姜老师救命啊！这个题是这样解吗？”
姜莱点开看了一眼，这是一道小学数学题，偏向奥数的知识，有点像脑筋急转弯。
姜莱显然也懵了，不理解余粤怎么突然探讨起小学数学题来。姜莱看了一遍后，给余粤指出了问题，接着用简短的文字解释了一遍。
余粤大概在消化这段文字，好一会儿才回复，先是抱怨了几句现在的小学数学题怎么这么难，才跟姜莱说明情况。
乐团里有一个单亲爸爸，这周六加班，小孩儿没地儿去，于是托余粤替他照顾一天。小孩儿倒也很听话，带了好几本练习册过来做，很自觉地开始学习，并遵循他爸爸的嘱托，有不懂的就问余粤哥哥。
也不知道余粤哥哥是真不会呢，还是假不会，总之余粤求助姜莱来了。
姜莱简单给他支了招：看答案详解。
“你先自己解决实在不行再跟我说。”姜莱敲完字，放下手机，又继续投入工作中。
接着姜莱就忘记这事儿了，等他记起来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打开手机才发现余粤断断续续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答案怎么写的略。”
“阿莱你今天有空吗？”
“姜老师，搞不定呀，你来帮帮我吧。”
……
大概是见姜莱许久没回复，余粤最后一条是：“那我自己努力……”
随后姜莱拨了余粤的电话，响了几下便通了：“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
姜莱到的时候，是一个小男孩儿给他开的门，八九岁的模样，顶着一个柔顺的锅盖头，隔着门缝仰着头眨巴着眼睛打量了来人两下，大概是确定了什么，才推开门让姜莱进去，奶声奶气地：“姜老师好。”
姜莱摸了摸他的脑袋，放轻了声音“你是粱小星吗。”
粱小星点点头。姜莱本来还想问什么，但粱小星大概是怕生，又或许是对老师这个身份天然的恐惧，盯着他紧闭着嘴巴退后了几步，突然脚上加快速度转身呲溜地窜进了房间里。
姜莱听见粱小星在前边边走边喊，跟召唤救星似的：“余粤哥，是姜莱老师来啦！”
余粤哥嘱咐过了，长得帅的才是姜莱老师，让他看准再放进来，那这个肯定就是姜莱老师啦！
余粤手里握着笔，正愁眉苦脸，听见姜莱来了像见到救星一样，鼻子上挂着的眼镜都遮盖不住惊喜，“阿莱呀！”
说着，他坐在转椅，急急忙忙地在脚下找拖鞋，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你终于来了，等你可久了……”
姜莱的到来成功接替了余粤的位置。
“阿莱你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呢？”
一看到书本和学生，姜莱本能地进入了教学状态，已经开始翻开粱小星的练习册，头也不抬道：“白开水就行。”
余粤愉快地应了一声，便趿拉着拖鞋到客厅找水去了。
余粤在这粱小星还有个靠山，余粤这一走，粱小星就要独自面对姜莱，不由得战战兢兢。他挺直了腰杆，瞪大了一双和核桃眼，标准的小学生坐姿，磕磕巴巴地问道：“姜老师，您真的是老师吗？”
早看出来粱小星对他的恐惧，姜莱安慰道：“不用害怕，我不吃人。过来，看看这本练习册有哪些题不会的……”
粱小星不自信地指了指方才没做出来的题。
……
有姜莱在，辅导作业顺利了许多。而且姜莱对学生的耐心超乎余粤的想象。即便是这么简单的题也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讲解。粱小星的基础不好，有些多位数乘法还算迷迷糊糊的，姜莱只好给他复习一遍。
姜莱的到来让余粤一下子闲了下来，他坐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用手支着脑袋，眼神大喇喇地落到姜莱身上，目光丝毫不收敛，姜莱上课的模样，多新鲜呢。于是又开始胡乱想象……
“像这种三个数，要学会找找他们的规律……”
奈何如姜莱这般专注，也无法忽视这道赤裸裸的视线，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趁着梁小星做题的空隙，警告似的瞥了余粤一眼。余粤瞬间挺直了腰，随后姜莱大方地灿烂一笑，丝毫没有偷窥被抓包的尴尬。
大概也是闷得慌，过了半会儿，余粤翻出来买了半个月还没拆封的乐高，戴上了那副白色耳机，盘腿坐在一旁的地毯兀自对着图捣鼓起来。乐高散落在地毯上，旁边还放着好几袋没拆的，看起来是个大工程。耳机里播的大概是节奏感强烈的音乐，细看还能注意到余粤的脑袋有节奏地一点一点。
成品是一艘巨大的航母，这不是余粤第一次玩乐高，房间里摆着不少成品，用玻璃隔开保护了起来。
其实余粤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一进来姜莱就发现这房间里东西琳琅满目，一墙的手办，全是姜莱叫不上名字的动漫人物。姜莱有个表弟也是个动漫迷，多次试图跟姜莱讲述他伟大的二次元梦——关于这世界一定有二次元入口这件事。这是姜莱对二次元为数不多的了解的重要来源。
转头一看，后边墙上靠着造型奇特的滑板，有长板有短板，颜色绚丽，还有些奇怪的涂鸦。墙角则停靠着好几个弦乐器，大约是吉他贝斯一类，被主人呵护得很好，外壳锃亮，一点灰尘也没有。看着这琳琅满目的物品，姜莱忽然浮现出余粤独自在这不大的房间里兀自弹奏吉他，又或是在公园翻飞着滑板，衣袂因风而向后翻动。。
“姜老师，我有点饿了。”梁小星瓮声瓮气说道，还不忘捂着咕咕乱叫的肚子。
闻声，姜莱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转眼就到了午饭的时间，这一天也过去一大半。
此时，余粤恰巧摘下耳机，听见粱小星饿了，咻地站起身，“我说我怎么也饿了，原来是到点儿，那就出去吃饭吧。”
听见他们准备吃午饭，这里大概不需要他了，姜莱也不打算继续久留，站起身来，“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姜莱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垂眸着手收拾桌面。
听见姜莱要走，余粤语气里不掩饰的意外和失望，“啊？姜老师你不跟我们一块吃饭吗？”
“对啊，姜老师不跟我们一起吃吗？”粱小星也附和着。经过这短短几小时的复习，粱小星已经完全心向姜莱了。因为这个姜老师又不凶他，也不嫌他笨——在家的时候他爸就老是嫌他笨，那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出来。
一大一小巴巴地望着他，姜莱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最终三个人一同出门觅食去了。余粤住在市中心，周围全是饭馆商场，还真不怕找不到吃的。
不过余粤没自己做决定，而是让梁小星自己挑喜欢吃的，小孩儿果然还是喜欢炸鸡汉堡，把一众饭馆抛掷身后。汉堡炸鸡平时跟爸爸不敢提想吃，但是跟余粤哥哥就可以提，重要的是，余粤哥哥都会爽快地带他去吃，还能任点，可以吃到撑破肚皮！
粱小星抱着菜单翻看已经完全沉浸在炸鸡的世界里了。
趁着粱小星不注意，余粤身子往后靠，随后扭头凑到姜莱耳边悄声道：“这次先将就一下小星，改天我再请你吃别的！”
说罢迅速拉开距离朝姜莱眨眨眼，话毕，又回过头跟粱小星一起研究菜单去了。
徒留姜莱摸了摸刚刚被余粤说悄悄话的耳朵，热气萦绕耳边久久不散。
点完餐姜莱掏出手机大有付钱的意思，让余粤给摁住了，他回头朝姜莱眨眨眼，语气轻快， “姜老师累了一早上，没理由让姜老师请客吧？”
姜莱望了他一眼，不再坚持。跟余粤相处不多，但他能感觉到余粤比他表面看上去坚定得多，他决定了的事别人一般无法撼动。
炸鸡上得很快，还有一只烤鸡，还有其它七零八散的薯条鸡翅……担心姜莱不爱吃，余粤给他点了一份意式面条。
从炸鸡端上来粱小星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屁股都差点离开板凳了，但还是努力规矩地束着手，只是冒着星星的眼珠子出卖了他兴奋焦急的内心。
“小星你先吃鸡腿还是鸡翅，哥哥给你掰。”
“我要鸡腿，鸡腿！”
“好嘞！”
余粤戴上了透明的手套，嘶呼嘶呼地烫了三次手才把这个鸡腿扯下。扯下鸡腿的一瞬间，汁水从鸡腿的根上淌出来，屡屡热气在从中飘上，香气四溢。
将带着热气鸡腿递给坐着对面的粱小星，这鸡腿比粱小星脸还大，粱小星抱着鸡腿有点无从下嘴，最后找准了位置张口咬下去，没一会儿就吃成了大花脸。
接着余粤又把另一个鸡腿扯下来伸到姜莱面前，扬了扬。
姜莱扭头，只见余粤笑着，“赏个脸，吃个鸡腿吧，姜老师？”
过了会儿，姜莱才把鸡腿接过来。
“姜老师是不是不爱吃这些？当然，这些跟姜老师做的菜比起来差远啦。”余粤兀自说道。
姜莱看了他一眼：“别拍马屁。”
“啧，姜老师怎么不爱听好话。”
吃到最后发现果然还是点多了，姜莱跟余粤不爱吃，吃得不多，粱小星爱吃奈何人小，也吃不多，最后省许多甚至一点没动过。
粱小星捏着薯条嗷嗷大哭，有种无法割舍的痛苦，“我想吃，但是我肚子它说吃不下了啊！”
余粤笑得不行：“别哭了，给你打包回去当下午茶吧。”
粱小星瞬间止哭，“好！”
打包好，余粤又扭头问一旁的姜莱，笑嘻嘻地仰头问：“姜老师呢？要不要买点小蛋糕？”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姜莱觉得余粤在把他当粱小星哄……
“不用。”姜莱道。
余粤歪了歪脑袋，也不再坚持，“那就算啦。”
车停在马路对面，准备上车回去时，余粤突然说他还有什么没买，他嘱咐姜莱跟粱小星才车 上等他，随后折返，姜莱只盯着那颗殷红的脑袋消失在马路对面。
回来时，还是粱小星先注意到余粤，他把头伸到了前座来，注意到余粤手里提的东西后，语气害怕：“哇！”
很快姜莱就知道粱小星在害怕什么了。
上了车，余粤把自己买的饮料分了，刚好三瓶一人一瓶。
姜莱接过瓶子，还是温的。这是一个普通的塑料水瓶，个头不大，约莫是220毫升的量，里面装着满满的黑褐色液体，没有包装纸。姜莱还在思考这是什么时，粱小星崩溃地在后座发出了哀嚎：“噫呜呜噫，我能不能不喝？我不想喝！”
余粤朝粱小星阴恻恻地笑道：“不仅要喝，还要喝光哦。”
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粱小星顿时像一条咸鱼瘫坐在后座，年纪小小眼睛就失去了光。
看着粱小星这么大的反应，姜莱再一次看了眼手中的瓶子，这瓶子里装的总不会是毒药。
在余粤的注视下，他没什么犹豫地拧开瓶盖，浅浅地抿了一口。
饶是他这样能吃苦的人，也不能不被这具有冲劲的苦涩苦得皱住眉头。中药的苦比起这个还要逊色三分。
接着他看见余粤意味深长地朝他笑着，“味道不错吧？”
缓了一会儿姜莱才缓过来，“这是什么？”
这时，后座的粱小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把头探出来，眨着好奇的眼睛：“这是凉茶，姜 老师你没喝过吗？”
姜莱摇摇头，没喝过，但多少听说过。
“这是我们这的特色凉茶，有下火去热润肺的功效，当地小孩都是从小喝到大的。”
“刚刚小星吃了那么多炸的，我才去买来给他下下火。”
“这个是这么喝的，看好了。”余粤说罢，着手拧开一瓶凉茶，一手捏着鼻子吨吨吨地把凉茶灌进嘴里，喝完立刻把赠送的陈皮扔进嘴里。
“凉茶不能细品的，最好就是趁它不注意把它喝掉。”虽然即便这样还是把余粤苦得一哆嗦。
于是姜莱也学着余粤的样子把凉茶喝光了。
这下子就剩粱小星了，他苦哈哈着脸，跟余粤商量道：“粤哥，我能不能回去再喝啊？”
“不可以，现在就喝了，回去都凉了。”
“可是……可是我现在肚子还很饱。”
“是吗，那打包的你也吃不下了？既然这样我把它扔掉吧！”
在余粤的威逼利诱下，粱小星磨蹭半天终于把它的那份喝了。
这才启程回家。
梁小星吃饱喝足，回到家，看了会儿电视就开始犯困了，等余粤反应过来梁小星已经失去意识瘫睡在沙发，歪着小脑袋嘴巴大张，电视还播着超人的画面。想着梁小星这奋斗了一大早，也确实该累了，余粤便没叫醒他，给梁小星盖了个毛毯便任他睡去。
只是心里不免感慨，小孩儿就是好，估计在马路牙子坐着都能睡着。
余粤转头望向一边的姜莱，笑道：“阿莱你要睡午觉吗，我床还挺大的，够两个人睡的。”
姜莱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调戏，起身理了理衣服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余粤扯了扯他的手，嘴巴比脑子还快，“有啊……”
姜莱回头看他，一言不发，似乎在等他说出个一二来。
余粤也没想到要干什么，支支吾吾半天，瞥见地毯上散落的乐高，才道：“比如……陪我拼乐高？”
姜莱对此没兴趣，他还是走了，走得很决绝，他此行的目的好似就是为了辅导梁小星，任务 完成了便一刻不逗留，像屋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姜莱走了才发现自己走得太急，带去的书落在余粤家里了。姜莱自认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 这—定是个意外。
但是遇见余粤之后，发生的意外比他以往二十七年发生的意外都多。
姜莱向来认为，世界上任何东西是独立自由的，无法人为控制，无论是自然界还是非自然界，无论是实在的还是虚空的，他们总是缥缈无法琢磨乃至变化莫测。
人类唯一一样能够由自身完全控制的便是思维，只有存在于自身大脑的思维，是别人无法左右的。但这个想法最近开始动摇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小心逾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