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相》秦颜洛

6、006

　　吊梢眉姐姐面色一沉，好一个尖牙嘴利的！她今日没做好万全准备就冒然开口，是她失策了！

　　柳瑜见她们被自己三两句话就说得没了言语，不禁觉得有些无趣。她还期待着更高明点的宅斗剧本好让她过一过瘾呢。

　　前面那位浅红色的许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僵硬地说：“妹妹说的是，咱们都是一起侍奉相爷的，若是妹妹得了宠，还请多多提携咱们这些不争气的。”

　　柳瑜对此嗤之以鼻，谁要提携你们这些专门来砸场子的？

　　“许姐姐这就是为难我了。这得宠于否都是靠自己挣的，哪是旁人能帮得上的？”柳瑜依旧保持着不达眼底的笑容。

　　诸位侍妾只觉得柳瑜明艳的笑容分外刺眼，许氏暗恨柳瑜油盐不进。她磨了磨牙根：“妹妹说的是。天气炎热，我们几位就不叨扰妹妹了。”说着起身就要告辞。

　　柳瑜连忙挽留：“这么着急走？我吩咐小厨房做了贵妃红，几位留下吃了再走吧？”

　　“妹妹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等精致的点心我们无福消受，恕不能奉陪。”

　　许氏与其他人行了一礼，便又齐刷刷地退下了。之前那位圆脸娘子面露犹豫，下一秒就让旁边的人拉着快步离开香思馆。

　　“怎么就走了？”圆脸娘子还不明就里，“那姐姐不是说了招待咱们吃贵妃红？听说是染了色的酥山，我还没吃过呢。”

　　“就知道吃！”许氏咬了咬银牙，朝她脑门戳了一指头：“等她得了宠我看你还如何吃得下去！”

　　圆脸娘子不解：“她得宠跟我吃东西有甚关系？苏嬷嬷又不会短了咱们份例。”

　　“罢了。”吊梢眉姐姐没好气地瞪了圆脸娘子一眼，“跟她说也说不明白，她脑子里缺根弦。”

　　往回走的路上，一位蓝衣妹妹抱怨：“何姐姐，您是咱们几个里唯一一个念过书的，今日怎么连她也辩不过了？”

　　原来那吊梢眉姓何，她也是一肚子火：“是我今日冒进了，看来她也是个心机重的，我得好好想想对策……”

　　那几人各自回了自己院中，而香思馆这边，雪桃端了九碗酥山进来，发觉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人就走光了，她呆了呆，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柳瑜：“奴婢白白做了这么多？”

　　柳瑜噗嗤一声就笑了：“你说得对，她们不配吃。给我一碗，其余的你们分了吧。”

　　雪桃走进明间，将托盘放在了云石台案上：“给咱们院里的姐妹吃倒还罢了。石榴汁不够用了，奴婢只做了四碗贵妃红，这一碗是给娘子的。”说着，她端出一盏端到柳瑜手上。

　　所谓“贵妃红”，就是染成红色的酥山。堆成小山的刨冰，上面浇了用牛乳制成的“酥”，这等酥口感轻盈绵密，倒是和奶油有些像。宴会的上的酥山，上面还要插上花朵做装饰，但自己做来吃的就没那等讲究，只在上面浇些果子就行。贵妃红加了石榴汁的，本身就足够甜，不需要再浇蜜糖，比起其他几碗，递到柳瑜手上的这碗明显底下垫了更多的糖渍樱桃。

　　瑞嬷嬷笑了笑：“奴婢年纪大了，倒不爱这些甜的，你们年轻姑娘吃吧。”

　　柳瑜点头：“上了年纪的人确实要少吃这些凉冰冰的。你们先挑，剩下的端出去让那些扫院子的小丫头也松快松快。”

　　“知暖妹妹，你来选一碗吧。”于是雪桃首先招呼起了站在众人身后的知暖，绣芸和红香两个笑眯眯地把她推到了桌旁。

　　这几天，雪桃她们几个也从柳瑜口中了解了些知暖的情况，故而对这个小妹妹很是同情，都乐意让着她。

　　“谢谢雪桃姐姐，知暖不客气啦。”知暖挑了最普通的一碗白酥山。

　　紧接着，素柯不客气地挑了碗红的，绣芸与红香一人选了一碗白的。其实，若是放在其他院子里，哪有下人敢当着主子的面吃石榴汁？可柳瑜前些日子说过，但凡是她赏下来的东西，这些丫鬟只用考虑喜欢什么就行，不用再考虑自己配不配。因此，其他选了白酥山的没有一个生出“作为下人怎么能吃主子的石榴”这等想法。

　　平心而论，绣芸四人都觉得自己跟了个好主子。

　　吃过酥山，时候还早，柳瑜便歇了个中觉。等她醒来后，知暖把人扶起来，绣芸端来了润喉的白水，一边服侍柳瑜喝下，一边道：“娘子，方才您歇午觉的时候，相爷那边的人来了。奴婢不好叫醒娘子，原想问问什么事，可那嬷嬷执意要等娘子醒了亲自来回，奴婢便让她先歇在前头了。”

　　柳瑜原本脑子还有些昏沉，一听见“相爷”二字顿时就清醒了，她连忙就把两条腿从被窝里挪了出来：“快，将那嬷嬷请进来。”

　　“是。”给柳瑜喝过水，绣芸临去喊人前还把红香喊了过来，让她给柳瑜梳个头发。

　　“玉袖娘子，相爷为府中诸位请了教习歌舞的西席，从明日卯时三刻起，您请前往湖心岛与其他诸位娘子一起习舞。”说着，那嬷嬷呈上一个包袱：“这是苏嬷嬷为您准备的习舞时穿的衣裳，还请娘子您明日穿着这件前往。”

　　习舞？为什么要习舞？而且听说练舞的基本功要从小就学，她这么大了真的可以吗？呃，她好像也也才十四？

　　柳瑜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大情愿：“非去不可吗？”

　　嬷嬷似是早已料到她有此反应，笑眯眯地将眼睛弯成了一条缝：“明日相爷下了朝不会在尚书省久留，想必会提早回府旁观。”

　　好吧，柳瑜承认，现在相爷确实是她的软肋了，因为她确实有一肚子疑问需要相爷给她解惑，就比如，她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爷如何知道她姿容过人？为什么进相府那天，要特地派苏嬷嬷来给自己出口气？

　　“我晓得了，多谢这位嬷嬷。”

　　送走了嬷嬷，柳瑜叹了口气：“大夏天的，跑去湖心岛跳舞？相爷倒是惯会折腾人。”

　　红香给柳瑜梳着头，宽慰道：“卯初那会儿太阳还没升起来呢，天都是刚蒙蒙亮的，会凉快一些。练舞能练多久？相爷必然不会让娘子们顶着太阳受苦的。”

　　“希望如此。”柳瑜打开了那个包袱，原来这习舞服只是简单的一条水红色齐胸襦裙，上面的短衫是简单的白色，是只下摆足有九幅宽，比起寻常的襦裙来转起圈能更好看些。

　　“这个颜色倒好。”绣芸送完嬷嬷回来了，看见那条裙子，忍不住走上前来将其展开，“大清早的穿这个让人看了醒神。”

　　红香点头附和：“这等红色的配金簪子好看！这几日娘子贯爱穿那些蓝色碧色的衣裳，这些衣裳配金簪子未免俗了，奴婢都怕那些金簪子连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该炸了。”

　　这两个大丫鬟，平日里做事倒是稳重，怎么一到她面前就爱说笑呢？柳瑜忍着笑轻轻拧了一把红香的雪腮：“就你嘴贫！”

　　“奴婢哪有？”红香一边躲，一边去开柜子，将放起来的那几个首饰匣捧了出来，“今日那几位娘子哪个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了起来？让她们看见娘子穿得比她们素雅，倒让她们翘起尾巴了！”

　　知暖猛地点头：“红香姐姐说得对，可在奴婢看来还是娘子您最好看，她们穿那么多也是……哦，庸脂俗粉！”知暖卡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么个词。

　　红香终于挑好了首饰，将明日要戴的簪子递了过来：“明日奴婢给娘子您梳一个双螺髻，便戴这个可好？”

　　她选了一套金胎镶红宝石的头面，只从里面选了一支挑心和分心出来。这两只簪子体量都不大，宝石也小巧，但镂空的花纹却十分精细复杂，一前一后固定在双螺髻上，既显眼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繁复沉重。

　　“你做主就好。”柳瑜点点头，红香的眼光她一向是放心的。

　　******

　　今天应是天公作美，往常明亮的天色阴了些许，空气中也有些沉闷，想来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下雨。从玄墀小筑的北阳台就可以远远的看到湖心岛的影子，只有一条九曲廊桥通往岛心，湖心岛周围种满了荷叶，这个季节正是映日荷花别样红。

　　早饭不是这个时候，但知道她要去练舞，雪桃早早地起来煲了粥：“娘子，您吃了粥再去吧！若是饿坏了可怎么好？”

　　柳瑜收拾好了正准备走：“我不是已经吃过了么？”

　　雪桃端着碗追了出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您就吃了两口，这怎么能行呢？”

　　“听话，粥温着等我回来再吃。我若吃饱了再去，一跳舞岂不是要撑得吐出来？”柳瑜颇为无奈，温言软语把雪桃哄好之后连忙独自往湖心亭赶。

　　这湖心岛中间是个不大不小的露台，正好可以容下九个人跳舞。露台边缘坐落着一座四角琴亭，亭内拢着轻纱，摆着软垫与矮几，瓜果茶盘都备好了，但明显不是给她们用的。

　　“哟，玉袖妹妹分明是离花园最近的，怎么来的倒是最晚的了？”说话的还是昨日那个何氏。

　　柳瑜看都懒得看她：“教习姑姑还没到，我就不算来迟。”

　　“你！”何氏气得正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许氏忙拉住了她：“今日相爷要来，何苦在这个节骨眼生事，让相爷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欺负玉袖妹妹是新来的。”

　　其他人默契地一声不吭。

　　等到教习姑姑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个尴尬的气氛，九个人一言不发地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只有一个小娘子站在众人边缘，显得分外孤独。

　　不过教习姑姑从来不会纠结这些，这种大大小小的勾心斗角她看得多了。她拍了拍手：“来，今日想必是你们第一次接触舞蹈，所以我们从基本功开始练习……”

　　第一次接触的舞蹈基本功，要练习的无非便是压腿、下腰等这些初学者也容易掌握的动作。但即使是这样，这群人也不过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都不免在心里叫苦连天，这实在是太疼了点！

　　与此同时，与湖心亭一水之隔的假山上，两个气度不凡的锦衣男子对着湖心岛的方向遥遥而望。这假山足有两层楼高，站在山顶的小亭内视野会极为开阔。

　　“这边是你精心挑选的九个人？”一位身着宝蓝色衣冠的男子饶有兴致地摇着扇子，“让本王仔细瞧瞧！”

　　另外一个素衣男子负手而立，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配着素色的大袖衫，腰间仅以蓝色细带相缚，分明是清绝的身姿，却生得凤眼狭长，容貌透出一丝妖孽和桀骜来：“清源郡王觉得如何？”

　　这个地方离湖心岛不算远，假山上有绿柳遮挡，若是在湖心岛上不注意可能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人，但在这亭中自高向低看却能将诸位美人看得一清二楚。

　　“啧……若是放在平常，这其他八位每一个都称得上姿色上等，只可惜……”

　　“只可惜她们站在了那位身侧，就显得平平无奇了，哈哈哈……”素衣男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同样也望向了那位正在被教习姑姑夸赞腰肢最为柔软的女子。

　　清源郡王抖开扇子，惋惜地摇头晃脑了起来：“修远，你都是从哪寻来的这么漂亮的美人？若是本王府上的舞姬有这一半姿色，本王也愿意同父皇一样天天饮酒作乐！”

　　闻言，祁修远颇为无奈，他拍了拍清源郡王的肩膀：“你若也同陛下一般行事，便不会与我志同道合了。”

　　“嗐，本王随口一说罢了！”说着，清源郡王很快失去了对这些女人的兴致，他打了个哈欠，准备离开，“眼下也没什么可看的，你还不如等她们把舞都练好了再叫本王来呢！走了。”

　　“那我让小厮送你回去。”祁修远便同清源郡王一起下了假山，他并未亲自送人出府，而是与人并肩行到月洞门口就安排小厮替他相送。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乌云似把天空泼了墨，越发晦暗，那股潮湿与闷热愈发明显，一呼一吸间都似有凝滞不开的水汽黏腻在肺中。

　　他决定去看看那群美人。从第一个美人被买进府中到现在，他还没见过她们长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