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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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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丫鬟们抬着食盒鱼贯而入,摆好晚膳。柳瑜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心里则想着另外一件事。
她入府已经有大半天了,传说中的相爷倒是连个影儿都不见。若她真如这些相府丫鬟们所说,是相爷极为重视的人,他会连句话都不让人带过来吗?
他毕竟是丞相,白天忙于国家大事,她可以理解。到了晚膳也没记起她,莫非是一时忙忘了?
或许这些丫鬟不过是尽捡好听的哄人开心,相爷本身并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她进府说到底只花了三十两嘛!她若是真的信以为真,那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用过晚膳。柳瑜心说现在相爷总该想起自己新进府了个妾吧!她唤了声绣芸,道:“今日出了一身的汗,我想沐浴。”
绣芸点点头:“娘子放心,早就吩咐下去了,热水都已经备好了。”
泡在热气袅袅的浴桶里,柳瑜有些恍惚。上一次痛痛快快的用这么大的浴桶泡澡是什么时候了?她有点记不清了。
素柯懂一些人体穴位,便让柳瑜趴在浴桶沿儿上,仔细地给她按着肩膀。她手劲有点大,猛地按在肩膀上倒是挺疼,可结束之后浑身都舒坦了好多。
洗过澡后,柳瑜换了从家里带来的衣裳,就是她常穿的象牙白那套。她坐在妆台前,红香拿毛巾给她绞着头发。瞧见柳瑜有些心神不宁,红香关切道:“娘子可是还没缓过疲累么?那一会儿早些歇息吧。”
“不,我是在等……”
“柳娘子,相爷那边派人来了!”
柳瑜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外头的人打断在嘴边。只是这消息正是柳瑜极想听到的,她惊喜地回过头:“果真?快请进来,相爷定是有要紧话要说。”
是让她好好休息,还是让晚上会过来,或者又是召她去前头?她有太多的问题想当面问了。
一屋子的人把柳瑜的表现看在眼里,皆是心照不宣地在心里笑了笑。她们就说嘛,这娘子白天也太淡定了些,原来是等在这会儿呢!到底心里还是有相爷的。
来人是相爷那院子里的嬷嬷,她行了一礼,道:“相爷说您既已进了相府,就不必再把本姓挂在嘴边。相爷体恤您的芳名是个单字,不好喊,就给您改了个名儿,从此以后您就叫玉袖,这特地让奴婢来给诸位提个醒,以后莫要喊错了。”
“……”柳瑜觉得自己裂开了。
诸位丫鬟点了点头,绣芸担心地看了一眼呆住的柳瑜,替她回了这位嬷嬷:“谢谢这位姑姑了。还请姑姑替咱娘子谢相爷的恩。”
柳瑜回过神来,强忍着想吐槽的冲动,脸上挂起微笑:“多谢这位妈妈,难为你大老远跑一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吃杯凉茶去去暑气。”
还好她把长姐给的荷包就放在了妆台上。她取出一小块碎银子,请知暖递给这位嬷嬷。
“那奴婢就告辞了。”
柳瑜有些失落。她盼他盼了半天,就盼来他把自己原本的名字给抹掉了这件事。还特地让人来提醒,不要喊错了。
瑜者,美玉也,亦可谓玉之光彩。前世她的父母说,玉的光彩不在其形美,而在其内在的十一种美德,故而给她起名单字一瑜,希望她能人如其名。这是她用了两世的、很喜欢的名字啊……
玉袖,名字倒是好听,只是“玉袖娘子”这个称呼,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相府的妾,倒像是温香楼的清倌红倌!
原来这就是沦为奴籍的感受!
柳瑜扬起了头,闭上眼竭力抑制着心中翻涌的酸楚,不停地告诉自己——是她心甘情愿地卖身进相府,她没有资格去委屈。
知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名字是父母之赐,何等贵重?她们做奴才的只能算半个人,所以从来只有主子给下人改名的,相爷这是把她家姑娘也当奴婢了吗?
但她不敢说话,怕给姑娘惹麻烦。
四个丫鬟皆是精挑细选过来服侍人的,哪个不是玲珑心思?虽然她们不知道柳瑜名字的意义,但也明白主子这会儿肯定难以接受骤然被改名的事实。雪桃道:“娘子,下午奴婢磨了些石榴汁冰着,现在最是冰凉爽口,奴婢给您端一盏来可好?”
红香连忙跟着附和:“对,您喝一盏吧,甜丝丝的,心里会舒服些。”
几双水灵的美眸眼巴巴地瞅着她,柳瑜哪还舍得在她们面前难过。她笑了:“不必了,大晚上的,才洗漱干净,喝了要牙痛!继续冰着吧,留着明日天最热的时候你做个贵妃红给我吃,要多多地浇些酥。”
诸位丫鬟皆松了口气,柳瑜站起了身:“好啦,我要安寝了,你们也各自下去休息吧。”
绣芸连忙道:“奴婢们都去了,您夜里醒了怎么办?按规矩是要留个人在您旁边上夜的。”
“那让知暖留下,我让她伺候惯了,你们后半夜来个人跟她轮班。日后的事跟你们熟悉了再做打算。”
这样也好,知暖毕竟是跟了她十四年的,定要比她们会哄人。五个人七手八脚地铺好了床,把柳瑜塞进了被子里,夏凌王珠的制冷效果太强,为了不让守夜的知暖着凉,绣芸搬来了无脚凭椅和薄毯,叮嘱她可千万别把自己弄病了。
随其他几人在离开之前,还熄了几盏灯,使得房间内的光线昏暗到不会影响柳瑜安寝。
柳瑜躺在柔软舒适的金平脱宝相花紫檀床上,毫无困意。她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确认其他人已经走了以后,才轻轻声道:“知暖,知暖——”
知暖长到十三岁一直被喊阿花,乍一改名字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柳瑜喊到第四声,她才意识到她在喊自己,她连忙就把自己连椅子带人一起挪到了柳瑜躺着的位置:“姑娘喊我做什么?”
“睡不着,咱俩说说话。”柳瑜翻了个身,侧过身来,“你别喊我姑娘啦,你没听你姐姐们都喊娘子吗?”
知暖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改了口:“娘子。”
知暖是侧着坐的,外头暖黄色的烛光正好能照亮她一半的侧脸,以柳瑜的角度便只能看到她的脸庞被描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脸上的绒毛都明显了起来。柳瑜看着知暖,嗤地轻笑了一下。
“你觉得相府如何?可还能习惯?”
一说起这个,知暖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她学着柳瑜压低了声音,悄悄的说:“相府好大好漂亮!下午您看账册的时候,红香姐姐带奴婢去看了奴婢睡的地方,就是倒座那几间房子,奴婢以后要和瑞嬷嬷一起睡一间屋子了。”
说着说着,她居然又带上了鼻音:“奴婢有了自己的床,不用再担心晚上踢着娘子您了。而且这里吃的饭也比从前好,这里午饭的菜里有肉呢。”
从前?从前这丫头吃的那叫饭吗?哪有官宦人家给下人半碗糙米饭配一碟子大酱当午膳的,分量还出奇的少,只够尝个味儿,连个咸菜都没有!七八岁的孩子天天吃这个,若非柳瑜拼着饿肚子从自己的饭菜里抠出半盘青菜给她,她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柳府上上下下,除了她长姐没一个是好东西。可正是因为她的长姐,让她始终狠不下心来计划报复柳府,最多只能做到老死不相往来。
听知暖的语气,她晓得再说下去这丫头又要哭了,她连忙岔开话题:“瑞嬷嬷年纪大,经历的事情也多,你敬着她些。平日里不懂的要多跟着你红香姐姐们学,她们毕竟是相府的,不像你跟我一起长大。等你出息了我身边跟的头一号人还得是你,所以你要争气。”
“奴婢明白,奴婢不会让娘子您失望的。”知暖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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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柳瑜来到相府已经三天了,香思馆里大大小小的丫鬟她认了个遍,在她跟前伺候的四个一等丫鬟相处起来更是十分熟稔。这期间新裁的衣裳已经送到,堆满了整整两大箱子,柳瑜已经挑了几件穿着了;首饰头面也送了五只锦匣,亦有数不清的胭脂水粉、香膏香脂。
相爷得知了她识字,还送来了一摞一摞的书籍,经史子集应有尽有,原本屋内没有特地打的书架,柳瑜只能让她们誊出一架摆古董器玩的多宝阁出来塞这些书。
这些名贵的古董没了地方摆,只好被装进匣子进库房吃灰了。
绣芸从多宝阁上取下透影细白瓷胆瓶,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将其收进了垫着丝绸的木匣内,颇觉惋惜:“好好儿的,一股脑送来这么多书!可惜了这么好的花瓶,等到了冬天,插一枝红梅,别提多好看了。”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搬出一部书摆在了原先花瓶的位置。
“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些文字蕴含的知识远比一个花瓶要珍贵得多。”柳瑜就坐在软榻上,手中已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一本,可她心底却陡然生出疑惑来。
虽然赏赐接得手软,可这三天里,相爷依旧没来过。别说来了,就是连句话也不曾再让人带来。是故意晾着自己,还是别的客观原因?自己是该挑个时候主动去求见,还是先沉住气,看看这位祁丞相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柳瑜握着书本陷入了沉思,半天也没翻上一页。
瑞嬷嬷将送来的东西一一登记,该摆的摆上,暂时用不到的就入库。她心里也犯起嘀咕,苏嬷嬷不是说相爷很是重视这位娘子吗,怎么倒像是把人忘了一样?
可如果相爷并不重视玉袖娘子,可这一堆一堆远比其他人要丰厚的赏赐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她们做奴才的不好揣测主子的心思,因此谁也不敢在明面上讨论此事。
一切收拾妥当,摆过午膳,柳瑜正准备歇个中觉,刚想打发几个大丫鬟不用伺候,让她们快下去吃饭,就有小丫鬟来报:“玉袖娘子,前头几个院子的娘子来看望您了。”
柳瑜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我又没生病,有什么好看望的?”
外头这么热,不好好在屋子里歇着,跑来干嘛?她们不嫌晒吗?
瑞嬷嬷劝道:“娘子以后是要跟她们一同侍奉相爷的,见一见认个面倒也好。”说着,她拿了盒清凉膏过来,让手最柔嫩的红香给柳瑜的太阳穴上擦一擦,好教她醒醒神。
柳瑜权衡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而且瑞嬷嬷这么一说,她倒想好奇她们长什么样了。
“也是。大热天的倒是不好让她们空跑一趟。雪桃,之前的石榴汁还有剩的吗?你一会儿看看来了几个人便做几碗贵妃红招待她们好了。”
雪桃极为心痛她辛苦磨的石榴汁,不情愿地跺了跺脚,拖长了音撒起娇来:“娘子——端寻常的点心不成吗?磨个石榴汁是要把人琐碎死的,奴婢只想做给娘子您一个人吃,她们不配。”
看着雪桃撒娇的模样,柳瑜心里的烦闷一扫而空,她笑着道:“石榴汁这玩意存不住,再放几天就成石榴酒了,趁此机会吃完吧,也好让我跟别人显摆我有你这么个灵巧可心的丫头呀!”
雪桃想想是这个理,这才应了。
柳瑜是在明间招待一众姬妾的。她们八个人来的倒是齐全,仿佛是商量好了似的。明间待客的圈椅只有六把,完全不够坐,还是绣芸和红香从里间搬了两个云石壸门凳出来才让人坐齐了。
进来的八人一一客客气气地与柳瑜互相见了礼,实则心思各异,好几个娘子眼珠子都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贪婪地打量着玄墀小筑内的摆设。
“柳家妹妹生得当真好看,我嘴笨,夸不出来什么好词,就只觉得我一看见你便晓得相爷为什么肯让你住香思馆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浅红色裙裳的娘子,柳瑜瞧着她倒是比自己打几岁,身量高挑,一条深红色的腰带紧紧地勒出她纤细的腰肢,使得她的双腿看起来分外显长。
瑞嬷嬷站在柳瑜的身后,闻言假咳了一声:“许娘子您有所不知,相爷前几日已经给我们家娘子改名叫玉袖,以后不再以本姓称呼了。”
“呀,实在对不住,是我忘了。”许氏面露懊恼之色地拍了拍自己脑门,“玉袖妹妹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玉袖姐姐您刚进府就让相爷专门给您改了名字,怪不得苏嬷嬷说相爷很重视您呢。”
“玉袖姐姐您屋子里可真凉快!我们屋子里只有一颗王珠,起居行动起来都要挪来挪去的。”
“听说相爷赏了妹妹许多好东西,今日见了我才算开了眼,原来这小杌子竟然也是花梨木的。”
这几人也不做自我介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完全没有让柳瑜接话的意思,倒是只有一人除外,坐在最末尾的那个圆脸小姑娘,专心地品着她之前吩咐端给各位的梅子汤。柳瑜听了两句就可以确定这几个人定是来者不善,要么想通过自己巴结上丞相,要么就是干脆来挑事的。
柳瑜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梅子汤,藏在琉璃盏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让人看起来觉得她定是故作腼腆羞涩却藏不住得意。
果然,这群人夸了半天,一个吊梢眉的姐妹话锋一转:“只是为何姐姐入府三天了,相爷也没来看过您?”
“妹妹这般美貌,居然也跟我们一样,姐姐还以为相爷真的把妹妹你放在了心尖上,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
原来如此!柳瑜弄明白了这群人的来意。原来她们是来说这个的,几个人一唱一和的就为了冒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酸话,她还以为她们能有什么更高明手段呢!
柳瑜放下琉璃盏,扬起下巴,倨傲地看向那个吊梢眉的姐妹:“诸位姐妹在相府住了这么久,我才来了三天,还不及姐姐们的零头,所以我倒不急这个。”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脸色。果然,几人的表情皆是一变,露出了几分敌意,仿佛刚才亲亲热热的笑容根本没出现过。
“相爷若是心里记挂着咱们,咱们自然见得到。若是相爷没这个心思,自然也不会因为咱几句话就回心转意,姐妹们的日子岂会因为我来就有所改变呢,你说是不是?”柳瑜笑意盈盈地看着那位首先刁难的姐妹。
这群人来了也不自报家门,柳瑜甚至还不知道谁叫什么。可既然她们头一次见面就这么不客气,那就别怪她说话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