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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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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离开了那让人喘不过气的柳府,柳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头松快了不少。
等定下心神,柳瑜才发觉这马车里居然十分凉爽!起先她还以为马车内有什么冰块,可看了半天也没发现哪里放着冰盆。她左顾右盼找了半天,最后伸手捏起一缕马车门上的珠帘。
那串珠帘的珍珠是淡蓝色,触感如冰,凉得握在手里没一会儿就刺骨的疼,她便赶紧放下。
似乎也正是这串淡蓝色的珠帘,车内才变得极凉快。
柳瑜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风物志上写过,这是夏凌珠。是雷州那边独有的夏凌贝所产,这种珠子颇为神奇,在秋天放进冰窖里,春末取出,一堆在一起便可向周围方圆五步之内持续散发冷气,聚得越多效力越强。还有一种夏凌王贝,产出的夏凌王珠有鸡蛋大,一间小屋子放一个就能清凉如春。
这夏凌珠虽然在雷州已经能人工养殖,可仍然十分珍稀,只有极为显贵的人家才能豪爽地大方采购足够一整季用的夏凌珠,寻常小富小贵的人家还是只能用冰块。眼前这辆马车的门帘串得十分细密,少说也得一千多两银子。那夏凌王珠更是昂贵,一颗就值一两黄金!
柳瑜感慨,依照那卖身契上写的,她整个人才值这三张帘子!
这是何等糜烂奢侈的贵族阶级啊!
柳瑜放任自己放松地摊在靠背上,马车上的座椅铺设松软舒适,今儿她起得早了些,眼下倒是有些倦怠了。
阿花是家生子,从来没有出过府,她此刻兴奋地偷偷掀起一角车帘,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
这车帘子一直抬着算什么事?柳瑜唤道:“阿花,我怪乏的,给我捶捶腿醒醒神。”
“诶,好嘞!”小丫头仍是掩盖不住眼底的兴奋之色,但好歹是放下了帘子,手上不轻不重地给柳瑜捶打起来。
柳瑜看着这个只知傻乐的丫头,有些无奈:“阿花,到了相府,相爷必然会派额外的丫鬟服侍,你要跟着她们多学一学,若还是事事都要主子张口才知道去做,那这份差事你也干不长久了。”
“啊?姑娘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哪里做的不好?姑娘说出来,奴婢一定会改!”阿花顿时就惊慌了起来,这一慌乱,她手上的劲儿就重了,捶的邦邦响,柳瑜的表情有些扭曲,她忙缩回了腿。
“别锤了。我不是要赶你走,是你得支棱起来!”柳瑜语重心长地规劝起来:“相府是什么地方,岂会允许不知眼色的丫鬟在跟前伺候?到了那边,你多看看别的姐姐们是怎么做事的,虚心学习,若一直不长进,我有心也保不住你。”
姑娘的神色很严肃,好像这确实是一件了不得的事。阿花非常认真的想了想,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柳瑜也不知这丫头能听进去几分,见她答应得如此郑重,就当她明白了自己的苦心吧!
柳瑜琢磨了一会儿,道:“原来在柳府,长姐待我虽好,却不如你贴身跟着我,对我知根知底。你若立不起来,我在相府可当真连一个可信任的人都没有了。”
“奴婢省得。”阿花乖巧地点点头。她有些明白了,相府是比柳府大得多的地方,人也要比柳府多得多,那些都是要提防的陌生人。——不要轻易相信不认识的人,这是姑娘小时候教过她的道理。姑娘是做主子的,她得努力保护好主子。
看见阿花眼里的神色从懵懂变得有些明亮,柳瑜便知道自己的口舌总算没白费,起码起了些效果。
“既然咱们已经跟柳府有没关系,以后就不喊你的乳名了,我重新给你起一个。”阿花这个名字柳瑜很早就想吐槽了,这名字也太随意了些,大姐的丫鬟名字虽然也简单,但也不似阿花这般没水平。
阿花的爹娘不识字,为了好养活随口起的乳名,可这么长时间却从来没有人想给她改。
柳瑜倒是一直有心给她改个好名字,偏偏在府中她无论提什么都会被驳回去,那时她提出此事,魏氏反倒冷冰冰地教育她折腾下人不是好习惯。
阿花期待地捧起了脸:“奴婢居然可以拥有新名字吗?太好了,奴婢很早就羡慕晨月姐姐的名字那么好听了!”
看吧,阿花也是这么想的!
柳瑜的脑中已经浮现了好几个名字,她斟酌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有句古诗说,‘花气袭人知昼暖’,你亦是知我冷暖的贴心人,从此你就叫知暖吧!怎么样,可还喜欢?”
“知暖?”小丫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的品味咀嚼,脸上的喜意也越来越明显,随后当即起身趴在柳瑜脚边磕了几个头:“虽然只要是姑娘您给改的名字,奴婢都会喜欢,可这个名字真好听,奴婢居然也能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奴婢非常开心!多谢姑娘给奴婢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
说着,知暖身子竟有些颤抖,她是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虽然愚笨,却也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好听。因为她从小也没少受同龄丫鬟们的讥笑。她们给府中养的捉老鼠的猫儿也起名叫阿花,那些水灵娇俏的丫鬟们会故意喊她的名字,等她问姐姐们喊她做什么时,她们就表情夸张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我们没叫你来着,叫的是猫儿!”
二姑娘不嫌弃她笨,也不嫌弃她名字难听,还耐心地教她许多爹娘都不曾教过的常识和道理,二姑娘是府里心肠最好的人了。
柳瑜的心里又有些酸涩了,她有些哽咽,连忙将知暖扶了起来:“快起来!不过是个名字,哪就值这几个头了?先前在柳府,你我都是苦命挨日子的,现在那些时候都熬过去了,从今以后,我们互相扶持着往前走。”
她过得苦,这丫头又何尝不是呢?她来到这世界十四年,有些事已经随着时间被冲淡,有些事她却记得很清楚,就比如知暖。
柳瑜记得自己出生那会儿父亲才刚中榜一年,最初在京城置办一套稍微体面一些的宅院,采买几房下人已经花光了他全部的积蓄。翰林院俸禄微薄,全家都过得有些拮据,是魏氏用自己的嫁妆贴补家里。
知暖的父母就是分别来自那时进府的两房粗使下人,是魏氏做主将知暖娘配了知暖爹,所以知暖是家生子。知暖年幼时,因为一场风寒发了高烧,与父亲和魏氏而言,不过是个下人的孩子,病死就死了,不值当特地花钱去治,谁料想知暖竟硬生生挺了过来,只是病好后,整个人就有些迟钝呆笨。
她爹娘虽然在府中只是做粗活的仆役,不曾识字,可也将她爱得眼珠似的娇养大,知暖乳名唤做阿花也是想让她像花儿一样漂亮。后来他爹娘相继因操劳过度病逝,她又不大聪明,哪里都不肯要她做事,在她每天提心吊胆自己会不会被发卖出去的时候,夫人把她指派去侍候二姑娘。
她这样蠢笨的,一旦被发卖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知暖那时并不懂二姑娘的处境,还以为是二姑娘好心收留了她,故而对二姑娘死心塌地。
那会儿柳瑜也刚八岁,是寻常小姑娘已经懂事听话了的年纪,更何况柳瑜并非真正的小孩子,从小就表现得比寻常小娘子更成熟。
柳父疑心作祟,他总觉的柳瑜不是他的孩子,便陆陆续续撤走了柳瑜房中所有上了年纪的下人,魏氏也心照不宣地开始苛待她的吃穿用度,还把她身边机灵的丫鬟都调走,塞过来了一个年纪比她还小一岁的阿花。
魏氏的理由是那么冠冕堂皇——阖家上下过的都是紧巴巴的日子,缩减份例也是为了俭省不得已而为之!若二娘子没熬过去,那只能怪她命不好!
那是最艰难的几年,父亲和魏氏是真的存了让她听天由命的心,柳瑜与知暖互相扶持,硬是靠着阿姐时不时俭省下来的接济顽强地活了下来!
后来柳瑜出落得越发美貌,柳父觉得这份美貌可以为他的官场生涯添几分助力,她的日子才好了一些,起码不用阿姐接济了。
知暖听到柳瑜说的话,也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一时间万般感慨与难过都涌上了心头。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强忍着自己想哭的情绪,咬得嘴唇都见了血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生生让她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最苦的明明是姑娘,刚才她还下定决心要保护姑娘的,怎么能在姑娘面前掉眼泪呢?
柳瑜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马车外面还有人呢,她可不能让外人觉出异样来。
柳瑜拉起知暖的手,取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温柔地哄道:“这是怎么了?得了新名字,不开心,反倒哭起来?还是你其实不喜欢这个新名字,刚刚是哄我来着?”
“没有,奴婢很喜欢。”知暖小小地紧张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柳瑜是在同她逗趣,才露出了笑容,“姑娘竟爱打趣奴婢了!”
两人玩笑了几句后,知暖不用柳瑜提点,便又坐回了脚踏上,不轻不重地给柳瑜捶起了腿。
柳瑜的眼神越发欣慰,不错,她总算能想起主动做自己的本分工作,知暖这几年的成长其实足以证明了她不是朽木,是可造之材。要知道当初知暖来到她身边时,是个连倒茶都会洒的痴儿呀!
就凭两人相依为命的那份情谊,柳瑜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知暖、嫌她是个累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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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王朝已经传了十一代,几百年来这座京城早已发展得宏伟壮丽,面积巨大。柳宅与相府同样都在朱雀大街之东,只是一南一北,就已经如此之远,就算这马车已经称不上慢,也一直到了晌午才从升平坊走进安兴坊。
这一路上的景色也变化很大,升平坊里的宅子都不怎么大,四四方方,即使带着园子也是小巧秀气的,一座座宅院排布整齐拥挤得就像棋盘上的小格子,坊中的主干道上还有小贩摆摊做生意,叫卖声络绎不绝。来往的有居住在坊中的普通百姓,也有替主家采办的下人。
安兴坊就截然不同,这里面积得远非升平坊可比,大街宽阔而干净,每个路口都有驻守的士兵。街上看不到小贩,只有大路口的街道两边会有一些店铺,顾客也只有零星来采买的下人。柳瑜大概明白,这些店就算看起来门可罗雀,也是一单就能吃三年。
每一座宅院的院墙都长得看不到边,放眼望去,能看到不少郁郁葱葱的树探出枝叶,给清冷的大街妆点出几分生机。
“吱呀”一声,马车停下了。门口已经有三位婆子等候,她们皆身着纯色轻容纱衣裙,其中两位怀中抱着纸伞,当中的那位发髻还要再复杂一些,上面还簪着一只小巧的金制挑心。
苏嬷嬷率先从后面的马车下来,来到柳瑜的车前。跟着的几个婆子摆上脚踏,打起门帘,柳瑜伸了个懒腰,问道:“已经到了么?”
苏嬷嬷略一点头:“已经到相府了,还请柳娘子下车。”
那位戴着金簪子的嬷嬷热切地迎了上来:“恭迎娘子入相府。”
知暖便率先钻出马车,跳了下来,朝柳瑜伸出手,柳瑜便搭着她的手腕,在她的搀扶下提裙跟着下了马车。此时的太阳已经分外晒人,那两个婆子便撑起了油纸伞,站在脚踏两旁,柳瑜的身子才探出车门,她们便立刻将纸伞举到了她头顶,为她遮阳。
柳瑜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果然,这里是角门,不过用脑子想也知道,她怎么可能从正门进府。
她抿了抿唇,握着帕子掩了掩鬓角,无关紧要地抱怨了一声:“这天儿可够热的。”
苏嬷嬷笑了:“那便请娘子入府。一会儿是该吩咐抬轿子的奴婢们走快些。”
柳瑜浅笑着应了,也不谦让,自然地在相府的一众奴婢们的簇拥下跨入角门,角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前庭,凉轿早已备好,柳瑜将坐着这顶小轿被抬进早已安排好的居所。两个撑伞的婆子一左一右跟在她身旁,二人都将手中的纸伞高举,以免剐蹭到她的发髻。四个抬轿子的婆子壮硕有力,所有人皆是一言不发,起轿时动作平稳,轿子没有发出任何异响。
看着这大阵仗,知暖一时有些发怵,这样的场面是在柳府几辈子也见不到的。不过随即她就挺起了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紧跟在撑伞婆子的身后。
她不能害怕,她还要保护姑娘呢!
“从这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到您的院落了,府中事务繁杂,还请娘子恕奴婢不能相陪。”苏嬷嬷的任务便是把柳瑜迎进相府,柳瑜坐上轿子她就可以去跟相爷交差了。
柳瑜点了点头:“叨扰苏嬷嬷这么久,实在过意不去。苏嬷嬷您快去忙正事吧。”
苏嬷嬷行了一礼,将要告退时,又补充道:“娘子莫要拘谨,您是相爷花了三千两买来的,没人能委屈了您。这位是您院中的瑞嬷嬷,娘子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就是。”
三千两,柳瑜现在听见这个就想笑。魏氏天天把三千两放在心尖尖上,现在她人是进了相府,可是钱却没让她见着!
于是她露出了非常走心的微笑:“多谢嬷嬷关怀,嬷嬷慢走。”
苏嬷嬷行礼告退。转过身后,她不露声色地在心中点了点头,这位虽然出身是府中诸位娘子里最不堪的,却远比前头那八位显得泰然自若。
相爷权势滔天,朝堂上几乎是与皇后的母族宁国公二分天下,这两位的府邸可是比王爷们的还要富丽堂皇,单单是相府望不到尽头的院墙,就会让每一个进府人心生慨叹。
更不消说还要受这一群训练有素的下人无微不至地侍候。府里被买来的那些妾都是小门小户或家世不显的女人,在他们家里出门能有婆子丫鬟两个就包揽所有活计了!哪里见过相府这阵仗?掀帘子是一个,安放脚踏是一个,撑伞的就要两个!若是赶上雨雪天,还要额外再安排两个人铺毯子。
前头那几位无不把受宠若惊或是忐忑不安写在了脸上,这位娘子倒是沉得住气。
同时她也在心里佩服相爷那洞察一切的精明,当初相爷执意要选柳瑜时,她心里还有些疑惑。柳瑜的姿容虽称得上冠绝京城,可那样的出身,又是那样的经历,她亲娘又犯过那样的大罪,想必性格定然会有几分不堪,待到见了真人,她才发觉原来歹竹真的能出好笋。
这样的女子,想来会得相爷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