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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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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中以前的日子里,父亲很早就去上衙了,魏氏也懒得管她。她乐得一觉睡到隅中一刻再起床,早膳送来得早,等她洗漱完早就凉透了,不过她也不曾嫌弃,不过是凉了的早饭,前世996的时候天天吃。
今日她心里揣着即将入相府的紧张,卯时六刻就睁开了眼。夏天这会儿天已经亮了,阿花端来铜盆侍候她洗漱。
水照样是凉的,柳瑜只有入了冬才能用上热水——这还不是份例内的,送来的水阿花只能用铜壶灌了,支在暖炉上等烧热了才能给她洗漱,不然能冷得冻掉指头。
魏氏对她的照看并未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定要把这仇人生的女儿弄死才罢休。柳瑜一没守着生母带来的巨额嫁妆,二来没有能与她儿子分家产的弟弟。又长了副好皮囊,这样的女儿以后塞去给贵人作妾还能捞一笔好处呢,平日就让她在房里呆着,也不必来堂屋吃饭,不眼不见为净。
魏氏虽然并未真正做过出格的事,可却一直时不时在吃穿用度上恶心她。夏天没有冰盆,没有冰饮。冷水倒是管够,用魏氏的话说,热得不行了就拿冷水擦擦脸,做什么要额外浪费冰?
可那些冷水竟是别的房里用化了的冰!
夏天是这样,冬天的例炭也是只能维持在冻不死人的程度,还好她还有个长姐,若是觉得难熬得紧,就去柳珺的房间里,两人一起聊聊天,做做针线看看书,消磨掉大半天,她便可以将白天的炭火省下来,保证晚上足以烧暖屋子。
今日有所不同,柳瑜洗漱完,屋外就有婆子来报,让她梳洗完去文晖堂用早膳。
柳瑜便穿了昨日姐姐送来的那身天水碧衣裳,头上简单绾了个堕马髻,点缀了一支素银钗子,前往文晖堂。
她到的时候,早膳还没摆上,几个仆妇拎着食盒站在廊下,想必魏氏是在等她。阿花掀开门帘,柳瑜揽裙进屋。夫人和阿姐早已入座。魏氏见了她,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你没穿我给你的那身?”
柳瑜请过安后亦在桌旁坐下,淡淡道:“回母亲,那身衣裳过于明艳漂亮,女儿想着进了相府等相爷召见时再穿,能让相爷更惊喜些。”
魏氏打量了一下柳瑜身上的衣服:“你这一身料子是哪来的?”
柳珺在此时笑着抢在了柳瑜前面开口:“娘,您上个月不是才给我了几匹绫纱?我想着我自己也穿不完,便做主分给妹妹了一匹,您可别怪我。妹妹的针线不错,这衣裳做的这么好看,比针线房给我做的好看多了。”
“我的儿!”魏氏果然并未因此不悦,反倒高兴地一把搂住了柳珺,摩挲了起来,“你这做姐姐的能善待庶妹,娘高兴着呢!传出去你名声也好听,我女儿温柔贤淑,与别人不一样!以后还愁没人来说亲么?”
柳珺腼腆地扑进魏氏怀里撒娇,又问:“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魏氏正色道:“相府那边收到人,就能去刑部说和了。料想今天下午老爷就能回来。快摆膳吧,相府的人不多会儿就来了。”
说到后面,魏氏的两眼里差点就要冒出绿光来了。等相府的人到了,那三千两银子怕是也要到了吧?三千两呀,她可以拿五百两替老爷打点上峰,拿五百两给珺娘添一笔嫁妆。
剩下的钱可以给自个儿和珺娘一人打套头面,明年的四季衣裳也能多添一套,还能给环哥儿添一套不错的文房四宝……
柳瑜垂眸不语。分明是买她的三千两,自己连一两的好处都没落着。
仆妇们摆上早膳,琳琅满目的早膳让柳瑜愣了愣。只是主食便有鲜肉包子、嫩韭酥饼和小笼汤包三种,此外还有对半切开的咸鸭蛋、香油拌菠菜、切片蒸腊肠、热腾腾的桂花奶糕、三碟爽口小菜,粥有鸡丝粥与绿豆甜粥两种。
再小的时候她记不清了,就说最近的八年,她早上只见过两块嫩韭酥饼、一碟子酱菜和一碗白粥!
虽然早就料到他们在一起用膳必然会比自己好很多,可她从来不知道她们桌上的饭食是如此丰盛。
父亲都已经入狱了,她们还吃得这样好,原来柳家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窘迫啊!
一旁母亲身边的嬷嬷给桌上每个人摆碗安箸,她面前被放了一碗鸡丝粥。柳瑜有些沉默地夹了一筷子菠菜,刚送入口中,下一秒面前的碟子里便多了只包子。
她诧异地抬眼,柳珺正对着她微笑。见她抬头,柳珺便道:“听人说相府在安兴坊,离咱这里好远,轿子要晃上一个时辰才能到,你多吃一些,免得坐车头晕。”
魏氏点点头,很是赞同:“不错,京中不时兴那等怯怯弱弱的娇气娘子,你可别饿着自己,到时候被车轿晃得时间长了,一下车就弱柳扶风的,让相爷看了心生厌烦。”
柳瑜笑了笑:“劳母亲姐姐为我费心。只是母亲多虑了,相爷就是为了我这张脸才肯救父亲,又怎会厌弃?不过我会多吃一些,好让母亲放宽心。”
魏氏被她噎了一下,顿时火冒三丈。这蹄子是生了一副狐媚皮囊,从前不吭不响倒不觉什么,顶多就是看见了觉得扎眼,忍一忍就罢了。如今竟敢拿话刺她?
面前少女明艳妩媚的脸庞在魏氏眼中渐渐与十四年前的那个邪门的女人重合,她一想起那个女人,就气得心口隐隐作痛。
当初老爷连初一和十五这两天都腻在她身边,那贱人怀孕的时候,她有心下手,可无论是下毒还是别的都一点效果都不见!若非后来她买通了大夫,让大夫一口咬死那女人生产伤了身子,两三年不得行房事,老爷还不会往她房里来呢!
柳瑜自接了那包子之后便放得开了些,不再只敢夹自己跟前那道菜,一口接一口吃得很香。单纯的柳珺见妹妹胃口大开,遂放下了心,又是给妹妹夹蒸腊肠,又是吩咐丫鬟将咸鸭蛋流油的蛋黄专门挑到妹妹碗里。
她是吃畅快了,魏氏却没了胃口,她强忍着翻涌的怒气,面上端出一副和善慈祥的笑容来:“也是,满京中也找不到比你还漂亮的姑娘了。你不常出去走动,所以名声不显,能入相爷的眼是你的福气与机缘。你入了相府后,要勤谨侍奉,你在闺中素来是谦卑温驯的,望你出了阁能保持这份美德,万不可自持美貌而自满,做出没分寸的事来。”
这话说得乍一听非常有道理,但凡这是相府娶正妻,或魏氏是自己亲生母亲,柳瑜就信了!
她之前在闺中的表现,说好听点是“谦卑温驯”,说难听些就是个透明人,难道相爷花了三千两就是为了买了块木头回府吗?
柳瑜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她勾起唇角:“女儿谨遵母亲教诲。”
一顿早膳食不知味地用完,柳瑜只是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下人来报相府来接人了。
据说来人是相府中的女管事,相府没有女主人,便是这个老夫人生前留下的嬷嬷一手操持相府中的内务,比半个主子还尊贵些。魏氏慌忙让柳珺先回房间,自己携了柳瑜在文晖堂正厅等人来。
这位苏嬷嬷虽然年事已高,可是保养得十分得宜,看起来颇为年轻,完全不像其他养尊处优又上了年纪便会有些发福的管事嬷嬷,端着的架子比魏氏还要倨傲几分。她腰肢款款地走进文晖堂,审视货品般打量了一眼行了礼后便坦然站着的柳瑜,脸上方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相爷的眼光就是毒辣,这样的美人确实是万里挑一,她衣品也好,碧绿色的衣裳,发间点缀着的素银簪子还算清雅,三伏天里这身打扮让人看了心里就清凉熨帖。
苏嬷嬷扫视了一圈文晖堂,皱了皱眉:“时候不早了,早些把人抬进相府要紧。她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魏氏毕恭毕敬地说:“她没什么行李可带,不怕您笑话,老爷入狱以来,家里实在是拮据,吃穿用度哪能与相府相比呢?我怕准备的东西脏了相爷的眼,故而只给她准备了两身家常衣裳。”
苏嬷嬷在心里冷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这柳侍郎虽说升迁仅仅才一年,底下人孝敬上来的东西倒是拿得从来都不手软。若他真干干净净,又怎会被人诬陷都不敢辩驳?
瞧这位夫人身上还穿着名贵的妆花纱,柳二娘子身上也是不便宜的轻容纱,柳府这不还有些家底嘛,相府用的难道就不是京里时兴的东西?什么脏了相爷的眼,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不想给她花钱,想空手套那三千两银子吗!
苏嬷嬷扬起下巴:“原来如此,夫人想的周到。那相府也要如约将柳二娘子的卖身钱送来了。”
闻言,魏氏几乎要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悦,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马上就要到手了!
只见苏嬷嬷她拍了拍手,门外一个打扮得同样不俗的丫鬟就捧着个匣子走了进来。
哟,相府就是讲究,不过是几张银票,也用这么好看的匣子来装。魏氏紧张地道了谢,想伸手接过匣子。
那丫鬟并未把匣子交给魏氏,而是当着魏氏的面打开,道:“请夫人核对数目。”
魏氏顿时脸都绿了。
她心里打起了鼓,结结巴巴地问:“苏嬷嬷,是不是出了什么错漏?”
这匣子里哪有花花绿绿的银票,只有几锭银元宝,瞧着撑死了三十两!
苏嬷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何错之有,卖身契上不就是三十两银子吗?”
三十两?这白纸黑字分明是三千两!魏氏呆了片刻,意识到相府想不认账,她怒从心头起,口不择言:“你不要欺人太甚!”
苏嬷嬷端庄地颔首:“夫人您可要想清楚了,您别看陛下迟迟还不曾下诏书给柳大人定罪,若是相爷不拦,您猜定罪的诏书什么时候到?”
魏氏顿时气得面红颈赤,哑口无言。虽张着嘴,可想说的话再多也堵到了嗓子里。即将到手的三千两就这么不翼而飞,让她怎么善罢甘休!
以瑜娘的姿色,卖进温香楼都能轻松开到三百两往上!
区区三十两,相府在打发叫花子吗?
可她能怎么办?老爷还等着相府去救,她不想全家一起跟着老爷被流放到苦寒的边陲,离了京城,珺娘还怎么说上好亲事,环哥儿哪里还能请到这么好的西席?她自己又还怎么能享受现在的荣华富贵?
所以明知相府在耍她玩,她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魏氏讪讪道:“是我记错了,确实是三十两。方才口无遮拦,还请苏嬷嬷原谅个。”
“是么,我就说相府怎么会出纰漏?”苏嬷嬷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唇角,“原来是夫人记错了。这可不好,这么大的事夫人怎么能记错呢?夫人还掌管着这么大的柳府,若事事都能记错,岂不是要乱了套?罢了,反正柳府再怎么样也与相府无关,夫人您好自为之。”
魏氏敢怒不敢言,想回嘴却也不敢,生怕再惹怒了眼前这尊大佛,只在心里盼着她接了人就赶紧走吧!
只是这口气她必须以后找回来!这不过是个管事婆子,居然也敢这般奚落她这等有诰命在身官家夫人!只要日后瑜娘在相府中得宠,她一定要想办法要这贱婢好看!
柳瑜偷偷看了一眼魏氏那一阵青一阵红的脸色,忍不住狂笑。她忍气吞声了十四年,可算是熬出头了!这毒妇也有对别人伏低做小的一天!
苏嬷嬷没再为难魏氏,带着柳瑜来到前院,将柳瑜扶上了前面那辆精巧的马车。马车内的座椅旁还设有一脚踏,阿花也跟着上了车坐在了柳瑜的脚边。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魏氏将二人送至大门口,正要松一口气说些客套话送客,谁知苏嬷嬷又转过头来。
“以后她就彻底是相府的人了,福祸都与你们柳家再无半点关系。不过,你们若再有什么难处,尽管让柳大人与相爷开口。可若相府发现你们越过相爷想私下找柳姑娘办事,那就说明你们还是想认回柳姑娘的。你们想认回她,倒也不是不可以……”苏嬷嬷顿了顿,神秘莫测地笑了笑。
“您多虑了,我们自然不会……”魏氏忙赔着笑容,想表示自己不是那等人。
不等魏氏说完,苏嬷嬷就打断了她:“若是你们还想认回她也可以,银子可要一两不差地按卖身契上写的数目还!这卖身契,相府已经提前送去京兆府衙留了备份,所以夫人就算弄丢了也不必担心。”
魏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