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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   盛夏时分,才过巳初一刻,太阳便已甚是毒辣。柳夫人魏氏其实并不情愿离开镇着丰厚冰盆的文晖堂,可老爷命令今日一定要让那死丫头签了卖身契。她只好迫使自己来到这酷热难耐的小小厢房。

      二娘子柳瑜就坐在南次间窗下,沉默地做着针线。小丫鬟昏昏欲睡,在一旁有气无力地打着扇儿,可有可无的微风并不能消减夏日的暑热。所幸这西厢房阳光不好,哪怕是大白天太阳也难照进屋里,房间内并不那么难熬。

      当初把她分到这西厢房是不想让那贱人生的占了好,可没想到京城的夏天竟是这样的,原本采光不好的西厢房竟是比东厢房阴凉些许,倒白白让这死丫头占了便宜。

      “夫人来了。”柳瑜听见撩起门帘的声音,放下针线,瞧见来人,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恭敬地行了一礼:“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魏氏打量着柳瑜,不由得抿了抿唇。这小蹄子相貌倒是随了她娘,五官精致,眉如远山,雪肤桃腮,琼鼻樱唇。小小年纪,这上翘的眼尾不必修饰就能勾出浑然天成的妩媚灵巧,哪怕就是那么安静地坐着,都分外勾人。那身段纤秾合度,腰肢也软和,浑身上下处处都比她的女儿漂亮完美。

      让她看着就来气。那贱人真是不给人安生,她自己跑了就罢了,做什么要留下一个女儿来给她添堵?

      她把卖身契往桌上一放:“你考虑好了没有?考虑不好今日你也得签了,相府明日就来接人,你若不签,打晕了也要给你按上手印。”

      柳瑜不由得在心中苦笑,她哪有选择的余地?

      父亲在京中未站稳脚跟就冒然参与进丞相与外戚的党争之中,他根基不稳,又没背景,皇后的母族宁国公为了打压丞相的党羽,自然首先拿父亲这样的开刀。

      父亲被泼了一身脏水,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眼看全家要被流放,丞相抛出了橄榄枝。

      条件是她要进相府作妾。

      这等条件根本就不算条件,她在柳府本就是个尴尬至极的存在,柳家人巴不得把她赶出去。魏氏甚至觉得能去相府作妾是柳瑜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相府那边传信的说,柳瑜不是嫁进相府,而是卖进相府,她进相府以后,生死福祸从此与柳家再无任何干系。相府那边愿出三千两银子,买她进府作贱妾。

      原本听说柳瑜从此与柳府无关,魏氏还不大乐意——那贱蹄子模样天生狐媚,一看就是得宠的好苗子,她还指望柳瑜得宠以后多提携娘家呢!

      可眼下不答应就是全家流放,好容易看得见的荣华富贵就此化作泡影,又一听相府肯拿出三千两这样的大手笔,魏氏和柳父登时不再犹豫,一口答应一定要让柳瑜签下卖身契。

      柳瑜对此倒是无所谓,这个家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还不如去相府,哪怕她天生是不喜争抢的性格,在相府也好过在家这般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就比如这般能让人热中暑的夏天,她房间里居然连个冰盆都没有!

      只是她毕竟是官家娘子,骤然无故沦为贱籍,表面上还是要反抗一下的。

      她穿来这个世界已经有十四年了,可算让她见着点光,她当然要牢牢的抓住相爷朝她伸出的手。

      “女儿想明白了,倘若舍女儿一人便保住父亲的官帽,女儿愿签。能为父亲分忧,是女儿的福气。”柳瑜提笔在卖身契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摁上了手印。

      “很好。”魏氏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你果然自小就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孩子。给你新裁的衣裳晚上就能送过来,你明日去相府,可要打扮得漂亮些。你生得模样好,相爷会喜欢。你好好歇着,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魏氏一刻也不想在此多呆,抬脚便走。

      “恭送母亲。”柳瑜再次深深地行了一礼,目送魏氏一直沿着抄手游廊回到她的文晖堂,这才松了口气,坐回了榻上。

      丫鬟阿花也睡意全无,面露忧色,她打扇的手都快了几分:“姑娘,之前您一直不能接受此事,为什么今日又同意了?依奴婢看,就不该签!好端端的要将您贬作奴籍,这也太欺负人了!”

      柳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丫鬟是魏氏选进她房里的,一直有些呆笨,她倒也找魏氏抗议过,可惜魏氏根本不听。好在这丫鬟足够忠心,从不偷懒,平时教她些什么她也能好好听,所以她倒是也凑合着用了这么些年。

      柳瑜耐心地解释,并诱使她主动思考:“我再不同意,相府便要对我不满了,若他们不肯收我,你猜我留在这府上会是什么下场?”

      “可是,”阿花还是不大懂,“还有大姑娘呀,大姑娘一直待您很好。有她帮您说话,您怕什么呢?”

      “阿姐是很好,可她不会忤逆她的母亲。”柳瑜觉得有些好笑。这丫头心思单纯,只觉得抱紧了大姑娘的大腿就可以万事无忧,殊不知这条大腿自己也是需要依附别人才能过活,哪有那么可靠?

      大姑娘,说的便是魏氏的女儿柳珺。她比自己大几岁,温柔可亲,从小就待她极好。这也是柳瑜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按道理,魏氏一直视她为眼中钉,作为魏氏的亲生女儿,柳珺思想言行应当与魏氏保持一致。可偏这位长姐素来对自己多加关照,每当魏氏有苛待自己的时候,阿姐就会变着法的俭省,偷偷补贴自己。

      “说起阿姐,你陪我去对面厢房坐坐吧。”

      “好嘞,大姑娘房里有冰块,会凉快一些!”阿花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喜色,紧紧跟在柳瑜后面出了门。

      东厢房屋内果然镇着冰盆,颇为凉爽舒适。大娘子柳珺见柳瑜来了,忙拉着她上炕坐,又让丫鬟端了冰镇的梨汤来,又摆上点心,显然非常欢迎自己这位妹妹的造访。

      这冰镇梨汤和精致点心,都是西厢房见都没见过的。也只有在大姐这里蹭冰块用时才能过过嘴瘾。若是以往,她心里定然会暗自神伤一番,但眼下明日就要出府,她倒也无心去想这些小事。

      “这两日你都把自己闷在屋里,我有心去看你,你又不愿见人。心里正替你着急,怕你闷出病呢,你可算愿意来了。”

      柳珺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柳瑜,见她脸上的神色确实没有哪里不妥,娇美的面容气色如常,方才放下了一半的心。

      柳瑜露出笑容来:“我那屋子晒不到太阳,不算闷热。这几天因为那事确实郁闷了几天,眼下已经想开了,这不我就来你这里蹭凉来了?让姐姐担心,是我的不是。”

      “唉。”柳珺敛眸轻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进了柳瑜的手里,“我身为长姐,这会儿竟倒要靠你一个做妹妹的去护着全家,我倒是愧于见人了!我也帮不了你什么,父亲定是不肯给你备嫁妆的。这是我攒下的月钱,你拿去当个体己,别委屈了自个儿。”

      “哪有什么嫁妆不嫁妆的?我是相爷买的贱妾,又不是迎娶的良妾。”柳瑜打开了那荷包,只看了一眼,就惊呼道:“这是——五十两!姐姐,你月钱才二两银子,哪来的五十两?”

      柳珺的丫鬟晨月插了句嘴:“我们姑娘素日爱绣些荷包、香袋、托奴婢们拿去外面的绣坊卖,这些都是慢慢攒下来的。”

      “要你多嘴?杵在这里做什么,不用你打扇,还不下去!”柳珺瞪了晨月一眼,随后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柳父原本在京中不过是翰林院的小官,去年才升迁到工部侍郎,家里并不富裕,她还要接些私活才能照顾好妹妹,着实让人难过。

      晨月知道大概是自家姑娘要与妹妹说些体己话,便知趣地拉着阿花退下了。

      柳瑜心里暖乎乎甜滋滋的,可鼻子却有些泛酸:“阿姐,阖府上下都轻贱妹妹我,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傻瓜。”柳珺双眼里满是温柔哀伤之色,像是透过她想起了另一个人,那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愉快的回忆。“不管别人如何看你,你都是我妹妹。何况,说句不怕父亲恼的话,我曾受了苏姨娘的恩惠。”

      “姐姐?”柳瑜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她提到了自个儿的亲娘,可阖府上下都知道苏姨娘犯了浸猪笼的大罪,事发后甚至弃女逃跑,这也是她亲眼所见!

      可眼下看来,柳珺不这样想。

      莫非这事还有隐情?可是,可是当初并没有人陷害娘亲啊!柳瑜带着成年人的心智来到这个世界,娘却以为她不记事,并不避讳她,故而柳瑜将一切都看得真真儿的。

      她清楚的记得那时是在一个她还不满周岁的夜里,娘大剌剌把她放在了次间的矮榻上。然后急不可耐地打开门迎接了一个高大强壮的汉子进来,两人搂在一起缓缓走向里间。

      娘亲未曾点灯,她看不清那汉子的具体相貌,只知道当时房间内甜腻的气味快要让她窒息,一直到那汉子离开,那股令人心悸的甜香才渐渐散去。

      东窗事发的那天亦是如此,父亲闯进来的时候,娘才刚刚解开衣服,混乱间,那汉子带着娘翻过院墙就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她一个人无助地在矮榻上只能用哇哇大哭表达自己的惊恐。

      从那以后,她的生母在府中就成了禁忌,所有人都说她娘是病死了。后来她找过一个年纪大的婆子试图打听一下,那婆子看她可怜,便语焉不详地透露了几分。可惜那嬷嬷嘴里的消息与她记忆里的并没有出入,只是第二天那嬷嬷便因为犯了错被发卖了。

      柳珺用帕子沾了沾有些湿润的眼角:“苏姨娘是个神奇的人,只是她们都不知道罢了,虽然她确实有错,可是……唉。”

      “我娘她——”柳瑜迫不及待地想问问,柳珺眼里的娘亲究竟是怎样的?

      柳珺摇了摇头:“我也极想问问她为何犯下那等大罪。可我怕是此生无缘再见到她了……”

      见柳珺不愿多说,柳瑜纵使有满腹疑惑,也只好憋在了肚子里。

      “妹妹,你千万别多想,你就是父亲的孩子,就算到了相府,也不要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妄自菲薄。”

      望着柳珺坚定的眼神,柳瑜只好点了点头,她好奇的要死,姐姐对当年之事明显知道些什么,可是为什么她不愿说呢?

      这十四年间,她因为娘亲的那件丑闻,在整个府中都抬不起头,父亲对她的厌恶显而易见地写在了脸上,她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哪天不明不白地被迫“病死”。

      罢了,她已经是要进相府的人了,后半生的光景还不知是怎样的呢,把日子过好就已万分艰难,自己亲娘如何,眼下再纠结也无益。

      ******

      晚上,魏氏让人送来了新裁的衣裳,海棠红的上衣下裳,袖口和领口用浅金色滚了边,上面只有一些简单的手绣花纹,并没有配套的首饰。

      阿花见了这衣服,有些欣喜:“呀,夫人可从没送来过这么鲜亮的缎子,可真好看!姑娘您瞧,这还是轻容纱,京城里这料子也不便宜。”

      轻容纱算是纱中上等了,轻盈丝滑,却不像其他纱绫一样通透,单独穿着也不必担心露出肌肤,每到入夏,想体面一些的人家都会用它裁衣裳。

      柳瑜看了一眼就觉得烦躁,这大夏天的一身红,这不是给人心底添燥气吗?或许魏氏是真的想让她打扮得明快鲜艳一些,可这品味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柳瑜嗤了一声:“我又没有金首饰去配,夫人选这身衣服来配我,是等着让人笑话我小家子气吗?还是穿那身象牙白绣翠竹叶的吧。”

      “可是,这是夫人的好意,姑娘,咱们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好的料子……”阿花嗫嚅着,恋恋不舍地看着那条裙子,她家姑娘那么明艳美丽,穿素的岂不是埋没了娘子的美貌?

      “以后在相府什么好料子没有,一匹轻容纱就让你挪不开眼了?”柳瑜伸出葱白手指戳着阿花的脑门,恨铁不成钢,“你这样眼皮子浅,让我怎么放心把你带去相府!带你去给我惹祸吗!”

      阿花听到自家姑娘生气了,这才叹了口气,把裙子放了起来。

      柳瑜站起身,准备洗漱安寝。这时,屋外传来了轻敲门框的声音。

      “二娘子。”

      听得来人声音像是长姐那边的晨月,柳瑜心生疑惑,长姐这时候让晨月过来做什么?她吩咐阿花把人迎进来,待晨月走进蜡烛照得亮的地方,柳瑜才看清她手里捧着个包袱。

      “这是什么?”

      晨月道:“我们姑娘说,过个把月她也要出阁了,以后恐难再相见,故而这些日子挑灯给您做了件衣裳,还说若您不喜欢夫人准备的,就穿她这身也是一样的,她有办法让夫人不会为了此事训斥您。”

      晨月放下衣服就告辞了,柳瑜打开包袱,惊讶地发现这件衣服竟然也是轻容纱的料子,不过是浅浅的碧绿色,像极了雨后远山与天空相接的那一线清浅,腰带是白编绫的,上面用蓝线绣着雨滴落入水面溅起的涟漪,绣工精湛,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足了功夫。

      除此之外,还有一块玉质平安锁,柳瑜认得,白天它还好好地呆在长姐的脖子上。

      柳瑜眼眶酸涩,半晌终于落下泪来。柳府让她受了十四年的气,她也想学那些爽文女主攀上高枝就报复回去。可是,这里也是长姐的家。父亲对她漠不关心,对阿姐却是父爱如山,更遑论夫人她还是阿姐的亲娘!这么好的阿姐,这让她怎么办?让她怎么狠心报复柳家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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