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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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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觉得……”青洛拿过她手中已然凉了的茶,重新倒了一杯。
风戚染伸手接过来,却没有喝的意思,她转动着茶杯,笑了笑问道:“画听梧死的太容易了?”
青洛点头,他亲手杀了云画,间接害死了苏明颜、段漠云、天琴、玉棋,虽说覆花门被血洗,但画听梧便如此简单的死了,实是让人意难平。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想。”风戚染将茶杯放在窗沿上,脸上有几分说不清的怅惘,“师父你该是知道的,他不是使那般手段之人。
画听梧该庆幸取他性命的是师父,不然……”若换做她……
思量至此,风戚染轻笑着摇了摇头,道:“画听梧这样的人,什么样的皮肉之苦,对他来说皆算不上甚深重的折磨,他做的所有事,皆是为了覆花门。
何种折磨,皆抵不过覆花门一夜间尽数毁灭。”
“公主说的是。”对画听梧这样的人,确然没有比击碎他毕生所求,更好的惩罚,血肉的折磨,远及不上心如死灰。
所以,师父是特意先血洗覆花门才去杀画听梧的?
若真如此,果然如这传言所说,宁得罪帝王,不得罪七王。
风戚染拉过青洛的手,在他的脉上搭了搭,解毒丹虽延缓了毒发,但仍需尽快拿到解药。
“明晚我去宫中寻上一寻。”青洛点头,正要说甚,风戚染接着道:“你留在此处,不可与我同去。”
“此行危险,怎可让公主独往。”青洛自然不同意。
“你身上的毒经不得气血运行太过,若动用内力,会激发毒性。”风戚染道。
青洛蹙眉,转念一想坐在桌边笑道:“公主认得宫中的路么?”
“你画与我。”风戚染坐在他对面。
“不画。”青洛一偏头,像个手里有糖却不愿给旁人的孩子。
“青洛。”风戚染无奈的唤了一声,“听话。”
“说不画就不画。”青洛突然觉得自己这样撒开了耍赖,实是一件极舒心之事。
从前他事事皆不曾失了分寸,只是偶尔病中与公主耍耍赖,那时只觉得公主会格外心疼他,今日方才明白,这平日里耍无赖,竟是如此令人心情舒畅之事。
“你何时学的像……”她摇头,“你比霍君离更无赖。”
青洛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轻声问道:“公主为何不问我,当初为何要那样做?”
风戚染笑了笑道:“你既愿意回来,我又何必再深究。”
“公主……”青洛坐到她身旁,抱住她将头埋在她颈窝。
“公主想不通我当日为何帮了岳天禄吧?我自己也觉得像是鬼迷了心窍,让自己积在心里的嫉妒、不甘、委屈,蒙了眼睛亦蒙了心。”青洛道。
“嫉妒?”风戚染有些诧异。
“嗯。”青洛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些许的鼻音。
“请动苏明颜出谷,青洛也替公主高兴,可他来了以后,公主很关心他,给他辟出一块药圃,搜罗许多珍奇药材、孤本医书送给他,他给公主诊脉、他看着公主的眼神,我都瞧得出来……”
风戚染讶然,她只是觉得,苏明颜既愿意助她,她便以他为友,只是顺手交代了天琴,有奇珍医书多留意些送去春风楼,未想到青洛会如此在意。
青洛接着道:“后来公主带回霍君离,将财权交与他。
公主虽对他算不得温柔,但他与公主斗嘴斗气,公主也从来都是放纵。
后来……”青洛顿了顿,“后来段漠云来了,公主对他,说宠溺不为过。”
“青洛,”风戚染轻抚他的发,“我从未想过你会……
原以为你会明白,你自是不同的。”
“我明白。”青洛抬起头,他自然是明白的,“可……当公主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我开始越来越在意,在意公主对他们的每一点好,在意他们看公主的每一个眼神,怕下一刻公主便会喜欢旁人。
我知于公主而言,青洛不过是小小的男l宠而已,虚占一个大公子的名头,身份低微,比不得宁翼王、泠葛王、应元谷传人,没资格要求什么。
我便更加小心翼翼,装的豁达明理,因我知晓公主不喜这些争风吃醋的扭捏事,生怕惹得公主不快。”
青洛低下头,指尖缠弄着她的一缕发丝,接着道:“岳天禄寻到我之时,我当真鬼迷了心窍……
后来公主中毒、被迫下嫁,我都……我都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
“之后在自在天宫,我是想一把火烧了所有,带公主离开。
我真的……没有想杀公主……”青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恳求,公主会相信他么?会信么……?
风戚染回想彼时,青洛那一掌打在天琴身上,击碎的,却是她的心。
想起那时青洛失魂落魄的站着,茫然无措,又孤独苍凉。
他们将彼此的相伴相知,归结为一场阴谋算计,将往日一切温情软语,看做一场戏。
“我信。”风戚染笑了笑,“你十四岁便在我身边,你既说未想杀我,我便信。”
失而复得,又何必深究,他是否有一瞬动过杀念呢。
青洛愣住,眼圈有些红,他曾想过若有重逢之日,公主会如何怨他、恨他,甚至杀了他,他亦曾奢望着,是否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公主惦念过他,亦为他伤过心落过泪。
未想到,老天待他着实不薄。
“后来呢?是师父将你带走的?”风戚染握住他的手问道。
“嗯。”青洛敛了敛思绪,将之后的事说与她听。
“青洛给阮君寒出了这样的计策,陷尧华于危难,请公主责罚。”青洛跪在地上,他此举若最后威胁风颜珏的帝位,实在是无颜面对她。
“不怪你。”风戚染扶起他淡淡道,“谁能想到,我竟这般无用呢。”
“公主莫要如此自责。”青洛将小炉上温着的参汤盛在碗中,“公主并非神仙,莫要将所有罪责皆揽在自己身上。”
风戚染接过碗放在桌上,道:“这段时日我看似耗尽心力,却谁也没保住,谁也护不得……
我累了,青洛……
待此行回去,我想回自在天宫去。”
她从未如此受挫,如此无力,如此……没有斗志。
“好。”青洛俯下身,轻吻她的额心。
风戚染道:“所以去将皇宫地图画与我罢。”
嗯?
青洛直起身子,抱着胳膊靠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公主为了这句话,也是煞费苦心呐。”
风戚染站起身来,一拉他的手臂,青洛的身子一转坐在了方才的凳子上。
风戚染伸手勾起他的下巴,笑道:“青洛,本宫所说,着实是真心实意呀。”
她望着他含笑的眉眼,吻上他的唇……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膳,青洛望着桌上的参茶出神,从前每回宿于一处,她皆要喝上一碗避子药,他离开的这些时日,不知她可有召旁人侍寝……
“墨书,今日你暗中与我们的眼线联络,打探些邪月的消息与宫内的消息,切记莫要被人发现……”风戚染话音未落,门外响起敲门声,却无人言语。
她与青洛对视一眼,示意墨书开门。
“老奴见过奉安公主。”门外站着一老一少两个宫人。
青洛认得他们,这二人乃是殷连伯的近侍,恐怕来者不善。
“二位有何贵干?”墨书挡在门口问道。
“陛下与娘娘,请公主与胥公子,到宫中一叙。”
风戚染一挑眉,道:“本宫若不去呢?”他们一路小心,已然寻了最不起眼的小客栈,仍旧未逃过殷连伯的眼线。
“公主若是不去,那便一直待在此处,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话锋一转,“胥公子等不得,月公子,恐怕也等不了太多时日。”
青洛闻言起身推开窗子瞧了瞧,在风戚染耳边低语道:“客栈已被重兵包围。”
风戚染眯了眯眼,看了一眼墨书,示意她留下,起身拂袖出门,“那本宫给北奕王一个面子。”
一入宫门,门便关上,巨大的宫门发出沉重的声响,三面冲出上千士兵,将她与青洛围在中间。
殷连伯与阮君寒自大殿中走出,“风戚染,别来无恙。”阮君寒的声音柔软甜腻地飘出来,却让人格外生厌,风戚染笑道:“陛下如此兴师动众,倒真是让本宫受宠若惊了。”
她不答话而是直接发问殷连伯,是在告诉阮君寒不够格与她说话,娇媚的容颜瞬时垮了脸。
殷连伯亦笑道:“公主远道而来,孤王自然是要多表达些敬意的。”
“哦?”风戚染理了理衣袖,“不知陛下的敬意,说的可否是杀本宫的人,掳走宁翼王,举兵攻打尧华?
那本宫,是否也该表达一下对陛下的敬意呢?”她抬起头来,眼中似笑非笑,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兵不厌诈,孤王杀了公主的人,若公主有能耐,也可杀孤王的人。”殷连伯道。
风戚染挑了挑眉,看向他旁边的阮君寒:“那便从她开始罢。”
阮君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慌张,不过一瞬便镇定下来,道:“风戚染,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胥公子生得一副好皮相,你这般怜香惜玉,也是应该的,毕竟世人皆说……”说到最后,阮君寒掩面笑起来,那笑声尽是讥讽。
“你……!”青洛刚想上前,风戚染拉住他,轻轻摇头。
“怎么?还要装出一副高洁大义不成?”阮君寒嗤笑,“风戚染,你不过是个下贱坯子!”
风戚染冷哼,道:“本宫从未标榜高洁大义,亦从不屑那些虚伪说辞,本宫保尧华太平,图的是风氏江山,保的是阿弟王位,卫的是阿弟为王的脸面与荣耀。
旁的,本宫高兴如何,便如何。”
说罢她并未给阮君寒反应的时间,接着道:“还请陛下拿出解药,并将邪月还与本宫。”
“风戚染,你还真是大言不惭,且不说邪月是本宫所养的杀手,这胥漓,亦曾是本宫的手下。
如今你站在北奕王宫,有何资格提要求,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的命罢!”阮君寒道。
“陛下。”风戚染揉了揉眉心,“你这后宫颇为聒噪啊,本宫若是陛下,那是万万受不了的。”
“你……!”
“孤王的爱妃性子急了些,不过所说之言确然在理,孤王也很好奇,公主手上有何筹码,与孤王要人要物?”殷连伯面上笑着,语调却无丝毫波澜。
“本宫并无筹码。”风戚染道。
阮君寒大笑,她穿过兵士站在她对面:“你还真是天真呐。”
“若你当真想要个筹码,本宫自己,便是筹码。
若胥漓与邪月有何不测,本宫必要踏平北奕!”风戚染看着她,沉声道。
阮君寒却笑得更为猖狂:“风戚染,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会放狠话便可。
带上来!”
几名兵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扔在阮君寒面前,“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邪月的指尖动了动,他挣扎着抬起头,已木然的眼睛重新焕发出一丝光彩,“染姐姐。”
“贱奴!”阮君寒一脚踏在他背上,邪月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阮君寒!”风戚染被她激怒,无法再继续刻意忽视她,袖中忽然飞出白绫。
阮君寒却不躲,只做了个“解药”的口型。
风戚染眯了眯眼睛,手腕一抖撤回白绫。
“还好你还算有些脑子,你若是伤了本宫,这解药你也拿不到。”阮君寒笑着道,“本宫曾想过,若是今日你只能救一人,你会选谁呢?这着实也是场好看的戏,可这情情爱爱的苦情戏码,本宫实是不感兴趣。
不如……”她手扶下巴装模作样地想了一阵,“不如你跪在本宫面前,来的有趣。”
“本宫若跪,你便要交出解药与邪月。”风戚染道。
“公主!”青洛蹙眉,公主何等身份,怎可受此屈辱。
“那还要看你跪的是否让本宫高兴。”阮君寒挑眉道。
风戚染冷哼一声,膝盖弯了下去……
“公主!”
“染姐姐!”
这一跪,邪月湿了眼眶,莫说他从前曾误会她、伤害她,如今他这般,也配不得染姐姐自降身份,受这样的屈辱来救他。
这一跪,青洛如经剜心之痛,他知公主此生何等骄傲,何等孤高,军前身先士卒不曾有半分畏惧,人后阴谋算计里不曾有半步退让,她手握长剑踏血斩荆,血染衣衫从未见一丝恐惧,面对强敌她未曾有一回服软,命悬一线之时亦未有一刻求饶。
她生来高贵,她天生风骨,她此生从不知屈服为何物。
而此刻,她跪的无半分犹豫,甚至神色,无半分波澜。
“解药与邪月。”风戚染冷声道。
阮君寒微微一愣,继而笑得更加放肆,她拔出身旁士兵的剑,走到风戚染面前,剑尖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本宫说过了,得看你跪的,让不让本宫高兴。”说罢一剑刺进她肩头。
风戚染眉间微微蹙了一下,身子却挺着未动,任由剑穿过了肩。
“阮君寒!”青洛扑在风戚染身边,他心如斧凿,可却什么都做不了。
“胥公子,你这么痛恨本宫做甚?
她这可是为了你,不是么?”阮君寒一边笑着,一边又将剑推进去一截,而后慢慢地,一边搅动一边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她十分享受此刻,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风戚染,看着她经受折磨,她心情异常舒畅。
阮君寒瞧着剑上的血,可真好看呐,她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又朝风戚染另一处肩头刺了下去,“你和你那死了的娘一样,一样自视甚高,一样目中无人,一样到处勾引男人的下贱坯子!”
风戚染闻言神色蓦然一变,抬手握住剑刃,手中鲜血顺着剑滴下来。
她猛地将剑自肩上抽出扔了出去,阮君寒剑脱手被甩了一个踉跄,不快道:“别忘了解药还在本宫手上!”
风戚染斜睨着她,冷哼道:“你本名,是叫凤汮涵吧?”
她在归凤阁顶拿出的那本手记里,见过凤汮涵阁主选拔失败,而后获罪被逐出阁的记载,阮君寒与她本无甚瓜葛,如此痛恨自己与母妃,又会归凤阁的功夫,风戚染便想着,她大概便是凤汮涵。
“住口!”阮君寒斥道,一脚踹在风戚染胸口,“你不配说这三个字!”
风戚染却笑道:“配不上这三个字的人,是你吧?”
她虽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但见今日阮君寒所作所为,当年亦绝非善类。
“贱人!”阮君寒掌风带着内力扇在风戚染脸上,风戚染唇角溢出血来,眼前有些发黑。
青洛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阮君寒却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用力一推,风戚染整个人落在地上。
她刚想起身,阮君寒一脚踩住她的脖颈,风戚染险些喘不过气,蹙眉咳了两声。
阮君寒用脚碾了碾,自身后跟着的士兵身上又抽出一把剑,贴着她的脸颊晃了晃,道:“你说,本宫若是毁了你这张脸蛋儿,再将你废去武功扔到军妓中去,是不是很有意思啊,嗯?”
阮君寒正笑得张狂,却突然被人一掌打在腰腹,未曾防备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青洛收掌将风戚染扶起,“公主,青洛不值得公主如此。
青洛更不愿看到公主为我,受人折辱。”
风戚染笑了笑,她轻轻摇头,欲说甚,青洛却未让她开口,他抬手抚上她的脸,眼中垂落两行清泪,接着道:“公主不必求解药了,青洛只希望,公主好好活着。
往后没有青洛,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他掌中内力凝聚,一掌拍在自己额上……
手垂下,眼中的光彩亦散了,眼眸合起,身子向前倒了下去。
“青洛……”风戚染接住他,将他抱在怀中,轻声唤他。
可再无人答话了。
失而复得,却又再次失去了。
她在青洛额上轻轻一吻,将他的身子慢慢放下,足下生风只一瞬便来到阮君寒面前。
阮君寒吓得向后一挪,此刻的风戚染,身上尽是彻骨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像自地狱中来,眸中寒光凌冽,周身杀意滔天,十殿阎罗,无常索命,也不过如此。
周围的士兵皆拔剑出鞘,剑尖指向风戚染,她却视若无睹,阮君寒想撑剑站起,风戚染骤然出手夺剑,快到她来不及反应,剑已在对方手中,自己的一条胳膊亦飞了出去。
风戚染提着剑,血顺着剑尖滴了下来,她神色漠然,抬剑,阮君寒的另一条手臂亦飞了出去。
声嘶力竭的叫喊未让她的动作有半分停滞,风戚染挥剑将阮君寒拦腰斩断,最后一剑斩下她的头颅。
四剑出手行云流水快若流星,周围的兵士皆傻了眼,待他们回过神来,阮君寒已变成了五块,身首异处。
或许是被这满地鲜血震慑,无一人再敢上前。
突然有一阵刚劲的内力自包围圈外刮过来,这道内力力发千钧,势如破竹,冲向风戚染。
糟了!染姐姐不知道殷连伯会武!
邪月挣扎着爬起来扑向风戚染,殷连伯这蓄满力的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了邪月的背心。
邪月一口血喷出来,扑在风戚染身上。
风戚染回身接住他,被冲的后退几步,甩出手中的剑,殷连伯猝不及防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她扶着邪月坐下,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邪月抬头望着她,用尽全力笑着唤了一声:“染染。”便合上了眼睛。
梦中他便如此唤她,他想着有一天,当真可如此唤她,此刻,他如愿了。
周围的兵士一下子围上来,举着剑冲向她,风戚染却置若罔闻,她将邪月的身子放下,整理着他已沾满血污的,残破的衣裳。
这声唤,她曾在邪月睡梦中听过的。
身后突然有人扣住了她的肩,将她自地上拉起来一跃飞上了宫墙。
“西冷?!”风戚染诧异,他怎会在此处,是卜兰无事,还是霍君离……
西冷痕未答话,径直带她踏过几处屋脊,落在宫外备好的一匹马上。
他全力打马狂奔,但身后的追兵却越来越近。
西冷痕将缰绳塞到风戚染手中,在她耳边轻声道:“墨书带着墨钧在城外小树林接应,莫回头。”
说罢他便踏鞍而起身子向后飞去,他深深望了一眼风戚染,回身落在敌军马前。
“西冷!”风戚染回头,只来得及瞧见他左手持刀而立的背影,“我等你回府!”
来到城门前,城门早已紧闭,风戚染皱眉,刚想轻功飞上城门翻越过去,城门却突然开了。
她来不及细想,径直打马冲了出去,门外七横八竖躺着守城士兵的尸体,她回头看到城门后有一人持剑而立,殷暮雪。
城门上寒光一闪,有一支箭破风而来,直指风戚染背心。
殷暮雪一跃而起,挥剑挡了下来。
他来到城楼上一剑刺入方才射箭的人胸口,遥望风戚染远去的背影,若他日还能再见曦宁,也算得将功补过罢。
殷暮雪将腰间那块天目阁的令牌扯下来,一剑斩断,挖了个坑埋了,飞身马上,未曾回王宫,而是打马往皎城方向去。
风戚染一路绝尘奔波数日回到卜兰,两军已在此僵持良久。
她着戎装持剑立于军前,“大帅!大帅!”一声声呼喊震耳欲聋,她虽受天下诟病,但在军中威信,却非旁人能比。
风戚染挥剑:“本帅今日整军出战,众将士听令!”
“在!”
这一声应答,气势恢宏,台上站着的,是他们的大帅,是尧华的战神,是他们的神祇,亦是敌人闻风丧胆的地狱修罗。
“守疆土!报血仇!杀北奕!”风戚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字字掷地有声。
“守疆土!报血仇!杀北奕!”众将士异口同声,气吞山河,撼天动地。
奉安出,天下安。
史书记载,奉安公主所到之处如战神临世,所向睥睨,战无不胜。
不仅一举收回所失城池,还攻下北奕十二城,北奕求和,自此尧华成为第一强国。
至于自秋冬打到来年,战事又有多少曲折艰辛,史书上也不过一笔带过罢了。
公主府。
园中的梨花盛放,风戚染闭目卧在树下的躺椅上,手边放着喝了半盅的参茶,墨书将狐皮毯子搭在她身上,又将凉了的参茶撤走换上一盅新的。
公主的身子越来越虚弱,每日用各种名贵的补药吊着,方才熬到今日。
墨书目光落在她的腰腹处,大夫用药也有许多禁忌,她真怕公主撑不到那一日。
自在天宫后院里起了三座坟,七座衣冠冢,宁翼王与三公子分别归葬王陵与应元谷,公主说最遗憾的,便是未能将其他人的尸身,好好的带回来。
公主说本想回自在天宫住的,但她已不剩多少日子,还是留在公主府好些,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影子。
公主常常将她唤成天琴、玉棋,或是云画,她皆会应着,她会代替她们三个好好照顾公主。
风戚染伸手拿过参茶喝了一口,她望着头顶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
这花枝间好像坐着一个黑衣少年,他腰间别着月牙刺,低下头瞧她,冲着她笑。
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摘下一朵梨花,戴在她发间,调侃道:“这花别在公主鬓边想来也是委屈,好好一朵花,与公主相比,却暗淡无光了。”
她笑了笑,随手拿了一颗葡萄扔他,他笑着接了,放在一旁正抱着一碗核桃仁吃得开心的人碗中,那淡蓝衫子的人拿着葡萄抬起头来,阳光正落在他二人蓝色的眸子里。
一袭青衫近前托起她的后背,放上软垫,好让她靠着更舒服些,而后坐在桌边,将葡萄一颗一颗地剥了,喂到她口中。
穿着鸦青衣袍的人抱刀在她身旁席地而坐,背靠着她的躺椅闭上了眼睛,轻轻一挥刀,带落了一片梨花雨。
风和着花瓣飘来一阵清冽的酒香,轮椅压过地面发出悦耳的声响,酒尚未递到她跟前,便被一只执着七宝琉璃杯的手截了去。
他将酒倒在杯中,递与她,轮椅上那人道:“俗气。”
不远处一袭鹅黄衣裙取下身后的古琴,抚琴膝上,琴声悠悠,云中飞落了一只鸽子,落在水绿衫子的少女脚边,藕色的身影伴着一道青影,端着各色吃食走来……
风戚染闭上眼睛,她这一生征战、算计,到头来,只剩孤身一人。
她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却一无所有。
她谁也没护下,谁也没留住。
待她死后,也不过徒留一个很快便会被忘却的名字。
连她倾毕生之力守护的弟弟,往后,她也护不得了。
功过如何,皆为过往云烟。
人世短短二十几年,她此生的意义,或许只是在这世上,活过一遭。
若湖中莲花初绽之时,公主府白灯挂起,白花铺地。
举国哀痛,天敬帝素服三年,公主府从此大门长闭。
墨书扶棺出瑞京,她最后一眼回头望,眼眶有些红。
手摩挲着棺盖,往后,都不再回来了。
史书记载,王陵中仅为奉安公主的衣冠冢,而长公主真正的归葬地,无人知晓。
奉安公主出殡那日,有人见到一位谪仙之姿的男子,抱着一个包袱离开,包袱里似乎听到婴儿的啼哭。
入夜,凌墨吟风尘仆仆推门而入,将怀中散发着奶香的软糯包袱往君书钰怀中一塞:“喏,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