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恍然如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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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祁感觉自己被烈火灼烧着，浑身都有种焦灼的痛，意识模糊之间，他感觉到他被放进了冰凉的水中，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那指腹柔软，一点点带走他身上的难受，那灼烧的痛苦逐渐消失不见。
迷朦中睁开眼睛，凌祁站在一个奇妙的空间。
他的脚下是万千星宿，他的两侧是飘渺银河，他的脚踩在无尽的夜空中，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水中，留下一圈波纹向外扩散。那黑夜中的星宿被那波纹触碰到，就像是被惊扰一样闪动着。
凌祁觉得很奇妙，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像是被笼罩在一个梦里面，又像是一团被放飞的思绪。
他的四肢轻飘飘的，在星河中飞舞着，一个手摸着他的头发，他又似躺在一个人的膝头，那只手细长柔软，带着浩瀚夜空的冰冷把他额间的发丝拂整齐。
“凌祁。”一个无比温柔的女声呼唤着他。
凌祁就躺在她的膝头，对方一头银色的长发延伸到无尽的银河中，他们就这样在夜空中飘荡，周边的星辰都为他们让路。
“我是死了吗？”凌祁看向女人。
“你希望你死去吗？”银色长发的女人抚摸着他的头，就像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温柔的哄着自己的孩子。
“我不希望。”他在温柔的抚摸下闭上双眼，“有人在等着我。”
“那你就不会死。”那个声音时而飘渺时而真切，时而在凌祁耳边，时而又从远方天幕传来。
“这星宿、这银河、这一朝一夕变化的世间万物都不会死，他们和你一样都在我的怀抱里永存，你要跟我去看看他们吗。”
“看什么？”
“看这世间万物，或生长或消亡，看看曾经的你、看看未来的你、看看你所没有遇到的你，或者注定无法遇到的你。”
女人拖着凌祁的双手将周围的星宿轻轻拂走，她和凌祁趴在银河边，看着下面无穷无尽的星辰汇聚成一条银蓝色的丝带，在夜空中翻转流淌。
女人伸手指了指银河里的一片星辰：“你看那处，那是你诞生的地方。”
凌祁抬头一看，那是一片如钻石般炫目的蓝色海洋，无数白色的鱼在海洋里面游曳，在海面上跳跃，天边的霞光垂了下来，撒在一只懒洋洋的白鱼身上。
那鱼翻着肚皮在接近海面的地方滑行着。
“这是我吗？”凌祁伸手一碰，那懒洋洋翻肚皮的鱼就像水中的波纹一样消散了。
“我很喜欢在这里看着你懒洋洋的样子，你和别的鱼不一样，你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女人伸手摸了摸凌祁的头，像是在说自己家已经成年的孩子。
女人又伸手抓过来一只星辰扔在银河里：“你再看这边，这个时候你已经会化形啦。”
女人的语气不由带了点欣慰：“但是你还是懒懒的。”
那一片散落的星辰中有一处小河，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提着亵裤从水里爬了上来，往河床上一倒，拿着一片叶子盖住脸就想要睡觉。穿着绿衫的青年腾蛇走过来一把把叶子拽走：“你又在这里躲懒！”
五六岁的凌祁迈着小短腿往河里一跳，露出一个脑袋朝着腾蛇吐着泡泡。
“你成长的很快，我睡了一觉，再醒来你就已经长大了。”女人用手在银河里搅了搅，那无数星辰像是不堪其扰似的四散逃开，然后又在中间汇聚成一片，变成一个巨大的圆形。
那是一个阵法。
凌祁的眼睛睁大，他看到阵法中有一个小小的火球。那是萧离在用翅膀护着被真火灼烧的自己。
凌祁回头看着女人，女人的五官和瞳孔都很淡，在黑色的夜空中看起来像是水晶雕刻的一般。
“我想看看这个人。”凌祁伸手指着那个烧成火球的萧离，“我想看看他的未来。”
“嗯。”女人应了一声，从旁边扯过来一片星宿，她把星宿扔在了银河里，那星宿转了转变成萧离的身影。
他低垂着头，跪在辉黎国的地宫，他的肩甲、锁骨、手腕和脚踝都被一根根锁链穿过，另一头钉在青砖石砌的墙壁里。
他的长发披散在地上，浸在快要凝固的血海中，他看起来像是死了一样。
“这是他的未来？他死了吗？”凌祁问，右手抓着前襟，他的心像是被撕扯一样疼痛，疼的他弓起身，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女人摸了摸他的手：“未来的他的一半□□已经死了。但是他的灵魂还存在。”
凌祁在银河边蜷缩成一团，身体缩小，变成一条翻着肚皮的白鱼，那鱼弓着脊背，像是无法呼吸。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白鱼的眼睛中渗了出来：“我不希望他死，他能不死吗？”
女人把那白鱼抱在怀里，像是在抱着一个小婴儿：“他的一半骨血在你身上，你不死他就是永恒的。”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感觉不到的就不是永恒的。”那白鱼在女人的怀里甩着尾巴，嘴巴噏动，似乎要干渴而死。
女人忙把白鱼小心的放在银河里，又从旁边扯过大片星辰盖在他身上，那些星辰小心翼翼的在白鱼周身流动，就像是川流不息的河水。
“我送给你一个礼物吧。”女人的神色有一点忧伤，“这是一个机会。”
“能让他不死的机会吗？”凌祁问，在银河里甩着尾巴，扭着眼睛看着女人。
女人的手里忽然出现一个光点，那光点在空中变成一个圆圆的镜面。
萧离出现在镜面中，旁边还有许多人，他们穿着简单的衣服，头发短短的，站在一片被烈火烧灼的大地上。
一条巨蛇躺在地上，长着一张人面，蛇身从中间被斩断，细长的蛇信从巨蛇的口中落在地上，萧离跪在地上，胸口是一个巨大的洞，那半条蛇尾就像是带着毒刺的针芒从萧离的后心撤了回去，在地上不断抖动。
“这是一千年之后的他。”女人说道。
凌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在银河里扑腾，像是要把那银河都搅乱：“这不是机会。他怎么又死了。”
女人把手指放在唇边，对着凌祁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你看，我把这个给你。”
她把手里的光点放在白鱼的鱼鳍上，那光点像一轮黄月在鱼鳍上弹了弹忽然融进了凌祁的身体里。
女人用手摸着银河里的白鱼，白鱼努力向上翻着肚皮，想要看看自己的鱼鳍。
“我把这个死去帝王的大部分灵魂交给未来的你，你会在千年之后把他召唤回来。”女人又把一个金锁抛到了银河里，“我把他的一小部分灵魂交给过去的你。”
“当他的灵魂变得完整的那一天，这一切的结局就都会改变。”
那白鱼闻言在银河里吐了个泡泡，缓缓变换成一个身量修长的青年。
青年凌祁趴在银河里，把溢出去的星辰又捡回到银河里，然后他一边从银河里迈出来，一边止不住留下满脸眼泪：“好、好的。谢谢你。”
“我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女人忽然笑了，笑容有着难以挥散的忧伤：“你该走了。千年的时光还有人在等着你。”
凌祁抽噎着看向对方：“你、你到底是谁呀？”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凌祁的头：“我是那海边的一轮圆月。你曾经叫我——倏忽。”
女人最后一句话像是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逐渐飘散，凌祁眼前的星河和夜空凭空远去，他在一个人的膝头醒了过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老腾。梦里边萧离死了。”凌祁眼神呆怔，对着那年轻男人说道。
那个年轻男人抱住满身是血的凌祁，忽然嚎啕大哭。
……
现世，瑞士，多基诺山
凌祁从回忆里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少女，少女看着他脸颊的泪水，轻声叹息：“别哭，鱼儿。”
上万年的记忆终于合拢，他也看清了面前的少女。
“是你。”凌祁说，一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子。
“是我。”少女回答。
“是你给我的机会。”
“是我给你的机会。”少女回答。
他们两个人像是在重复的复读机。
半晌，凌祁才说道，“但是我要从哪里去找到萧离那缺失的灵魂，过去的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也不知道，你把他的灵魂放在了哪里？”
少女摇摇头：“只有你知道它在哪里，我将那片灵魂碎片与你所有的记忆一同送给了过去的你，只有你能找到。”
“彼时你回忆起了所有，此时交付你了所有。”少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延续万年的荒凉，与少女的姿态格格不入。
凌祁身旁的萧离骤然睁开双眼，他将云炁挡在身前警惕的看着对面的少女。
凌祁的手在对方执剑的手上拍了拍：“你妹而已，无需多虑。”
？？
凌祁忽然又神色肃穆的看着少女：“如果你是她，那彦明是谁？”
少女捂着嘴笑了笑，又羞涩的把手放下：“你想起来问他啦？”
“你记不记得我们一起看到的画面，关于他的未来，他曾经被钉在辉黎皇宫的地底，我一直将他失去生机的躯体带在身边。”
“数千年来，他的躯体陪伴着我，有过很多种身份，我的父亲，我的弟弟，我的母亲，我的哥哥……”
凌祁转头看了看萧离，咽了口口水，居然还有母亲的身份。
仿佛是想象了一下萧离变成女人的样子，打了一个哆嗦。
“我一直在等待和今天的你相遇。”少女说道，声音轻快，但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然后把他彻底交给你。”
随着少女话音落下，旁边的萧离五官发生变化，鼻梁高挺瘦削，乌发见长，一枚青色的泪痣出现在了眼角。
萧离所借用的彦明身体在少女的力量中变幻出了他本来的面目，那是三十岁天綦帝的躯体。
凌祁哑声，鼻腔发涩，他听出了少女的意思。
少女说在等待和今天的他相遇。不是他，也不是昨日和明日的他，唯有今日的他记起了所有。
他们在时间长河里擦肩而过无数次，但是每一次都不曾留下任何记忆，直至今天。
那是一种历经千万年的孤寂，只有少女倏忽和鮨鱼凌祁能懂。
“你要来找我吗？”凌祁朝着少女伸出手，“我们现在在峋山打工，补助很好的，一定比你在【玖】打工得到的——”
少女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能。”
“哦。”凌祁干巴巴应了一声，神色难过。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少女问。
“什么？”
“下次见面，无论如何，希望你不会讨厌我。”少女歪头笑了一下，笑容腼腆羞涩，与凌祁在记忆中的无数张面孔重合了。
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有老有少，是这一千年间无数曾经在凌祁生命中出现过一两次的脸庞。
那些脸庞影影绰绰，最终重合成了银发女人略显羞涩的笑。
那银发女人的面庞在少女的脸孔上闪现，然后消失不见。
少女的手抬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巨大的猩猩手臂将要砸了下来，巨蜥身上的血液喷溅而出，巨蜥身上扎着黑色马尾的男人焦急的站起身，朝着少女的方向望了过来。
少女朝着凌祁露出了一个浅淡又羞涩的笑容，她和她身后的一切都从空气中凭空消失，就像是骤然被抓到了另一个时空。
行友抬头看着天空，艾米丽放下的手臂上扛着的抢，864周身舞动的锁链缓缓消散，已经高于几丈的海浪犹如退潮。大家都看着面前那空无一物的天空，巨大的猩猩，长着翅膀的巨蜥，长马尾的男人和一个少女，他们都凭空消失不见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行友皱紧眉头，看着天空，又看了看山坡上的凌祁和萧离。
下一秒，萧离搂着凌祁从山峰上飞了下来，他们落在行友对面。
行友：……
“大哥你谁？”行友问道，一脸懵逼的看着变了样貌的萧离。
“过后跟你解释。”萧离说完这一句，骤然搂着凌祁的腰朝着远处飞去。
借调人员宿舍。
萧离拉着凌祁走进了宿舍，他的手紧紧攥着凌祁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让凌祁痛呼。
但是凌祁没有叫喊出声，因为他想起了在千人阵中被灼烧成一团的萧离，想起了辉黎地宫里被穿透肩甲的萧离。
他不舍得出声了，他想起了萧离的痛。
萧离背对着凌祁拉着他的手，凌祁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透过他不断颤抖的长长乌发，能够感受到那震颤心灵的强烈感触。
“你都记起来了吗？”萧离问，声音带着一种忍耐到了极致的颤抖。
“嗯。”凌祁抽抽鼻子，发出一声软糯的鼻音，“师弟。”
随着这声师弟，凌祁一把被拉进了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萧离双臂犹如铁箍将凌祁紧紧环住，一直手落在凌祁的后脑之上，还在不断颤抖。
“师兄……师兄……”
凌祁感觉到湿润的水意沾染在他额发那里。
萧离哭了。
这个来自千年之前的帝王幽魂终于在这一刻获得了圆满。
萧离在无数的日子里游走在世间裂隙中，他魂魄不全，他知道有人在等着他，但是那人是谁，在哪里他并不记得。
一年两年，他想起了那人是他的师兄。
八年九年，他想起了那人是一尾白鱼。
千年百年，他想起了从上古就诞生的那一尾鱼，想起了在腾蛇邬的无数日夜，想起了那被千人啮噬一空的气场身影。
想起了历经千年要追寻的那个人啊，那是他的师兄，是他的鱼儿，是支撑他游荡千百年的唯一寄托。
是他恒久的梦。
被少女拉扯进千年之前的除了凌祁还有他，他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站在旁边看着少年凌祁和少年萧离，看着他们在一起在太守府破除邪祟，看着在漆黑的厢房心思迤逦的自己，看着少年的鮨鱼对此一无所知。
他想要沉湎于过去的记忆里，但是又惧怕那个千人血祭的梦魇。
最终他的识绪被拉扯回来，见到了泪流满面的凌祁。
他从对方的眼瞳中看到了历经千万年的痛苦和踟躇，他知道了，他的鮨白回来了。
萧离的力气很大，几乎要将凌祁揉碎在骨血里。
两个人就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不知多久，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千年之前的懵懂迷蒙也终于冲撞出凌祁的心，恐怕千年之前他就喜欢上自己的师弟，做了个断袖而不自知。
窗外勾起一轮皎月，如同少女羞涩的脸。
凌祁伸手回抱着萧离，满心欢脱几乎溢出，那欢脱中又夹杂着些许涩意，叫人一再沉浸。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恍然如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