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恍然如梦五 ...
-
凌祁站在聊城中间，千人阵上的百姓全都躺倒在地上，他们一个个用手捂着头，不断哀嚎。
“好痛啊好痛！”
“我的头要裂开了！”
“孽障！我杀了你！”一个人掐着自己的脖颈愤恨的吼叫，双眼因为窒息而变得眼球突出、充血。
“这个宝贝是我的啦我拿到啦！”一个人用手将自己的眼球抠了下来，紧紧攥在手里，全然感觉不到自己流血的双目。
无数人因为发疯而双手胡乱挥舞，他们似乎被不知名的恐惧控制了，又仿佛陷入了梦魇般的癫狂之中，相互撕咬。
“我好痛苦啊……”那些声音如同诅咒一样侵袭着凌祁的周身，一句句怨毒而痛苦的话语如同附骨之蛆一样在他的脑海中攀爬，他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凌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这……这是怎么回事？”
聊城地广，为了设好阵法，聊城太守、聊城志士还召来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阵缘之上足足有千人。
这些人原本是身姿清雅的志士和满腔热血的百姓，但是此时的他们全部变成如同被恶鬼附身一般，双颊瘦削，满眼血红，那些志士曾经引以为豪的长剑具被他们横在身前，或自戕自残，或与人厮杀，那些普通百姓迷朦双眼，一边逃离志士的剑戟一边向着比他们更加弱小的人奔去，这场千人诛魔阵已沦为恶鬼的地狱。
凌祁满面震惊，嗫诺着唇齿，吐出不敢置信的轻喃：“怎么会这样……”
他和萧离追寻着阿臾将军张子玉的痕迹，最终在聊城找到了对方踪迹，这千人诛魔阵本能够将阿臾将军那邪恶阴狠的咒法镇压，将恐生魔身的张子玉诛杀才对的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阵法刚刚画好，这上千名志士和百姓会为变成失去心智的恶鬼？
凌祁满心满眼都是震惊和不解。他站在阵中，想要向着那癫狂的人群伸出双手，却又胆怯的收回五指。
凌祁眼瞳睁得无比巨大，他看着那站在阵法一缘的女人，那玩竹球小孩已然陷在阵法之中变的痴傻，但是他的母亲却站在阵缘，眉目清冷的看着自己。
刚刚就是那女人一寸一寸将自己画完的阵法击碎，阵法之下，露出无数的黄符，那些黄符占满朱红的颜色，被悄无声息的钉在地底。
女人也在一张张卷在天空的黄符中露出了本来的样貌。
女人低垂温和的眉眼变成细长阴沉的样子，转眼从一个存在感微弱的女人变换成一个长相阴柔狠戾的男人，男人身材瘦削，长发披肩，一柄通体漆黑的流星锤出现在他的手中，锤尖不时有火星迸发。
是阿臾将军张子玉。
凌祁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是他自己一手将张子玉引入了阵中，将阵缘交付到了对方的手中。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凌祁的身边，那如蛆虫一样飞舞的发丝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拂过凌祁的脸颊。
“这都是你造成的。”
那个身影说着，一边在凌祁身边绕来绕去：“你看这些人？你看那个，那是不是之前被你抱过的孩子？”
凌祁此时才恍惚间回神，看向那个声音的来处。
那是一个血红色的身影，身影只有一只独臂，半颗头被利器砍掉，和脖颈处丝丝缕缕连接着。是据比尸！
“哎呀，小心！”
凌祁手指不住的颤抖，他想要冲上前，却被据比尸紧紧箍住。
他亲眼看到那玩竹球的孩子被一个志士长剑穿胸，死之前目光还紧紧望着阵缘的方向，没有看到他的阿娘，反而看到了一个面目阴柔的男人。
小孩眼里有着困惑不解，一点点倒下了小小的身子。
“啧啧，一剑穿心呢……”
据比尸一边说着一边伸着手臂，像是在给凌祁展现一个新玩意一样：“你看这阵文上的人都在狂欢，他们都是献祭给我的祭品，过了今日我将成大魔，这世间万物都阻挡不了我，可要谢谢你们哈哈哈哈哈……”
那一缕魔气根本不是出自张子玉，这整个聊城都是张子玉和据比尸设下的一个局。
凌祁嘴唇微颤，他低垂着头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黄符，那黄符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唤魔阵……”
凌祁抬起右手，想要捏出一个禁制，然而据比尸的单臂紧紧缚着他的手臂，力气大到惊人，让他连捏决的力气都没有。
远处紫云翻滚，天綦帝萧离踏着翻滚的云浪飞来，在阵外站定。
青年帝王面色阴沉，他看到了诛魔阵内的景象，也看到了被据比尸牢牢束缚住手臂的凌祁。
他眉眼一沉，狠戾的目光汇聚，直直盯着阵内据比尸的身影。
萧离敛下眸光，不愿耽搁，他手拿一柄通体紫光的长剑，对着阵门，带着雷霆千钧的气势就要劈下——
剑身光芒犹如戾气，似乎就要将那空气中无形的阵屏击碎，但是在距离那阵屏不过二寸之时，却突然看到那据比尸骤然出现在凌祁身后。
萧离瞳孔剧震，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据比尸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点，似乎在和天綦帝传达着什么，他笑嘻嘻的看着对面满脸焦急的仙人：“你现在若入这阵，这千人具会丧命于此，他们可都是你辉黎的百姓，你要想清楚啊……”
据比尸站在凌祁身后：“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城中的志士和百姓不知道你隐藏了什么，我却知道咯咯……呵呵呵什么仙人、道长，不过是一只万年鱼精！”话语未落，一条手臂直接穿透凌祁的前胸，探了出来，那手臂沾着凌祁体内的鲜血，正一点点向下滴落，五指张开，手心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是不是有点疼啊？”据比尸声音轻柔的问道，他的唇擦过凌祁的侧脸，变成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我当年也好疼啊！”
阵内无数的的志士和百姓随着他的话纷纷捂住耳朵，七孔流血，姿态可怖，所有人都大张着嘴高喊：“好疼啊！”
“好疼啊！”
“我好疼啊！凌鮨白！”
凌祁看着那七窍流血的人们，犹如看到十三年前的据比尸。
萧离当时拿着泛着紫光的云炁长剑，一点点将据比尸钉死在那巨大的阵眼之中，那时的据比尸低垂的头颅几乎看不出生气，破败的身体流出无尽的黑血，他作为凶尸残害精怪，联合阿臾将军屠戮百姓，造成千万人枉死。
十三年前，凌祁与萧离一道将他封印在了辉黎皇城地下。
如今，凌祁看着自己前胸伸出的这只手臂，眼睛圆睁，身体软软的向后倒去，那据比尸的手臂未从凌祁胸前的破洞撤出，反而随着凌祁的倒下而在地上盘腿而坐，他的手里还握着那跳动的心脏，半颗头垂在凌祁的肩膀上，姿态亲昵。
据比尸看着自己穿过凌祁胸口的那只手臂，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半晌，凌祁前胸破处生出千万条细如发丝的血脉，不断凝结、分裂，竟然是在愈合。
据比尸的手臂和那血脉连接，竟然长在了一起。
“呀呀呀……你们看——这个样子还算人吗？”
“十三年前，你以凡人的身份屠戮我，保护凡人，他们敬仰你，十三年后，他们会看到他们敬仰的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认为自己和凡人是一伙的？”
他用那只与凌祁胸口的伤处长在一起的手向着那些疯癫的百姓缓缓展开五指，“这个被你们当作仙人的人啊，其实是上古精怪鮨鱼，据说……鮨鱼的肉食之可治疯症，吃了就不会痛苦了。”
那手心中红彤彤的心脏还在跳动，从凌祁身体里探出的血脉向着那心脏努力勾着。
“哈哈哈哈哈……”据比尸手一用力，红色的肉汁和肉块在指尖崩裂，“你们还在等什么呀？！”
那疯狂自戕、互杀的数千人全都停止了动作，他们木讷的看着凌祁所在的方向，犹如嗅到什么美味一样向着他爬了过去。
“吃了就不会痛苦了？？”
“吃了就不会痛苦了……”
他们重复着据比尸的那句话，语气中带着些许的迷茫、些许的疯狂。
据比尸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残忍无比的笑容。
“吃了就不会痛苦了。”
随着他话音刚落，无数的志士和百姓全部手脚并用朝着凌祁爬了过去。姿态疯狂犹如嗜血的蚂蝗。
凌祁的嘴角渗血，被据比尸死死束缚，他看到阵外萧离手中的剑身紫光大盛，那是充满了戾气的暗紫色。他忍不住对着阵外的天綦帝摇头。
“别过来。”凌祁口里呕出鲜血，“不至于。”
他生于混沌，不生不死，他不惧怕。
但是这唤魔阵古怪的很，他不能让萧离进来。
萧离眼瞳发红，犹如厉鬼，他长剑一斩就劈向阵眼，然后一柄钢锤骤然挡在云炁剑前，竟凭空将剑锋格挡住。
萧离额前垂落几丝乌发，眼眸死死盯着拿着钢锤的人。
“张——子——玉！”萧离嘶吼出对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咬在对方骨头上。
此时无数疯癫的身影将凌祁和据比尸包围住，内里传来令人恐惧的啮齿声。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保护的凡人！”据比尸怨毒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你不会死，但是你会痛，我要你看着你保护的这些凡人将你一点点吞吃入腹！”
凌祁感觉那些人在撕咬着自己的腹部。
“你、你为什么不懂啊，我、我只是想要复活共工大帝而已，这万千凡人和精怪的性命算什么？你、你为什么不懂啊，凌鮨白……”据比尸的嘶吼逐渐变低，最后仿佛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鮨白，地底下太冷了，你知道的吧……你用一百年才将我复活，你怎么能为了这些凡人将我封在地底下！这几百年的时光明明是我们三个度过的啊……”
凌祁能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撕碎了，他低垂着头，看着无数如同鬼魅一样的凡人，他们满脸满手的血迹，肌肤和发丝上还沾着自己内脏的碎片。
“凡人、凡人算得了什么呀……”据比尸最后的呜咽仿佛是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痛哭。
忽然据比尸眼神一变，又发出巨大的笑声。
“没关系！没关系，我会原谅你的，反正我今日就要成魔了，我就可以复活共工大帝，然后我们就回腾蛇邬去。”
阵外的萧离听到人群中的啮噬声，简直心肺俱裂，他用长剑生生将张子玉逼退在地，一剑就将张子玉半条拿着钢锤的手臂削飞，血液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痕迹，犹如泼墨，落在面上，让此时早已位列仙班的天綦帝变成从岩浆炼狱爬出的幽冥之主，一旁的张子玉终于没有能够阻拦的力量，堪堪跪倒在地。
张子玉看着那被人群包围住的据比尸和凌祁，带血的嘴角扯出一个得意而狠戾的笑。
萧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被人群团团围住撕咬骨肉的凌祁，他眦目圆睁，竟因为痛苦而生出血泪，两行血泪沿着他双颊流淌，他长臂一伸，用那长剑将阵门劈开，包围着凌祁和据比尸的人群像是被这破阵的剑气席卷，摔在了四周。
而中间的的两个人中，据比尸面上还带着促狭的笑，他怀里搂着的那个青年却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被噬咬一空，凌祁的手指微动，似乎想要阻止什么。
但是他什么也阻止不了。
天空中有游龙翻滚，向着散发着不祥的征兆的聊城方向奔来。
“我不在乎这几千人的性命，我只在乎我师兄痛不痛。”
萧离轻声说，似乎在答复刚刚据比尸的话。
他拖着被血液染红的剑，此时的剑身居然因为主人的痛苦而开始发抖。他向着凌祁和据比尸走过去，拖在地上的剑尖在石砖上划出一道深有二寸的裂痕。
许多啃食了凌祁内脏的人神智开始清醒，发现自己满身、满口都是血迹，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看到天綦帝犹如厉鬼降世。
此时的萧离右手拖着云炁长剑，剑身上的血还在顺着剑刃滴落，他一步步朝着阵中走去，那金底黑缎的锦鞋将脚下画着阵文的石板踩出一道道裂纹，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怒意。
最终，他站在阵眼之中，周身翻滚着狂风，双目血红一片，举着紫气弥漫的长剑向着那满口鲜血的众生——
长剑向下——
带着侵蚀魂魄的深沉恨意重重劈下——
这一剑将天地间的混沌黑气劈开，剑气所及之处无一全尸。
千人阵中的人无论老少具为灰烬，那些灰烬又带着万千哭嚎向着阵眼中的紫衣身影奔赴而去。
天綦帝站在那里，无数生灵化成的灰烬在他的周身环绕，他吐出一大口鲜血，跪倒在地，手中的剑堪堪支撑着身体。
那灰烬将那长剑上的紫光一点点吞噬，无数哀嚎着的面孔在灰烬中张牙舞爪，随着长剑上最后一星紫光被吞噬，那千人惨死形成的无限灰烬具数没入阵眼之中的天綦帝身体内。
转眼间，数千人向恶的阵内，只剩他们几人。
“完了……”据比尸坐在一边，低声喃语。
他将手从凌祁的体内撤出，带着骨肉剥离的喀拉声，凌祁随着据比尸手臂抽出的动作而痛的不住颤抖，失去了支撑的他直接匍匐在地。
据比尸一只血手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声低笑，“竟然——哈哈哈哈我的千人献祭居然被你这个仙人给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秒，他朝着天空发出一声鸣叫。
只见天边飞来一只巨大的蓝鸟，状如蛇，背负四翼、头生六目，鸟喙奇长足有两三米。据比尸动作极快的朝着飞鸟伸出独臂，那蓝鸟衔着据比尸的断颈飞起，向着云霄飞去。
那据比尸被叼着半颗头还不忘对着底下的二人说话：“哎呀，回不了腾蛇邬了，既然你要你师兄不痛，那我就送你个礼物！”
语末，倒在地上的凌祁心口突然腾起一簇火焰，那火焰是幽蓝色的，瞬间将凌祁整个人包住。
跪在阵眼中心的萧离睁开血目就看到在火焰中心的凌祁，凌祁整个人在烈火中被焚烧，被吞噬一空的腹腔映着蓝色的火影，只见俊秀的青年面庞露出极端的痛苦，在火焰中用两臂抱紧自己……
萧离周身的骨骼仿佛被重塑了一样，四肢百骸都在剧烈的疼痛，那些被他吸进体内的亡魂似乎充满了怨念，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他用力咽下涌到喉口的痛呼，努力起身，却踉跄着跪倒。
萧离紧咬牙关，跪着前行，每一步都带着断骨重生的剧痛，向着火焰中的凌祁一点点蹭过去，声音沙哑：“师兄……”
那火焰中的人一动不动，似乎死去了，那火焰温度奇高，但焰周围却卷着阴冷的狂风。
无数的黑气在萧离的体内挣扎欲出，似乎被束缚在他身体中，又似乎极端恐惧想要逃脱，那些黑气缠绕在他的周身，让他的肌肤出现一道道裂纹，然后裂纹又快速恢复，整个皮肤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下都形成了起伏不定的波浪。
萧离跪膝前行，感觉到自己的膝盖骨碎裂又复合，发带被火焰周围的狂风卷走，乌黑如墨的长发在身后飞舞，肌肤靠近火焰就像被腐蚀一样瞬间露出森森白骨。忽然他背后的衣服破裂，一双漆黑如墨的羽翼从肩胛骨腾起，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双翼，向着火焰中心奔赴而去——
远处有雾翻滚，一条百米长蛇伸展双翼盘旋在这团蓝色的火焰旁，张开巨口喷出四海海水，那蓝色火焰在海水中逐渐消散，这有翼长蛇降落在熄灭的火堆旁，幻化成一个青年男子，竟是腾蛇。
火焰散去，只看到萧离一个人用巨大的翅膀将自己和自己怀中的人紧紧环抱，那副翅膀已经焦黑，只剩枯骨。
“作孽啊……”腾蛇看着眼前的惨状，无数的志士和百姓的魂魄在火焰中缠绕在萧离身上，而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的那个青年更是胸腹空洞，浑身焦黑。
萧离从噬骨剧痛中睁开双眼，一双失去血肉的翅膀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他的眼睛黑的像是墨滴，不见往日的光亮。一头被破败不堪的乌发披散在脑后，紧紧抱住怀里的人，看着腾蛇“师父……”
他身负骨翼，瞳孔无光，满脸血泪，犹如地狱的恶鬼，可这声“师父”却带着一丝委屈和痛苦。
腾蛇颤抖着伸手摸摸天綦帝的头，眼泪如同流水一样淌下脸庞，他声音带着痛苦和挣扎：“师父在……鮨白也在……”
听到这句话，萧离漆黑的双眸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一样骤然合拢，一直坚持着屹立不倒的身影终于歪倒，重重摔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但是一双手臂却还护着怀中至宝，已然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恍然如梦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