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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恍然如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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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綦初年,萧离平复战况,辉黎国在破败中逐渐复苏。
凌祁悄悄走进大殿,看着榻前闭目小憩的身影,拿过旁边的外袍盖在他身上,能看到萧离眼底的青黑色,似乎很久没有休息了。
辉黎和阿臾的战役持续经年,萧离以一己之力引天水,一方面似乎在与天道抗衡,一方面还面对着辉黎百姓的犹疑。
万般重担都压在他不过二十岁出头的肩膀之上。
似乎被凌祁的动作惊醒了,天綦帝萧离睁开一双冰冷的眼,在看到对方的时候才透出些许的暖意。
“怎么?”
凌祁解释:“我寻到了据比尸的踪迹。”
“在哪里?”萧离一下子清醒些许,神色凝重。
据比尸当年献祭精怪被腾蛇邬所不容,后来消失不见。
“我发现他和张子玉有关系。”凌祁皱眉,一边说一边拿着朱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那献祭精怪的阵法终于让我找全,十二块阵法都在辉黎。”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古怪图案。
“聊城、阳城、旭州、辽阳、台县……这十二个地方正是依次发生战役的城邦。”笔尖在圆形处合拢,写上两个字。
皇城。
如果据比尸和阿臾将军张子玉有联系,那就说明辉黎和阿臾的战役绝不是意外,而是被精心策划而成。
天曜十三年的突降业火,似乎也不是一般意外。如果不是那场业火,辉黎也不会产生大量流民,天曜帝当年赈灾也是间接导致后期兵饷不足,辉黎国破的原因。
凌祁和萧离目光一同看向那宣纸。
如果这阵法真的是据比尸所为,那就不仅仅是精怪献祭的事了,这辉黎死伤无数的百姓都是他的邺。
凌祁和萧离对视一眼,他们必须要找到据比尸。
三日后。皇城外。
凌祁看着面前的身影,红发飞扬,断头垂在胸前,一直独臂拄在身前。
据比尸看着凌祁和萧离,神色还带着往常一样的轻快。
“你们两个一起来抓我?怎么不是腾蛇?”他语气轻佻,似乎未将二人放在眼里。
“腾蛇还在闭关。我们就足够了。”凌祁看着据比尸,“你这些年造下太多杀邺,如果我们今天不阻止你,将来你杀邺过重,永远也入不了轮回。”
“轮回?”据比尸轻笑一声,目光灼灼看着凌祁,“当日你复活我,我便不入轮回。今日我也不用入轮回。”
“凌鮨白,你不要挡我路,要不是萧离下界扰乱我的计划,辉黎早就灭国了,不周山被鲜血盖满,共工大帝就能复活了!”
“共工早死了。”萧离开口,“也复活不了。”
据比尸闻言,目光变得阴鸷,他紧紧盯着萧离,恨不得食其血肉。
忽然,据比尸又笑了,看着凌祁和萧离:“你们今日放我走。咱们一笔勾销。”
“做梦。”萧离一柄长剑已经出鞘,剑光冷然涌出紫色的焰火,那焰火似乎会认人,朝着据比尸的方向张牙舞爪。
辉黎国破,闫皇后以身祭天。
如果不是据比尸和阿臾张子玉,本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那数千万辉黎百姓也不会在战乱中惨死。
剑气似乎随着萧离的情绪而动,因为他心底的怒意而变得愈发膨胀,在空中似乎要与剑身分离开。
凌祁冷声开口:“你躲不过的。”
“我虽然打不过你,但是阵法你却输我。”
“你看看你的脚下,据比。”凌祁白袍微动,神色森然,他目光直直盯着据比尸,抬起了手臂。
整片大地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断颤动,据比尸低头,这才看清这片地砖之下似乎散发着某种慎人的光芒。
“凌——鮨——白!”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唇齿间迸发出来,他抬脚欲动,忽然地底深处无数光柱直直将他禁锢在那处,光柱犹如长蛇,带着无尽繁文缠绕上据比尸周身。
据比尸身上的红色血气被压制,他飞舞的发丝几乎无法动弹,终于似乎受不了光柱的束缚,他双脚无力跪倒在地。
萧离手中的剑嗡鸣的厉害,他一步步朝着据比尸而去,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
“凌鮨白,咱们认识多少年?你和他认识多少年?你帮他不帮我?”据比尸浑身剧痛,被光柱缠绕的同时那些光柱犹如有生命里一般,将他体内的杀意和戾气不断吞噬。
凌祁并未靠近,而是远远看着据比尸:“还了杀邺,你就能回腾蛇邬。”
“不会杀你的,反正你也不会死。”
萧离的长剑忽然出手,一点点戳进据比尸的胸膛。
据比尸那颗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被戳碎,他却在光柱的束缚下毫无还手之力。
“凌——鮨——白!!萧——离!”
伴随着最后的五个字,整片地面裂开,萧离长剑抽出,带出一阵血沫。
无数金色光柱缠绕着重伤的据比尸,沉入地底。
地裂一点点合拢,凌祁站在缝隙边缘,透过不断缩小的缝隙,看到了据比尸猩红的双目,他皱了皱眉,轻轻叹息一声。
唉。
也不想这样。
地裂终于消失,据比尸被镇压在皇城地底。
“希望他早日洗清业障,回到腾蛇邬。”凌祁说道。
他看着萧离拿出帕巾,一点点将云炁上的血迹擦净。
萧离眼底的乌青还未散去,就忍不住开口:“张子玉呢?”
凌祁被这一问,忽然皱眉起来。
张子玉。
像个老鼠一样躲了起来。
早晚找到他。
……
天綦十三年,萧离继位已经十七年。
辉黎宫门被悄悄推开,凌祁走了进来。
凌祁看着在夜灯下批着奏折的男人,此时的凌祁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他一路穿过大殿,走到了萧离身边。
萧离十七年前以少年身姿飞升,相貌体态本该固定在少年时期,可他入凡间,继位人皇,受黎民百姓敬仰跪拜,神态举止反而愈发老成,一双臂膀也变得宽阔而有力,已然一副成年人的样貌。
萧离未抬眼就开口:“这么晚不睡?”
凌祁点点头:“睡不着。”
“聊城有点古怪,我打算去看一下。”
萧离抬眼看他,语气不容置疑:“我和你一起。”
“哈,不至于。如果真是张子玉现身,我就送他和据比凑一对。”
萧离将手边的笔停下,他下界之后,凌祁一直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辉黎复国之后逐渐强盛,他治国之下无人敢言。
但是最近,有一些流言传入他的耳中。
有人说,凌祁是妖邪,并未飞升,修行不到却十数年不老。
最近他总觉得心头惴惴不安,似乎有一些危险的事情要发生,不敢让凌祁自己行动。
正想着,忽然笔杆被握住,凌祁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奏折。
“这里面说的妖邪是我吗?”凌祁好笑的问,一边握住笔。
萧离的手还握在笔上,凌祁的动作直接握在萧离的手指上,萧离手比凌祁略大一些,凌祁的指节无法握全,就只好将五指与萧离的五指交叉错开,堪堪握住笔杆。
凌祁握住笔杆,孩子气的在纸面上批注,用朱笔将那妖邪二字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道“才怪。”
萧离心思有些走远,他看着与对方交叉相错的五指,感觉从五指相接处的地方传来灼热的感觉。
但是凌祁显然没有感觉到萧离的心神,他还不太在意的用另一只手翻着奏折。他的头就贴着萧离的右耳,一呼一吸间气息直扑在萧离脖颈。
一种轻微的异样感从脖颈处传来,萧离忽然站起身,扔下手中的朱笔。
朱笔在奏折上留下大大的墨点。凌祁被萧离的动作惊了一下。
“怎么?不、不能这么批吗?”
凌祁一边看着萧离,一边捡起朱笔,将朱笔小心的挂在笔立处。
萧离没有抬头看他,反而是低垂着眼睛:“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今日有事。”
“什么事?”凌祁好奇。
这孩子数十年如一日的内敛老成,怎么突然这么做派。
“没什么。”萧离又不答,反而推着凌祁出门。
“今日我要休息了。”
凌祁在他手里挣扎,发丝不断拂过萧离的面颊:“不是,你休息你的呗?我还不能在这里啊?老腾闭关了,我不回去!”
一边说一边要躲避萧离推拒的手。
萧离只感觉到青年的发丝一点点搔拨着自己的脸颊,那感觉轻轻绵绵的。
青年挣扎,萧离又不能用力拉扯他,反而让凌祁逮着了机会。
凌祁抱住萧离的腰,一派耍赖的样子。
“阿离,就让我在你这里吧,我好久没下山了啊!我想吃好吃的啦!”
萧离被抱住腰身,只觉得自己整个腰都酥麻了。
他神色晦暗的看着青年低垂的头,乌黑的发顶,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对方的头,压下心底溢满的情绪:“我知道了。”
“你睡床。”
一边说,一边走到榻边。
萧离躺在榻上,感受着龙床之上青年均匀的呼吸声,半晌,心脏跳动的声音才缓和下来。
他和凌祁在山上待了十年,自己从孩童变成少年,凌祁随着自己下界,又在辉黎国待了十数年。
现在的萧离,已经是肩膀宽阔、腰腹劲瘦的青年。而凌祁还是那副孩童般的做派,他的身量抽长,已经长成了二十几岁青年人的模样,但是一颗心却还是长不大。
什么也不懂,不懂自己。
也不懂自己的心。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