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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恍然如梦二 ...

  •   天光微亮,凌祁就感觉到自己身边如同镜花水月,山门、台阶具数不见,他又站在红墙之内,看着脚边跪着的男孩。

      凌祁皱眉:“这怎么又重复过来了?”

      “已经重复数十遍了。”一个声音回答他。

      凌祁一惊,忙看向声音来处。

      那跪在地上的孩子面色如常,波澜不惊。嘴唇却动了动。

      “你能看到我?”凌祁惊讶的问。

      一边在男孩身边绕圈圈。

      “能看到。”男孩萧离回答。

      殿门内又传出吵杂的声音。

      “七年前他刚出生,朕就听你们的话废了他,如今!如今你们居然要朕处死他!!他是朕的皇嗣啊!”

      凌祁看着那男孩,不由得问:“你知道这是梦魇?”

      “知道。”

      男孩回答,他垂头看着自己眼前的砖石,声音冰冷,听不出感情:“因为我真正的父皇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真正的他懦弱到连反驳国师的话都做不到。”

      男孩说的轻松,凌祁却突然觉得心口一疼。

      “这里是魇兽的空间。你怎么会闯入魇兽的空间?”凌祁压下心底的酸涩,问道。

      “我听说这密林有精怪,我想见识一下。”

      “他们说我是精怪子嗣,说我命带杀孽,说精怪非人,只知屠戮。”

      男孩一边说,一边眨了眨眼,太阳炙热,滚烫的汗水顺着发髻流入眼睛,似乎灼烧了他的眼睛,让他眼角发红,他只有拼命眨眼,才能将这不适眨去。

      一片阴影忽然遮挡在他头顶,凌祁袖摆合拢,在男孩头上形成一片遮挡烈日的阴影。

      “见识到了吗?”凌祁轻声问。

      “见识到了。魇兽也是精怪,会将人拖拽到自己的梦魇之中,然后一遍遍折磨对方,直到对方陷入梦魇无法自拔,再将其吞噬。”

      “精怪果然是这样,以人为食,缺少人性。”

      凌祁听着对方的话,忍不住问道:“魇兽吞噬你了吗?”

      男孩闻言抿了抿嘴:“还没。”

      凌祁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你怎么知道精怪缺少人性?”

      “它将我困在这一方天地,让我一遍遍重复那天的事情,难道不是想吞噬我吗?”

      萧离骤然抬头,与阴影中的凌祁对视,凌祁冷不丁和他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对上,被里面的冰冷刺了一下。

      “它给了你破绽的。”

      “它给你塑造了一个会袒护你的父皇。”

      萧离闻言又低垂了头,一语不发,就静静跪着。

      半晌,他才开口:“那又如何,他终究要杀我。虎毒尚不食子,他却因为我有精怪血脉,就视我为非人。”

      “那是他狭隘了。”凌祁回答。

      忽然扯起男孩的手臂,将他拎起来,他将男孩膝盖下摆的灰尘拂去,握上了男孩的手。

      “我不能起来。”男孩说,一边想要挣脱对方的手。

      “为什么不能起来。”凌祁低头看他,“你已经发现了魇兽的破绽,为什么还要重复这无意义的梦境?”

      男孩又垂头,见挣不过凌祁,便任由他拉着手。

      “为什么不能起来?”凌祁又问了一遍,一边拉着男孩朝着宫外走去。

      砖石铺就的路显得平坦而漫长,就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男孩抿嘴不答,但是却任由凌祁拉着自己走开。

      “你自己不想醒来。”凌祁一边走一边说。

      男孩的声音有点沉闷:“或许我不该活。应该死在魇兽的梦境中。我母后没有我才能和父皇长长久久,辉黎没有我才能避免杀孽。”

      凌祁点点头:“不该活,也不该死在自己最讨厌的梦魇里面。”

      四周随着他的走动而变换景色,不再是深宫之内无尽的甬道,而是山野林间,走着走着又变成皑皑白雪,巍峨山崖,最后二人走过喧闹的街道,走到落日的海边沙地。

      凌祁带着男孩一路走过沙地,双脚踩在软绵绵的沙子里,留下一个个脚印,脚印很快又被海水淹没。

      男孩跟着凌祁不知道走了多久,握着他的手有点冰冷,他不知道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要带他去哪。

      或许去一个景色好看的地方死去。

      凌祁说道:“魇兽是最好对付精怪。”

      “他让你陷入梦魇,但是会给你破绽,你看出破绽就可以破开梦魇,他可以给你噩梦、美梦或是长久的梦,你可以在梦里生,梦里死,可以在梦里沉眠。”

      “但是只要你不想要沉湎于梦境,你就可以从魇兽的嘴中走出来。”

      “所以,你为什么想要死在梦里呢?”

      凌祁拉着男孩在沙地上站定,他看着海平面那一轮落日,红色的晚霞像是仙女织就的轻纱,从天边延伸入海,轻盈的甩在海水中,映出无边红光。

      男孩抿着唇,和他一起看着晚霞:“我是精怪,死在魇兽的嘴里不是很合适吗?”

      凌祁忽然低头朝着男孩眨眨眼:“我也是精怪唉。”

      男孩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忽然消失,一条通体银白的鱼扑腾到他的怀里,那鱼翻着肚皮,嘴巴还在一动一动的。

      “我也是精怪啊!”

      男孩一沉不变的面色终于有了裂痕,忽然有了孩子的震惊和焦躁:“你你你……”

      “我我我。”凌祁学着他说话,一边吐泡泡,“我是你师兄。”

      男孩抱着一条白鱼,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他想要把鱼扔了,又怕鱼干死,想要把鱼扔在海里,又担心这梦魇中的海会不会将鱼儿吞噬了。

      面色一时变得青白交加,只能僵硬着手臂抱着白鱼一言不发。

      “我们精怪集天地灵气所生,比凡人拥有更长久的生命,当精怪哪里不好?我们可以游荡在山林,也可以穿梭在小巷,可以吸食日月灵气,也可以品尝人间珍馐。哪里不好?”

      白鱼一边说一边扑腾尾巴,甩了男孩一脸水。

      “哎呀,缺水了。”

      男孩闻言,赶紧凑到海边,小心的撩起海水浇在白鱼身上。

      “当精怪不好吗?”白鱼一边甩水一边问。

      男孩看着那不断口吐人言的白鱼,脸色发黑,心底发闷,忽然觉得自己长了一双黑翅膀而已,也不是那么不可以接受。

      “你变回来吧。”半晌,男孩脸色难看的说道。

      凌祁甩甩尾巴,不太愿意的样子。

      太阳缓缓从海边落了下去,夜空逐渐爬上天幕。

      一人一鱼坐在岸边,一夜无话。

      天光泛白。

      “你还不变回来啊。”男孩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不变了,就这样吧,陪你等死。”白鱼说。

      “……”

      萧离没有想过这样的画面,他以为他终究会死在梦中宫侍的手中,就像是自己坐在寝殿那一晚,无数次从脑海中回想的画面。

      但是不应该是在海边,还有一只陪自己等死的鱼。

      自己死了,这鱼还能从自己的梦境中走出去吗?

      会不会就在这片沙滩上变成鱼干……

      旁边传来轻微的鼾声,萧离侧头一看,那白鱼翻着肚皮居然窝在自己的怀里睡着了,鱼眼还睁着,但那噏动的嘴里不时发出鼾声。

      萧离:“……”

      远处的海平面忽然变得模糊,萧离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子,他抱着怀里睡着的鱼,看着平静的海平面一点点消退,第一次如同一个真正的孩童一样笑了起来。

      他看着怀里的鱼,唇角扬起的弧度逐渐加大。

      不想死了。

      白鱼精都能当上腾蛇邬的首徒,拥有凤凰血脉的自己为什么不活?生而为人是皇嗣,生为精怪是神族,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

      他一边笑一边重复着这句话,眼前的景色一点点破开,魇兽的梦境被击破,他还站在密林之中。

      男孩抱着一条白鱼,沿着嚻水一路向前。

      此后,青崖山,腾蛇邬,新入门的小师弟身边总跟着大师兄。

      萧离刚开始不太理解,这个白鱼化身的大师兄怎么总愿意跟着自己。

      问了对方,对方只答:“陪你等死。”

      萧离被这回答气笑了。

      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萧离就没了求死的心思,他时常看着那一尾白鱼,游在人群中,看着那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白色的道袍在山门外看天,看着对方在嚻水中踩水。

      然后,这最后入门的小师弟就一直跟在大师兄身边,不知经年,不问他事。

      萧离七岁入山门,转眼已经有了十个年头。

      萧离天资聪颖,不过十七便入大乘,或许和血脉有关系,但是山中弟子无人欣羡,毕竟在他们的眼中,小师弟能修得如此修为,他人却不能。小师弟无欲无求,一颗道心无比坚定,就等着有朝一日小师弟飞升。

      但是萧离已至大乘后期,却从未想着飞升,世人只当他修行未果,却不知每当他悟道有行,便会强压着修行。

      每每这时他的目光就会看向那一尾白鱼。

      十年的时光在对方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凌祁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此时的二人站在一起,反而是萧离看着年长一些,凌祁的身上总有着孩子气息,他开蒙晚,悟道也晚,心境似乎也总像长不大一样。

      完全不像是一只存活了数万年的精怪。

      此时,凌祁还坐山门外,跟走过路过的师兄弟打着招呼,他修行不上心,和萧离不知相差多远。

      但是他也不着急,每日招猫逗狗,整山遍野的跑,就是不上心修行、悟道。

      萧离在台阶旁撩起下摆,坐在凌祁旁边。

      “我总觉得有些疑惑。”凌祁说,“据比为何要做这些事情?”

      前几日,二人刚刚从阳城回来,精怪突变,生成了精魅,此事前所未闻,而且可能据比尸还在这其中有所掺杂,不得不让人费解。

      凌祁话音未落,就忽然感觉到旁边萧离眉目拧紧,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凌祁忙问。

      “我母后……”萧离忽然站起身御剑朝着凌霄峰而去。

      凌祁跟着他来到凌霄峰,就看到萧离入定,准备开始闭关。

      “你不是两年都不闭关了吗?咋突然要闭关?”凌祁跟在萧离身后问。

      “恐生有变。”萧离说道,一拂下摆,坐在自己的洞府中央,阖目抬手。

      转眼就已入定。

      七日后,萧离飞升。

      下界,辉黎国与阿臾发生战争,辉黎皇城被破。

      凌祁站在山门外,看着远处站立的萧离。

      萧离未回头,却能够感觉到凌祁的目光。

      “你要下界?”凌祁问道,语气带着些许的不确定,“你说过人间战事,不该过问。”

      “那时候我尚未飞升,道心不稳。”萧离未回身,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凌祁看着对方那孤冷的背影,忍不住勾住唇角:“那我和你一起。”

      那背影陡然一颤,萧离回头,看着凌祁,目光中冰冷撤去,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和不置信:“既要入世,便是乱了凡事,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凌祁走上前:“既然你明知如此,却还是要做。”

      “你为了什么?”

      萧离垂手,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为了我母后。”

      凌祁忽然上前,站在少年面前,看着对方,目光似乎透过眼底看进了他心里:“不,不单单为了你的母后。在你的心里,辉黎是你的百姓,尽管他们不承认你是皇嗣。”

      “你还是这么嘴硬。”

      “你喜欢这天下苍生,不愿它生灵涂炭。”

      萧离侧过头,眼底青色的痣显得越发明显,发丝遮住他的眼睛,他不想多说。

      忽然朝着青崖山下飞去,飞升之后的萧离周身都带着祥云,他脚踩云梯,一步步走到辉黎皇宫,落在匍匐的众臣之上。

      辉黎国,天曜十三年,萧离飞升,降落下界,继位人皇。他带领辉黎兵士战阿臾,引天水,平复战火,辉黎和阿臾的战役持续了整整四年,阿臾被击退,辉黎复国。

      这一年,萧离改国号为天綦,成为历史中浓墨重彩的天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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