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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恍然如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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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山,腾蛇邬。
凌祁穿着白色的道服坐在外门的台阶上,看着天空中不时飘过的云雾,他不善修仙,世人修行,希望得道成仙,长生不老,他本是天地之初诞生的一尾白鱼,长生是什么他不太懂,更不太理解世人为何对这如此执着。
他喜欢看天边的云,海边的月,那云与月和他的年岁一样长。
有人从身边匆匆走过,看到凌祁,开口打招呼。
“大师兄!”
凌祁抬眼看了一下对方,不记得是腾蛇第几个弟子,那弟子行色匆匆,似乎要去山下接什么人。
凌祁有点好奇:“你这么急干嘛去?”
“师父命我去山下接人,说今日有人入门。”那弟子一边答一边快步下山。
腾蛇邬隐在青崖山,距离最近的是辉黎国,辉黎这几任国主向来对精怪有所嫌隙,辉黎的修士宁愿远行求道也不远来这家门口的青崖山问道,腾蛇邬已经整整百年没人入山。
凌祁有点好奇,是哪里来的修士要入青崖山的门。
他坐在这边抻长了脖子朝山下瞅,不多时,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拉着一个不过六七岁的男孩,男孩穿着锦色的外袍,外袍虽旧却看得出来做工极其精美,脚踝处还带着一个小金锁,锁上刻着繁复的雕纹,这衣着穿戴恐怕不是寻常人家。
迎接的弟子跟在旁边,一路说着什么,那劲装男子侧耳倾听,不时点头,但是那孩童却眼神冷淡只看着自己前方的路,他脚步极轻,走路之间那金锁都未发出任何声响。
凌祁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那个男孩,那么小点的一个,五官精致,眼底还有一枚青色的痣,他冰冷着脸,长睫微垂,看起来像是对着一切的人和事都说不,似乎这世间万物都叫他看不上眼。
那是来自上位者的睥睨神色,在路过凌祁的时候抬眼分了一丝目光看过去,凌祁与之对视,只看到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里面不含一丝情感。
这孩子长得怪好看的,就是冷冰冰的。
凌祁转头不再看人,又看起了天上的云,仿佛那云都比那孩子更有情感。
腾蛇邬坐落青崖山,本是一座小道观,观主腾蛇飞升后,不少大能拜入门下,经过数百年的修缮扩建,现在的腾蛇邬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那小小道观的模样,穹顶悬檐,高楼耸立,还有山池溪流,白衣道服的修士时不时走过青石修葺而成的小径,整个道观一排端庄静雅。
凌祁坐腾蛇邬外面,这腾蛇邬右方环绕着一腔溪水,名曰嚻水。凌祁就在这嚻水泡脚,他外袍下摆被撩起来,在腰间扎成一个结,两条白腿就泡在水里,十几岁少年人的身量正是抽条的时候,看起来长手长脚的。
他与天地同寿,他化成人形后成长的也要比人家漫长,从孩童长成少年就花了数十年,还不知道这少年人的样貌要维持多少年才能长大一点,长成像是腾蛇那样儒雅的青年模样。
凌祁默默想着,一边撩动嚻水,那水莹亮亮的,似乎有着充沛的灵气。
嚻水沿着腾蛇邬外直直延伸到青崖山右侧的山林里面,那里面不常有人。
凌祁不善修仙,他修行之路比任何人都要漫长,也都要艰难,但是他天生耳聪目明,感知超于常人。
一丝细微的声响传到耳里,正是从那幽深的山林中传来。
青崖山坐落在辉黎国北侧的山坞上,据说这里曾经是不周山的一脉分支,鸟兽精怪不少,除了山门外的近林时常有人出现,那深处的幽密山林一般修士也不敢踏入,恐怕惊扰了那些凶兽恶灵。
但是此时此刻,那声音的确是从山林中传来,声音微弱似乎似乎是孩童的吸气声。
凌祁从嚻水边起身,甩了甩腿上的水渍,将下摆整理好,朝着密林深处走去。这里普通修士不敢来,他却如同进自己家一样,山中的确有不少鸟兽精怪,也有凶兽恶灵,但是他这尾鮨鱼活的太久了,他看着那些精怪异兽出生、长大,就像看着自己门口长大的鸡鸭鹅一样。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远远就看到一抹锦色的衣角,腾蛇邬的修士大多都穿白色,很少有其他颜色的外袍,这一处衣角还绣着华丽的纹饰。
是那个新入门的小孩子。
凌祁不由得来了点兴致,对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尚未走近,就感觉到周身气息一变,耳边的鸟鸣溪流声都消失不见了。
有精怪将这片区域拖进了自己的空间。
凌祁不甚在意,还是朝着那衣角走去,随着他的脚步走近,这周围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幽深的密林,四周变成高耸威严的红墙,还有砖石铺就的长长宫廊。
凌祁不认识这个地方,但是他猜测这恐怕和那个孩子有关。
周围的空气像是水波纹一样游动着,长长的宫廊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那个孩子,孩子还是穿着那一身锦色的外袍,他正在砖石路上跪着,烈日照在头顶,让凌祁都感觉周身汗湿,但是那孩子四周却仿佛有着天然凉气,冷冰冰的跪在那里,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直视着半敞的殿门。
殿门内有吵杂的声音,似乎还伴有摔破东西的声音。
凌祁走过那孩子身边,又走过长长的宫廊,穿过了殿门。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男子一边嘶哑的叫喊,一边将手边的物件具数摔碎,似乎难以压制心底的怒气:“七年前他刚出生,朕就听你们的话废了他,如今!如今你们居然要朕处死他!!他是朕的皇嗣啊!”
那是辉黎国的皇帝,天曜帝。
他的面前跪了数十个臣子,全都低垂着头,匍匐在地。
只有一个人站着,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只能看到外袍下面露出的半张脸略显苍老,他手里没有捧着折文,反而拿着一柄手杖:“陛下,七年前您还是太子,还未继位,尚可以废了他,而今您继位数年怎么还下不了这个决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的语气里面少了些许恭敬,掺杂着胁迫和不满。
“国师说的对啊,陛下,为了辉黎,您要三思啊!”
“那孩子身上长着一双如同鸦类的黑羽,这就是不祥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地上匍匐的臣子附和着那黑袍人的话,一边说一边叩首。
臣子叩首的砰砰声,让天曜帝的双手不由得颤抖起来,他想要将下面这些臣子都处死,但是他不能,他掌权不过四年,他没有抵抗权臣的能力。
他当太子的时候就被迫废黜自己唯一的子嗣,不承认他作为皇嗣的骨血。
而今,这群臣子又来逼迫他处死唯一的儿子。
“陛下,当年要不是你执意娶闫氏,也不会和先皇有了嫌隙,差点未能继承大统。”
“当年,我能帮您继承大统,是因为您听话,如今您不听话。”
国师一点点靠近天曜帝,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隔着衣衫隔着皮肉戳着他的心窝。
凌祁就在一边,看着天曜帝被这群臣子胁迫,看到天曜帝挥了挥手,似乎无法抗衡一般显出了一种颓败的气色。
这是一个软弱的帝王,他心里有国家,有臣子,有天下,独独没有妻儿。
远处跪着的那小孩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直低垂的头猛然抬起,直直看向殿内,那眼瞳漆黑,里面仿佛带着一丝期盼又仿佛什么也没有,似乎那若有似无的期盼也化为了一腔失望。
凌祁看的心里不太舒服,他猜测这是这个孩子的记忆。
这个孩子现在陷入了这曾经的记忆之中。
凌祁看到宫侍上前欲将那小孩拉下去,小小的孩童一甩袖袍,就将那两个宫侍甩开,径自站起,他慢慢扫了一下下摆的灰尘,不发一言朝着深宫走去。
凌祁就缓缓跟在对方的后面,凌祁猜他应该是看不到自己的。
小孩回了自己的宫殿,他直直的坐在床榻边缘,似乎在等待什么。
凌祁就坐在他的身边,看着那孩子低垂着头紧咬着唇瓣,他眸色暗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那小小的肩膀动了动,凌祁以为对方是哭了,凑近一看,却看到对方漆黑的眼眸里一点光亮没有,没有水光,也没有星光,就像一滩漆黑的墨汁,将所有情绪收敛其中。
他一坐就坐了半夜,窗外的天色变成黑色。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两个宫侍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三样东西,白绫、匕首和鸩酒。
那孩子终于抬眼,眼底带着些许的红意,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外,似乎在等待什么,那一眼长而深,却终究收了回来。
“我母后没事吧。”那孩子问出了唯一的一句话。
“只要不再诞下皇嗣,陛下就能护得住皇后的。”一个宫侍回答。
不过六七岁的孩子闻言,一把拿起鸩酒,没有任何犹豫将鸩酒送入口中。
一柄长剑忽然抽出来,直接将那鸩酒打翻,剑身未撤怵然划破了端酒宫侍的脖颈。
鲜血涌出来混着鲜红的鸩酒,撒了孩子满脸,他抬起头,眼中似乎终于有了些活人的气色,他眼带惊讶看着那陡然抽剑的宫侍。
那宫侍将外袍扯掉,露出底下的黑色劲装,凌祁这才认出这正是那送孩子入山的男人。
男人不多言,将那孩子扛在肩上,直接翻墙而出,男人的身后涌出一双翅膀,他扛着那孩子飞身出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凌祁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就看到两个鬼祟的身影小心的来到此间,将男人留下的痕迹一一抹除,将那死去的宫侍尸体带走。
凌祁看到这两个人的身上都纹着凤翎,恐怕是闫皇后身边的亲信。
闫皇后终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殒命,布置了这一切。
凌祁起身越上屋檐,朝着黑暗中青崖山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他就追上了那男子和那孩童。
那男子出了宫门就不再飞行,而是带着孩子在山中一路疾行,他们最终在青崖山脚下停了步。
那孩子被男人放在地上,孩子一双眼睛盯着男人,还未开口就听到男人回答。
“我是你舅舅。受你母亲所托将你送上青崖山。”
“天明之后,你就不再是辉黎皇嗣,你只是青崖山的一名普通弟子。”
男孩低垂着头似乎思考着男人的话,半晌问道:“我母亲呢?她不走吗?”
“她不愿走,她自小长在辉黎,吃百家饭长大,她不愿意离开辉黎,也不愿离开你父亲。你不用惦记,就当无父无母也好。”男人声音没有起伏,似乎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人。
男孩轻轻点头,松开了与男人一直相握的手。
他撩起下摆,跪在地上,朝着男人磕了个头:“救命之恩,萧离必当衔草结环,以命为报。”
男人却将他拉起,不愿受这一拜:“我族缘浅,你我本没什么关系,今日缘尽,来日必不可见。那国师所言非虚,你命里的确有杀孽,你好自为之。”
那自称萧离的男孩被男人拉起,一拜未成也不多说,而是和男人站在一起静静等待天亮。
凌祁也站在萧离旁边和他一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