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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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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妤孑然一人伫立在庐州府城的市集之中,恍恍惚惚不知如何是好,喧闹鼎沸的人流仿佛与她无关。
她出自官宦家庭,自幼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自北狄入寇以来,虽然北方百姓多遭罹难,但她父亲在东京城破前恰巧外放为官,阖家免于国难。随后其父姜忠佐携家人赴应天府投奔康王,被授工部郎中一职,几经波折后欲赴宣州为官,一路小心谨慎,却不料仍为燕军所害。
父母双亡对姜怀妤的打击不言而喻,好不容易逃出虎口有所依赖,救她的恩人却转瞬即离,怀妤仿佛飘蓬的孤草,天地虽大却不知何处为家。
想她自己一个文弱女子,从未有过独自生活经验,就连洗衣做饭对她也都是难于登天,想到此处,怀妤眼角的泪不禁滚滚而下,咸咸的泪珠裹着酥饼塞入了她的樱唇。
抽泣着吃了几口酥饼,怀妤稍微镇定下来,眼下该当如何才是头等大事。
父母已然亡故,再行前往宣州多半是无用,纵然自己拿着亡父的官诰,宣州的衙门想必也不会收留一个尚未上任知州的千金。
除父母外,家中唯一的兄长在东京城破时毅然投军,如今已数年生死不知,欲寻兄长却不知从何寻起。
怀妤幼时长于东京,变乱之际其家人旧识也多半殁于战火,意欲投奔也是毫无头绪。
此处庐州虽是大梁所据,但距淮西前线太近,燕军随时可能入寇,小小府城在北狄铁骑面前危如累卵。
想到此处,怀妤不禁黯然神伤,难道自己真的无路可去了吗?
突然,怀妤记起,幼时父母一直向她提起,虽然自己生长于东京,但父亲未考取功名前正是与母亲居住在徽州府渔粱村里,父母在那里喜结连理,那座老宅院虽然怀妤从未去过,但听父母提起过无数次,想来或许还有些亲人旧眷在那村里居住。
徽州府地处江南,燕军入寇需过江,北方人不习水性,料想难以得逞,因此徽州应当比这江淮大地安全得多。由此处往徽州府也不过数百里路程,她一个女子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也好过辗转多地避难。
想到此节,怀妤心中坚定信念,到徽州去,到自己从未谋面过的故乡去,在那里安安静静了却残生,总好过在战火中挣扎。
虽然自己从未到过徽州,但是父母日常的耳濡目染,让怀妤心中早已勾勒出徽州山清水秀粉墙黛瓦的模样,甚至她的口音也是东京官话中夹杂着几分父母传来的徽州乡音。
另外,听说兄长小时候曾随父母回乡省亲,想来旧时东京宅院已然破败,倘若兄长日后归家难寻,或许能赴徽州故居相见。
想到此处,怀妤心中不禁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怀妤将手里的酥饼包好,略一整顿杂乱的衣衫头发,简略置办了些随行干粮,换了身粗布麻衣,往白皙的脸上抹了些黑灰。
想来当世兵荒马乱,自己孤身一人,若不加以掩饰,怕是徒引无妄之灾。
好在父母所遗下的资财尚有,行走江湖不至过于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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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过中天,萧飒方才返回自己的军帐。适才他进入帅帐,将近日与燕军战况向岳元帅禀报。岳元帅深感萧飒虽是农家少年出身,未曾读过三韬六略,但在战局分析上总是能让人眼前一亮,很是器重这位年轻人,常常唤他前来询问意见。
这夜,岳元帅与萧飒提起,最近淮西大破燕军实属不易,眼见收复旧都直捣黄龙皆是指日可待,黎民百姓再不用饱受战火摧残。
可是正当萧飒准备祝贺时,岳元帅却喟然长叹,萧飒忙问元帅何故发愁时,岳元帅只是回过头去,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帐歇息。
少年端坐在帐中草垫上,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抬手间发现左手袖间似乎有些物件,伸出右手在袖中掏了掏,发现是几个用油纸包裹着的酥饼,是今日那少女在糕点铺前塞入自己手中的,本想着一到军中就拿来充饥的,可没想到今日军营琐事繁重,方才闲了下来。
少年捻起一个油亮的酥饼放入口中,这酥饼虽早已冷却,但仍皮酥味美,配得上那顾客盈门。
少年摊开手心,双眸盯着手心中央,今日那少女的柔荑曾碰过此处。
他如今已是弱冠之年,不再是不懂情事的孩童,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当时内心强烈的震荡,但自己动了心又如何?这等女子岂能看上他这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更何况今日一别,此生恐怕是都不能再相见了吧……
少年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帐外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心里暗暗想着,不知那位姑娘现行至何处,眼下她已失了双亲,不知她是否有去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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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妤从未回过故乡,不知如何取径,只知一路向南。
庐州府城至渔粱村相隔六百余里,车马劳顿甚是不便。所幸怀妤至周边询问,旁人见她孤身少女,不由同情心起,都倾囊相告。怀妤受人指点,由庐州府城逍遥津渡口至南淝河,经巢湖、裕溪河取水路至长江,一路省却不少负担。
过了二日,舟行至裕溪口,怀妤只好舍水就步。环顾四周,怀妤虽幼时曾由父亲教导学习韦端己词“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早就徜徉这江南美景,却不料兵戈四起,这江南水乡也与中原大地“生民百遗一”之景相差不远。
战争何时才能停止?百姓何日才能再过上安稳日子?
怀妤长叹了一口气,整顿下情绪,一路蹒跚跋涉,迈步向南行去。
行至宣歙境内,满目所见群山层峦叠嶂,怀妤愈发焦虑心急,唯恐误入歧途。所幸老天眷顾,怀妤一路沿着山间小路而行,虽然坎坷难行,却并未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