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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乱世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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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淮西,落叶萧萧,一片肃杀景象。
路旁横卧着几具骸骨,仿佛在诉说着乱世的悲戚。
“嗖”,一发冷箭破空而过,正中一名身着红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后心。
铁蹄铮铮,由北向南呼啸而来,一群北狄骑兵呼哨着挥动长刀肆意发泄杀戮的欲望,他们把目标盯向了那位官员的座车。
这是一位上任途中的地方官员,他的座车中想必携带着不少金银细软。
现在,这位官员和他那可怜的家丁面对疾风般的北狄骑兵仿佛砧板上的肉,马上就要成为了他们的刀下之鬼。
官员中箭落马,随行家丁随即作鸟兽散。
为首的骑兵策马奔向车旁,闪着寒光的刀锋挑开车帘。
突然,这骑兵首领竟惊得放下了刀。
车中传来“嘤”一声惊呼,一位珠光宝气的红衣美妇满脸惊恐,她怀中一位青衣纤弱少女深深埋下头去不敢相望。
这美妇约莫四十岁年龄,虽因一路颠沛,面目颇显苦涩,却难掩其绝代风华,穿着红衣金钗,更是烨然若仙女下凡。怀中少女青衣黛裙,腰肢纤纤,头顶万缕青丝垂下,虽不见其面容,但相必也是佳人国色。
“想不到此处竟有如此美貌女子,看来我等出来此次打草谷收获颇丰啊!”骑兵首领放下屠刀狞笑道。
骑兵首领将屠刀递给身旁小兵,身子又向马车前倾了倾,“两位小娘子勿惊,我乃是大燕四王子帐下千户。看二位如此,想必是中原贫苦百姓遭梁朝狗官欺压,被迫同行。我大燕锐士已斩杀了狗官,救你等于水火之中。你俩位弱女子独行不便,不如随我军到寿州城去,再慢慢思量归家之计,可好?”
这千户明知两位美貌女子必然是这官员家眷,却故意如此说辞,从而占据道理。若是寻常女子,突遭如此变故,必然心神大乱难以抗辩,被掳走也就难以避免了。
红衣美妇听他如此说,布满血丝的双眼泪珠滚滚而下,神色中不仅有着先前的凄苦,更包含着愤怒与决绝。
她敛容正色道:“我乃大梁官家钦命工部郎中知宣州事姜忠佐之妻张氏。自北狄入寇国家遭难以来,数不清多少无辜百姓已遭汝等毒手,多少良田为汝等铁蹄踏为荒芜。我此番随我夫携女赴任,正为守土抗敌,复兴大梁,奈何夫君遭汝等所迫害,我虽一柔弱女子,岂能苟且偷生为汝等所辱!”
说罢,张氏左手抱住怀中的青衣少女,右手拔出随身匕首护在胸前,只待与北狄骑兵拼个死活。
大燕千户听她所言,相必此女不易虏获,因而恼羞成怒,大喊道“你道我不敢杀你等?只是怜香惜玉,不忍看你们曝尸荒野罢了!”说着就拿起刀想割开张氏的红裳。
张氏眼见今日无幸,料想区区她一弱女子也难与虎狼抗争,只盼能与家人同死一处,便抚着女儿的头道“妤儿,母亲只恨今日不能护你周全,只能来世再叙母女之情了!”
言罢,匕首便刺进了胸膛,鲜血汩汩流出。
那青衣少女本来战战栗栗在母亲怀里不敢抬头,忽见剧变陡生,父母顷刻间亡于眼前,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她抬头望向母亲,嘶哑着喊道:“娘,不要!妤儿好怕!”奈何匕首已然入胸,难以挽救。
这少女红着双眼抱着母亲,想哭竟哭不出。
周边骑兵一看这少女终于抬头,竟都张大了双眼,空气一时仿若凝固。
如若说之前的张氏是风华绝代,那么这位少女相较其母更是国色天香。白皙的脸上还沾着几滴鲜血,一双妙目透着凄怆,纤纤细指仿若羊脂玉雕刻而成。无论是谁看了这位少女,都不禁惊叹一句“世上竟有如此的美人!”
看到青衣少女抬头,本已激发出杀戮欲望的大燕千户按捺下自己躁动的心,把刀收入刀鞘,伸手欲将少女拉到自己的马上。
少女一见一双肮脏的大手扑来,本能地拔出手边母亲身上的匕首反抗,匕首锋锐无比,竟将那千户的手豁开了一道鲜红口子。
少女清醒下来,眼见自己若是落入他们之手,必然无幸,母亲已然自戕以保清白,自己又怎能与命抗争?于是横刀颈上,闭目意欲自刎。
大燕千户见她如此,料想欲望难成,又见右手鲜血淋漓,怒上心头,随即再次抽出腰间宝刀朝少女劈来。
“嗖”一声鸣镝,大燕千户本欲劈下的刀锋被射来的弓箭擦出火光,随即跌落地上,青衣少女睁眼,竟发现眼前凶神恶煞的敌酋胸口穿过一根长长的狼牙雕翎。
四下杀声响起,北狄骑兵仓促应战,四散奔逃。
少女被这猝然变化的战场吓得呆了,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跌落马车上。
她战战兢兢地俯身拾起匕首,却因从未接触过兵器而抓住了匕首的锋刃。
身后有一人抚着她的肩膀将匕首接过,“女孩子家的,注意点,不要玩这些东西。”声音仿佛深谷幽响激荡于少女耳畔。
随即,那人将匕首插入鞘中,温润的双手将匕首放入女孩手中。
女孩抬起头来看向这人,长身玉立,英姿飒爽,一身白袍戎装更显精神,虽然外貌威武,但却面如冠玉,显然是位少年英豪。
女孩口中嗫喏,正欲道谢,少年却正身策马转向,呼喊身畔友军追歼敌人。白袍少年所率人马箭无虚发,顷刻间便将附近的北狄骑兵肃清。
少年眼见敌军已然溃逃,策马徐徐返回车前,下马轻轻将女孩扶下车来。
女孩眼见父母遗体横陈在侧,自己又经生死大劫,此时终于忍受不住,悲从中来,泪水成串落下。
少年料想也是久经此事,与女孩相顾无言,只得低声吩咐手下将姜知州夫妇遗体收敛,就地掘坑埋葬,散落的金银细软略微收拾归还给女孩。
女孩眼见父母半生夫妻今朝同时殒命,同穴而葬于此荒凉之地,悲惶之情难以言表,待父母葬毕方才略微清醒。
女孩此时方才敛衽趋于少年面前,深纳一个万福道:“承蒙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小女子姜氏,小字怀妤,年方十五岁,自幼生长于东京开封府。亡父乃是钦命工部郎中领宣州知州姜忠佐,值此乱世,本欲与父母同赴任上,奈何父母逢此巨变为虏所害,小女子孤身一人行于乱世真不知如何是好,求英雄收留!”
少年眼见姑娘孤身一人却是难行,但自己戎马倥偬,又怎能收留一个女子?
沉吟道:“姜姑娘,在下征战四方,战场刀剑无言,携你同行的确多有不便,望姑娘谅解。从此处往南行十五里即到庐州,我大梁在此驻有人马,燕军应当不敢犯镜,庐州以南尚未沦陷,江南繁华锦绣之地,想姑娘可赴此处安居,料无差池。我军哨探至此,本拟返回,现正好可护送姑娘至庐州府城。”
姜怀妤见少年如此回应,也不好多求,只得默默携着父母遗物随行。少年见其马车已毁于战事,特牵来一匹温驯骏马作为怀妤坐骑。
一路怀妤心伤父母之亡,与人无言。
一行人抵达庐州府城,少年命副官带领哨骑先行回营,自己则想着带着姑娘去市集买了些赶路用品赠与怀妤,好让她回家之路顺畅些。
路过市集,人声鼎沸,二人抬眼一看,一家糕饼铺前排起了长龙,门口招牌上的“玫瑰酥”三字甚是夺眼。
怀妤自幼长于京都闹市,从小吃惯了这玫瑰酥,知其甘香醇厚。现又奔波半日未曾进食,腹中已然饥肠辘辘,于是她小声对身旁少年说,“恩人可否稍等片刻?小女子想去买些糕点充饥。”
少年听她所言,不禁莞尔一笑,随即与她一同停在糕饼铺前。
怀妤站在买糕饼的队伍最尾,糕饼店小二是个手脚麻利的,没等一会便轮到了她。
少女正准备将铜钱交予店小二之时,忽然城内鼓角铮铮。怀妤未曾留意,回头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酥饼递向少年,却见少年已然上马。
怀妤一时着急,与恩人相处之日仅有这片刻,不仅未报答救命之恩,甚至竟尚未询问恩人姓名。
她朝少年呼喊道:“恩人,何故匆匆离去?可否告知我姓名,好教小女子永感救命大德!”
少年回眸道:“在下乃是岳家军背嵬军一营校尉萧飒,军营点兵,当有要事,恕在下难以奉陪,姑娘孤身一人,一切小心,日后有缘自然相会。”
怀妤听闻赶忙上前将手中酥饼塞入少年手中,急忙收手之时白皙柔嫩的指尖不小心拂过了少年那宽大粗粝的掌心,“怀妤会一直记得萧飒大哥的救命之恩,这一路上辛苦你了,这酥饼你就拿着在路上吃吧。”
萧飒望着手心里还热乎的酥饼愣了神,这酥饼虽热但他觉得刚刚少女指尖的温度似乎比这酥饼还高。
城中鼓角声再次响起,萧飒缓过神来,将酥饼放入袖口,轻拉骏马身上的缰绳向城中驶去。
女子站在糕点铺前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直至再也看不见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