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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上清风 载不动,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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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荡荡的车马出了江陵城,便改走水路,一路逆流而上,两月后可到达京都。绿水之上,载得了巨船,载不了闻丹婥的愁绪。
自上船后,一连十几日沉闷在客舱里,不见天日。萧鸾害怕她抑郁得生出病来,硬拖着丹婥来到甲板上,正好遇见了那个眼神“似鹰”的大太监训斥下人。
萧鸾对他毫无好感,甚至抗拒,一见这“不男不女”的走过来向闻丹婥请安,便撒开腿跑了,剩丹婥一人呆呆站在原地。
大太监收敛刚才对下人的怒气,满脸笑意地,恭敬地给闻丹婥行礼请安,嘴上都是祝福讨好的吉祥话。丹婥不言语,满面愁容。
宫中摸爬滚打半生,他哪里看不出这位小主子在想什么,料定她已经将自己进京的来龙去脉知道得一清二楚,于是俯身安慰道:“奴才知道公主忧愁,也知道公主心怀天下,担心战事。只是事态发展尚未有确实的定论,前线风云变化,朝堂也争论不休,要是青阳一战能赢,那就转危为安,公主也不必远嫁了。”
丹婥沉默片刻,定定望向大太监,说到:“公公可否透露局势,朝中可有人为我说话?”
“这……”太监显得有些为难,含糊其辞,“公主真正的亲人自是竭力为公主”。
她大概是明白了几分,估摸着外祖和舅父不会忍心见她和亲敌国,未来百般受辱。
大太监不愿与闻丹婥更多谈论朝廷的事,毕竟“和亲”的主意是皇帝授意礼部尚书提出的,于是找另外的话题,“您金尊玉贵的身子,坐船可还习惯?伺候的丫鬟可还顺您心意?要是哪个蠢笨的惹了公主,奴才立即把她抛水里去。”
“都好,都好,去年秋,我随父亲就藩,这路已走过一回了”。闻丹婥没说太多,同样的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上次在这绿水上还是天通年,这次便已改元成了德化。
太监满意的点点头,突然提及萧鸾,“公主身边带的那个小男孩儿,江陵王府的家仆?”
“不是”,丹婥答道,“他不是什么家仆,而是保护我的侍卫。天通三十四年我随祖父祖母往上京行宫避暑,在半道上捡了他。”
“捡?他是孤儿?”太监疑惑。
“公公,你问多了”。丹婥侧过身,不满地白了太监一眼,警告他闭嘴。
大太监唯唯诺诺,称“奴才有罪”,接着就上手掌自己的嘴。丹婥虽仁厚善良,但是非对错分明,那太监自己多嘴多舌犯了主子的忌讳了。于是并不制止他手上动作,见他双颊泛红后才喊“停”。
用过晚膳,天已全黑,红姑姑赶紧给丹婥洗漱,催着她早早上床歇息。躺在床上,一闭眼,脑子里便止不住想象和亲的日子有多恐怖,想象他未来的敌国丈夫是如何虐待她,致她早死。翻来覆去无法安睡,又突然想到萧鸾从甲板上溜走后今日就再没看见他。于是起床,拿起蜡烛去寻他。
可萧鸾与红姑姑睡在一个房间,该怎样在不闹醒红姑姑的情况下把他带出来玩儿呢?正思索着,丹婥见楼梯处闪烁着荧荧的光。轻手轻脚向那微弱的光芒走去,惊喜地发现,正是萧鸾点着烛看书。
“青雀!”丹婥分外高兴,激动地喊萧鸾的小名,庆幸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
萧鸾看书入了迷,听见有人叫他,先是一愣,等看清来人是丹婥后,也是欣喜十分。
“你怎么还不睡,红姑姑竟没发现你从她身边溜走了。”
萧鸾没回答,只是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的照映下,落在白嫩的脸上,形成更长的影。
“怎么不说话,成哑巴了?”丹婥顺势坐到他旁边,狭窄的楼梯上,两人手挨着手挤在一起。
“我……我……你……你今天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萧鸾犹犹豫豫,问丹婥为何不与老太监详细讲他的身世。
“好呀你!原来你没跑,躲哪儿偷听呢!”丹婥故意逗他,“我就不愿意告诉他,那奴才多管闲事。”
“……”萧鸾撇过头去,不让丹婥看他。
丹婥疑惑,萧鸾怎么不开心了,难道现在最不开心的不该是被和亲的她吗?
因为一向是个急性子,丹婥立即扳过他的脸,让萧鸾看着她,“青雀,怎么了嘛?”
萧鸾眼里含泪,泪光荧荧闪烁,好生惹人怜爱,带着哭腔怨道:“那我也是你的奴仆,我刚才也多问了,你是不是要罚我掌嘴?”
听了这话,闻丹婥心里一阵疼痛,不明白萧鸾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于是捧起他的脸,认真说到:“青雀是保护我的人,不要再说自己是奴是仆的话,我还等着青雀以后做了将军,带着铁甲军队接我回家呢。”
萧鸾内心动容,面前的女孩是国朝的贵人,可她从未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过。可想到自己不堪的身世,又的确敏感脆弱。
“我好恨,为什么爹娘要卖了我,去给那些禽兽做娈童!”萧鸾眼里有恨,又愤怒,亦有不甘。
回想起初见他那天,瘦瘦小小的人坐在路边,满身伤痕与泥泞。皇帝豪华的仪仗路过,不经意往外一撇,看见了他,先帝还以为是哪处发生了饥荒而官员瞒报,遂召他问话。萧鸾那时才八岁,面见圣上浑身颤抖,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先帝急派人调查、召集主管官员问话,才知没有什么灾情和饥荒。问他父母在哪,他只答“剩我一人”,猜测他大概成了“孤儿”,被吓傻了。
萧鸾本是要被送往“孤独园”——收养孤儿和穷人的地方,但丹婥见他长得白皙好看,非得要他,甚至童言无忌给先帝说,让萧鸾给自己当马骑。于是他就成了闻丹婥的侍卫。那句“当马骑”,也只是随口一说,丹婥从未欺负他。
后来,二人相熟之后,萧鸾才吐露心扉。原来他并非孤儿,是父母为了钱把他卖给京都的达官显贵做娈童。那禽兽的府里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男孩,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一日,轮到他去“伺候”,萧鸾故意藏一块碎瓷片在手中,趁那禽兽不备,割伤他后颈,逃跑了出来。
对这段往事,萧鸾一向讳莫如深,只和丹婥坦白过,其他人再不知道。丹婥口口声声说“萧鸾保护了她”,其实是她保护了萧鸾,给了萧鸾新的活下去的希望。
闻丹婥看萧鸾说起旧事,情绪激动,于是一把抱住了他,“青雀……你记住,你是神话里浴火重生的凤凰……”
萧鸾再也包不住眼里的热泪,轻轻哭了起来。闻丹婥也靠着他的肩,默默流泪。
人的命运,谁也说不准,不定哪天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否极泰来。但未来是无法预测的,所以才让人感到恐惧。萧鸾因为遇到闻丹婥,从此人生走向另一条道路,那闻丹婥呢?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前途的黑暗像猛兽的深渊巨口,随时都要把人生吞活剥了去。可她没有选择,正如江陵王嘶吼的那样,“既享受了滔天的富贵,也必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代价”。
“秋天的晚上很冷,我和青雀拥抱着,在狭窄拥挤的楼梯里互相取暖,谁也不知道下了船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新天地,但明白的是,此时抱着的人就是日后彼此的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