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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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吉贞宗没怎么喝过药膳。中药的生效速度向来不比西药快，他以前生病时主人都是给的西药。也因此当药研捧着一碗散发着苦味的黑色药汤端上来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拒绝的。
这一看就不是什么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的东西啊。
胁差努力绷住自己的表情，缩着脖子抬起眼看了看全本丸唯一的医生刀，理所当然地没能在对方的表情中看出半分放松的态度。
说实在话，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发烧——后来从青江口中得知这个突发情况几乎惊动了本丸上下，几振厨刀好不容易从为数不多的存货中扒拉出来了几份能用的药材才给他做出来这么一碗药。想了想自己受了人家那么多照顾，不喝实在说不过去，胁差最后还是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把那碗药喝了个干净。
——不出所料，第一口就把他苦得差点掉了泪。
审神者进来的时候，物吉贞宗恰好放下药碗。被药物苦得皱起脸的少年在见到来者时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不自觉地红了脸，一时间说不清究竟是源自害羞还是尴尬。
坐在一旁守着他的青江趁他还在发愣，眼疾手快地把他手上的药碗换成了装着温水的杯子，另一侧的五虎退则赶忙讨要走了碗准备送回厨房，顺路给审神者留出了空位。
“已经把药喝掉了吗？”说话间审神者已经打完招呼坐到了他的身侧，非常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做得不错。”
接触这么多天，物吉贞宗当然已经清楚这位审神者有以貌取人，啊不，以貌取付丧神的坏习惯，他被她当小孩子看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明白自己该躲开，应该告诉审神者不要把他当人类小孩子看，可看到审神者的脸，想到自己一躲对方可能会失落，他就变得不想躲了。
这位大人向来都很关照他，即便是自己一直瞒着不说任何事，她也一直包容着他。他不想给她再多添麻烦了。所以……如果只是触摸就能让她开心的话，那她想摸多久都可以。
如此想着，少年闭上了眼。审神者落在头顶的力道向来不轻不重，带着些许小心翼翼。这种仿如被珍视着的样子对他很是受用——不，不管是哪一振刀，被如此珍重对待的话一定都会喜欢的。
是啊，大家都会喜欢被这样对待的。如此颓然地想着，不知作何回答的胁差少年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小口地喝起了水。温热的白水润过口腔，先前还冲口的苦味很快就被冲散，只留下一点余味证明了它们曾来过。
“情况怎么样？有出现什么并发症吗？”
“和推测的一样，只是受了风寒外加压力过大而已。顺利的话休养个两三天就能好全了。”
“是吗，那就好。”
审神者和药研互相确认着，伸手拂开了他的前发：“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物吉贞宗知道那里贴着一块叫做“退热贴”的东西，似乎还是审神者特意联系万屋那边订购过来的。那东西小小一块贴在额头上，凉凉的，带着点薄荷的味道，很舒服。
也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退热贴起了作用，他的确没有刚醒来时那么难受了。于是少年轻轻摇了摇头，换来了审神者的微笑：“是吗，那就好。”
您不必如此顾虑我的。
从左胸腔再度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抿了抿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说出口，只敢垂下眸子做出最温顺的样子，等待审神者的下一个指示。
审神者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动摇，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等他抬头时她已经看向了其他二刃：“谢谢二位的帮忙。接下来就请交给我吧，你们去休息就好。”
“不，比起我们，大将您才更需要休息吧？”药研当即反驳了她，“您只休息了两个小时不到。”
所以……她只是在自己昏睡的这段时间里进行了短休吗？
想到这位审神者平日的行程，物吉贞宗不由得绷紧了神经。不行，这也太乱来了！
“之后会补的。别担心。”她笑着打断了他们的反驳，“我想和物吉君单独谈谈。给我点时间，好吗？”
谈谈？
物吉贞宗顿时一愣。果然，他预想的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吗？
是啊，迟早是会来的。他垂下眼想。只不过这位审神者一直对他很好，没有让他惧于迎接这一天罢了。
似是为了征求他的意见，审神者回看了过来。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同样也知道迟早会来的胁差少年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默认了审神者的说法。
双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余两人自然也没有再反对的道理。药研和青江交换了一个眼神，只留下两句诸如“不要太勉强”之类的叮嘱，便撤出了这间一居室。
于是短短两分钟不到，本还有些热闹的这间房内就只剩下了他和审神者两人。
审神者会说什么呢？会想说什么呢？沉默中物吉贞宗开始在脑内思考起来。要是问到了那些问题，他该怎么回答？若是有意料之外的问题，他又该怎么表现？
说出来之后……会被讨厌吗？
物吉贞宗清楚，也深刻地知道关于“过去”的事他迟早要说，就算不说也终究会被调查得一清二楚，所以早就做好了会被逼迫的准备。可这么多天接触下来，他已经逐渐开始习惯和这位审神者相处，甚至变得不想被她讨厌了。
自己还真是贪心啊。他在心里想到。他明明都做了那样的事情，她知道后没有想要立刻解除合约都能算好的了吧？
放弃那些没用的想法吧。你已经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期待得到所有人的好了。
“我很抱歉，物吉君。接下来我想说的事恐怕会伤害到你，但我不能再继续故作不见了。”
果然啊。他慢慢地闭上了眼，在等待审神者下一句话的同时做好了强行回忆的准备，不料下一段内容让他惊得止不住抬起了头。
“我想知道你——你的本丸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它能为现在的情况带来新的突破口。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
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看着她，一边忍不住重复起了这个词语。
她说的是“帮助”而不是“配合”？
“对，是‘帮助’。”审神者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帮帮我吗？”
“帮忙”。他感觉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甚至开始犯起了紧张。
这个词在他的意识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甚至有些记不清上一次听别人说“帮我一下”是什么时候了。
真奇怪啊。记忆里自己应该是经常听到这个词的，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为什么现在听到这词却感觉有些紧张了呢？
我能帮您什么呢？他看着她，尽可能地想要扯出一个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有数不清的酸涩感汹涌而上，险些要把他淹没。
他能帮什么呢？他现在除了回忆之外什么都做不到啊。
“我需要你的记忆。”她说，“你的记忆就是现今最好的武器。”
记忆？那种东西也可以成为武器吗？
他很想笑着说“您别开玩笑了”，可面对审神者认真的表情，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种话。
“审神者大人……”
在内心排练过数次，紧咬着的牙关终于松动，干涩的喉咙挤压出声音，连带出些许微痛。他尽可能地直视着她的眼，用平静的声音追问：“请您告诉我。是不是那孩子……白神君出事了？”
他怎么都想不到审神者想知晓他的过去的理由。她没必要对自己的过去穷追不舍，也没必要为了一个临时的合同连带着彻底治愈他的伤口。那么，能想到的只有一点。
和他有关系的“那一位”出事了。
审神者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明显吃了一惊。在那过后她很快就调整了表情，看上去并不打算有所隐瞒：“被你猜到了啊。”
对。白神君被四之宫——也就是你的主人抓走了。她的话犹如一把重锤敲在了他的心口，令本该做好了准备的胁差还是感受到了沉重一击。
果然啊。如果不出这件事的话，审神者是不可能这么要求他的。
“所以，我需要根据你的记忆来推断四之宫接下来的行动方式。那孩子是无辜的，他需要被救出来。”
思考间，他听见审神者这么说：“不过物吉君很聪明呢。一下子就想到这方面去了吗？”她明明什么都没有透露过。
“呃……不。”面对夸赞，他忍不住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是我……感受到了链接中断……”
“链接中断？”
“是、是的……我们‘本歌’基本都配备了网络终端，一旦有分灵死亡或者链接丢失，基本都能感觉到……”
其实我算是错过了移除这个功能的机会。他小声说。大家应该基本都在半年前全都移除掉了……
那时他被主人四之宫软禁在天守阁里，靠对方的灵力压抑网络神经元的负面作用，加之分灵本身也不像山姥切国广那些刃一样泛滥，自然没有那么多问题。这次若不是白神物吉在网络中的链接突然被人强行中断，他根本没有机会意识到对方出事了。
——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是“因祸得福”。
“原来如此。你那时候是……不。别在意。——那你暗堕了不会影响其他人吗？”
“不……我大多都只是承担了接收的作用……”
只是被用来观测分灵而已。他小声补充。
这样喔。那还是找机会移除了吧。她摸着下巴小声嘀咕了两句。省得到时候影响你睡眠。
审神者大人啊……他有些哭笑不得，这位怎么这时候了都想着要帮他整些好点儿的后路。
明明……他都已经不该受到那样的关照了啊。
“嘛，那种事后续再说应该也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他无奈的表情，审神者似乎想通了，很快就又把注意力拉了回来，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另外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吧，物吉君——我和你那位主人是老仇人来着。”
“……啊？”
这回换物吉贞宗懵了。
她说什么？是她疯了还是他疯了？他没有听错吧？
她……和自己的主人……是老仇人？
明明只是短短一句话，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却几乎要把胁差打懵。物吉贞宗感觉自己本就不怎么清晰的脑回路在这一瞬几乎要炸裂开来，且很可能马上就要彻底罢工了。
她，和主公大人是老仇人的话……那他岂不是……等同于进了另一个虎穴？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僵硬的少年只感觉自己的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哎呀？还没明白吗，物吉君？”
审神者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手摸着下巴，眯着眼冲他扯出了一个恶趣味十足的笑容。
“作为那家伙‘重要物品’的你现在在我手上。与其说是‘筹码’不如说是‘最佳底牌’。这家伙表面上和背地里的样子你全都了解，这些情报无论是拿来让他社死还是阴他都最好不过了。”
说来我还得感谢你啊，物吉君。之前一直没找到可以揍他一顿的正当理由，现在倒是有了。对我来说完全是天上掉馅饼呢。”
啊这。
他被这一连串话惊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他这算是……找到了个不得了的靠山？
物吉贞宗觉得眼前发生的对话有些太过超脱，属于少年的脑子已经不够他处理新增的这些信息量了，如今能体现他心情的只有自己空白一片不知作何才好的表情。只怕要是再多来几句，他大概能眼前一黑彻底昏过去。
“哈哈，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等意识回归的时候，审神者已经笑着揉上了他的脑袋，比平日里增加了些许力道的感觉将心思游离的胁差拉了回来，“那些都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欸？啊啊。原来还是为了他吗。
他忽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他抓着被沿，努力咬着牙将那些快要喷发出来的情绪憋回去，眼角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湿润了。
“谢谢您……”
“没什么了不起的。”审神者耸耸肩，抱胸笑得开朗，“不过话都说到这儿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帮忙呢。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坑一把前主啊？”
眼前人与先前判若两人的发言又让他一愣。
她说，前主——她早就看出他不想继续呆在那个人的身边了。
为这份细致到几乎无法察觉到的情绪发了会儿愣，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只从对方回看过来的紫眸中读出了温柔与坚定——或许还带着几分跳脱的戏谑。被审神者这么一打岔，他之前的那些负面情绪几乎都被冲了个粉碎，本该不安的内心就在这一刻唐突地平复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就算是那些回忆也没什么好怕的错觉。
更何况，“坑一把”什么的，这种说法也太坏了。
不知不觉间，胁差已经轻轻扬起了嘴角。
“那个……审神者大人。”
“嗯。”
“我……能信任您吗？”
他也挺坏的。他想。
既不是寻求“保护”也不是寻求“帮助”，而是直接问审神者是否能够交予信任。就像是直接剖开了自己最恶劣的那一块，将深不见底的险恶用心全部呈现上来一样。
他其实并不是真的不敢说。他只是在害怕，害怕说出口之后她被牵连，而后又像过去一样，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只害怕着获得了再失去而已。
审神者也一定早就看出了他究竟在怕什么了吧。
我能相信您吗？
我能相信您所说的一切吗？
有太多太多想问的，想寻求的承诺都被他浓缩在了这短短一句询问中。
——请不要死去。
——请不要、不要再因为帮助我而死去了。
“这个嘛……”审神者依旧温柔地笑着，可向他伸手时那双眼中却微微地透露出了些许狡黠，“物吉君，你是否愿意信任我呢？”
问题被抛回来了。
物吉贞宗瞪大了眼，被这份笑容晃得有些失神。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会被抛回来，一时间有些找不到回答的方向。
“不用想那么复杂也可以哦。”审神者表情未变，“毕竟现在是我在向你‘求助’，而不是你在向我‘求助’，不用想那么多也可以的。”
属于女性的纤长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他的胸口。
“按照你的本心来行动就好了。
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的，我保证。”
真的吗。
他试图用眼神询问真伪，得到的也依旧是和先前相同的坚定。
“所以，你的回答呢？”
她的手掌依旧向他展开，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可以相信吧。
他看着审神者，小心地伸出右手，一点一点地向她的手掌靠近。
审神者没有动作，依旧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直到指尖触摸上柔软的掌心，对方才小心地使了一点劲，稳稳地托住了他整只手掌。
“这就是你的答案了吧。”
审神者似乎笑得更开心了一点，一边虚虚握住他的手掌，又伸出左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像是无声的承诺，又像是保护。
“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