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恨》鹤然惊砂

6、第5章 镇西的罗兰

　　“鬼君”抬起头，见那人正居高临下得审视着自己，眸光寒冷似冰。
　　他没能认出萧衍是他宴请的一位客人，单是吓得倒在地上连连倒退，黑白无常见状又将他捉了回来，二人交换眼色，最终黑无常上前摘掉了“鬼君”的面具。
　　这“鬼君”的样貌可谓是触目惊心，他脖颈以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脸上皮肤绽开血花，可见其中白骨，面容被重物砸过，五官分裂，已经分不清双目和口鼻了。
　　萧衍本以为见过死物的他已经不惧其他，此刻见到这样活生生的一滩肉泥好好得呆在人的脖子上只觉一股冲脑的反胃感。
　　萧衍微乎其微得皱了下眉，嫌弃得瞥了一眼黑无常，白无常先察觉到目光，拾起面具便要给这滩肉泥戴上，却在见到真容后连连败退，一忍再忍，最终忍无可忍飘到一旁干呕起来，只见黑无常也顾不得其他，飘到白无常身后为他顺气。
　　萧衍盯着黑白无常的举动。
　　萧衍蹙眉。
　　萧衍疑惑。
　　萧衍欲言又止，叫六道和九娘先行离开。
　　两个年年事已高的老人家三言两语，并肩而去，两人互不相让，六道惯用让九娘轮回作非人来挤兑九娘，九娘则用一些诗词怼得六道哑口无言。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萧衍站在那鬼魂身前，只言不语。
　　那鬼魂察觉到了萧衍的目光，在地上摸索一番，碰到萧衍的黑靴腾得收回手，又一阵摸索，终是摸到了面具三两下给自己戴上，又连连跪拜，喃喃着“小人有罪”、“小人该死”之类的，他只胡言乱语一通，听得萧衍耳朵都快生了茧。
　　萧衍背手而立，“为什么佯装鬼君？”
　　他声调没有起伏，却依旧有种沉到谷底的威慑力。
　　鬼魂跪坐在地上，嘴巴动不利索，却仍吐了真话出来。
　　“小人受东家指使才，才佯装鬼君，小人无意冒犯！望大人宽恕小人...宽恕小人一条贱命...”小人抬了下头，触碰到萧衍俯视的目光又立刻缩了回去，目光四处乱瞟无处安放，“东家...东家是镇西门的大少爷，他..他叫贾善！这都是他让我这么做的，小人真的是无意冒犯，还请大人饶恕啊...”
　　虽然瞧不见他的嘴在哪，说出来的话也模糊不清，但好在能听得明白。
　　萧衍转身，迈上台阶坐在案上，两条长腿随意得搭着，他仰首动脖，显然是乏了。
　　手搭在脖颈上揉了两下，“继续。”
　　小人着实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交代的，只好东拼西凑得补，但求殿上的大人能饶他一命。
　　“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如果您不信的话可以派人去查...小的叫刘风，是贾善少爷的下人...他知道我家穷困，爹娘久病不医，家里只有我和二弟两个年轻人，二弟一边替别人做活一边读书，能用的钱少之又少，赚钱的事只能靠我了，贾善少爷便同我交易，他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一笔钱叫我补贴家用，我便答应了...不知冒犯了真尊，是小人无知！但，但是...我也不知道贾善少爷这么做的意图...”
　　刘风又磕了几个响头。
　　萧衍接过云归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刘风却觉得这凶神恶煞的鬼君在喝血，又抖了两下。
　　萧衍放下茶杯，问道，“这件事你家人可有参与？”
　　刘风又脑补出作恶多端的鬼君将他一家人置于死地的场景，连连保证：“我家人对此一概不知！求大人饶过我爹娘和二弟！我..我死而无憾！”
　　“你说的如果有半句不属实，我便叫你们一家人都投胎非人。”萧衍道。
　　刘风又叩首，又发誓。
　　饶是在一旁观望的黑白无常和云归都听不下去了，萧衍侧头挥挥手，叫黑白无常带刘风去投胎。
　　三人走后，萧衍回到主座上，不耐烦道，“聒噪。”
　　“主君，您前日结交的那位朋友…我观察了一番，他已朝着镇西的方向去了。”
　　萧衍登时没想起来他何曾交过朋友，便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云归。
　　“就是同您一起进出唐府的那位…”云归解释道。
　　萧衍一笑，“你现在学会擅自行动了。”
　　云归作揖道，“属下惶恐，属下觉得，打探一下对方的底细才能以确保无后顾之忧。”
　　萧衍拿起折扇轻轻扇着，只道，“下不为例。”
　　倒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云归俯身问，“主君，我们是否也要出发去镇西？”
　　萧衍挑了下眉，只将目光落回纸上二字，却不语。
　　云归跟随萧衍久了，自是会察言观色，此刻便已明了了。
　　...
　　按照凡人的脚程，君北到镇西大抵要三日两夜，鬼域到镇西便又要加上一日一夜，但对于天降的神仙、修炼的弟子和鬼域的妖魔鬼怪们自然也算不上什么。
　　以至于，萧衍出发晚于顾命，到镇西时却也正好碰上刚到不久的顾命。
　　他还是戴着那顶白纱斗笠。
　　顾命见到镇西城门前正朝自己走来的萧衍。
　　第一反应是惊讶，但饶是他得天独厚的教养没叫他表露出来。
　　第二反应是眼前人必不是寻常凡人。
　　非人，便是神、或鬼。
　　但萧衍身上没有神鬼独有的气息。
　　要么是伪装过于精湛，要么就是一个平平无奇欲修仙得道的贵公子。
　　但即便是萧衍有这样一副贵公子的气质，却着实探不出来他有想得道成仙的欲望。
　　种种猜想被萧衍的呼唤打断。
　　顾命回过神，萧衍已经在眼前了。
　　“好巧啊，顾兄。”
　　毫无破绽，嗯，毫无破绽。
　　萧衍视线向下溜去，顾命手中紧握的那把刀，已经开始微弱得抖动了。
　　“是，好巧。”
　　顾命的话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可萧衍却立刻抬眸回以微笑。
　　还是清晨，两人相视而立，朝阳的光轻飘飘得洒在萧衍的脸颊上，黑发高高梳起戴冠，刘海随意撇在两侧，个子很高，笑得好看，有两颗虎牙。
　　一瞬间，顾命竟错认为萧衍就是个无忧无虑的贵公子。
　　“萧兄为何至此？”
　　顾命先发制人。
　　萧衍笑眯眯得回答，“萧某思来想去，实在是放心不下顾兄一人，便赶来陪顾兄了。”
　　顾命又冷冰冰得问道，“陪我做什么？”
　　萧衍也不恼他不近人情的语气，人家问了什么，他便乖乖得回答。
　　“自然是陪顾兄查探假鬼君一事了。”
　　他的回答真假掺半，好在顾命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压根不关心萧衍是来做什么的。
　　他一心打探萧衍的底细，好回去给个交代。
　　萧衍接着道，“我想那假鬼君装扮劣质，背后指使之人必定不是什么大人物。”
　　顾命没听进去，因为在他眼里，萧衍说这句话时便是嬉皮笑脸的，可信度极低。
　　“不过...”
　　萧衍拖长尾音，引起顾命的注意。
　　“顾兄这把刀，不是凡品吧？”
　　顾命对上萧衍打量的视线，也随意道：
　　“萧兄抬举，一把普通的刀而已。”
　　只是刹那间，萧衍低头靠近顾命，点到为止，嘴唇停留在顾命左耳旁，缓缓吐着热气。
　　顾命迅速将刀挡在萧衍身前，向后躲过萧衍的靠近。
　　萧衍低眸。
　　抵在自己胸前的刀，正轻轻颤抖。
　　萧衍又撩起眼皮去捉顾命的视线。
　　他只笑道，“莫不是我一靠近，顾兄便紧张得手抖？”
　　顾命没作回复，目光扫过萧衍的左耳，抿抿唇，开口道：“寻家客栈。”
　　萧衍瞧见顾命有些笨拙的动作，便知趣不再追究。
　　他不去追问，自然也有办法让顾命自己开口。
　　萧衍点点头，像是初来乍到不知去向的旅人，跟在顾命身后。
　　顾命朝哪走，他便朝哪走。
　　虽然不知顾命与他相识究竟有何意图，但他总觉得，不论是哪种意图，不论是何种身份，顾命总归不是什么坏人。
　　二人各怀鬼胎，路上没有只言片语。
　　从城门而入，穿过眼神空洞的官兵，穿过城门口两侧摆放的小摊，穿过盘绕在木桩上的花树，才算是真正的镇西。
　　眼前的景色令萧衍诧异，“这是镇西？”
　　原是满眼的鲜花惹得萧衍心烦。
　　朝上望去，除了一些开的鲜艳的花树，还有停留在屋顶上的雀鸽，大致扫过，每间屋子上都要停留着一两只。
　　顾命不以为意，脚步不停，“没来过？”
　　萧衍一笑，“没有。”
　　顾命解释道，“镇西前几年的生意以经商为主，两年前大规模改以花卉生意，镇西门借此崛起，在镇西里获得一席之地，不过前几年的镇西门已经靠经商小有名气了。”
　　萧衍不解，抱胸问道，“镇西门不是练武修仙的门派吗？怎么经商又卖花？”
　　萧衍看向街道两侧，无非是一些花卉店铺和卖杂货和食品的小摊。
　　顾命正要回答，却突然被握住手腕，一道拽了去。
　　只见萧衍拽着他停在一家花糕店铺前。
　　萧衍兴致极佳得问道，“有金盏花糕吗？”
　　顾命站在萧衍身后，目光落在被萧衍握住的手腕上，暗暗咬牙，另一只手更是攥紧了刀。
　　店铺内的小姑娘一袭淡紫色衣裙，围了一件围裙，看着年轻，面色红润，梳了小辫，笑起来好看得很。
　　大概是替父母来打理生意的，不过让女儿抛头露面经营生意的家庭太少见了。
　　萧衍便多留意了一些。
　　小姑娘瞅瞅前面这位喜笑颜开的公子，又看看后面那位面容严肃的公子，热情得笑道：“有的有的，小公子您稍等，我去给您拿来。”
　　萧衍笑着点点头，小姑娘进了铺子的里屋，顾命往后用了把力，挣脱了萧衍的手，萧衍转身看到顾命一脸怒火中烧的模样，“抱歉啊顾兄，我没在意。”
　　他又笑，又露出他那两颗虎牙了。
　　顾命不再看他，只是兀自整理护腕。
　　萧衍还想在说些什么，却被身后从里屋出来的姑娘一声又一声叫着，他只好回头。
　　小姑娘端了些金盏花糕给他过目，“刚出炉的金盏花糕，小公子看看如何？”
　　萧衍几乎是脱口而出，“可以。”
　　小姑娘便将这些金盏花糕包起来，她手里的动作不快，似乎极少做这种活。
　　萧衍只是盯着女孩的动作，女孩的手指细如白葱，却生了茧子，许是帮家里做活有些日子了。
　　女孩突然说起来，“瞧两位公子似乎是远道而来，不知是否听闻过我们这里的人都是靠什么过日子的。”
　　萧衍身后的顾命却先道，“花。”
　　女孩没抬头，点头继续道，“是呀，我们都是靠花朵过生活的，将花烹饪成糕点，将花研磨作香料，又或者以花瓣点缀服饰，都是我们经营的手段，”她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一瞬，“可是我觉得，花，是只能观赏，却不能用的。”
　　不待萧衍和顾命问什么，女孩便将已经包好的花糕塞到萧衍手里，又指向店铺前的小木桶，木讷道，“请将钱币投至木桶内。”
　　萧衍拿出银两，执意要将钱递到女孩手中。
　　女孩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双目水润，似乎擒了快要决堤的洪水，她颤抖得伸出手，萧衍将银两放进女孩的手里。
　　就在女孩要收回手时，萧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
　　那不多的银两被女孩越攥越紧，想告诉对方自己的姓名，却又在下一秒迷茫得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萧衍轻轻一笑，“不想说便不说，那我们就告辞了，我们有缘再见。”
　　萧衍同顾命使了眼色，二人一同转身离开。
　　不过几步距离，身后的店铺姑娘又突然叫住他们，“公子！”
　　二人回头。
　　“公子！我叫罗兰！”
　　女孩将握紧银两的手放在胸口，眼泪已经决堤。
　　她紧咬牙关，不知在隐忍什么。
　　女孩又喊道，“...你们一定要记得我啊！”
　　顾命问道，“哪两个字？”
　　女孩吞咽着口水，牵强得笑着回答。
　　“罗裙的罗，楼兰的兰，不是紫罗兰的罗兰...”
　　顾命望着站在花糕店铺内的罗兰，却像立足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她仿佛被困在了那里，默不作声得守着什么东西。
　　而她，永远都出不来。
　　“我们不会忘记你的。”顾命虽不笑，但温和了不少。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罗兰仍驻足在原处遥望，牌匾上挂着“紫罗兰花糕铺‘六个大字，宛若一道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