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油炸阳春面

3、疑凶

　　杨霄练推说自己刚刚从床上起来需得收拾一番，才支走了那位警员。杨霄练关上门，侧着头从门缝往外看，瞧见那警员逐渐走远。他一边整理衬衣的扣子，一边问道：“一会儿你准备怎么说？”
　　黑衣人低着头，全无方才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势，竟颇有些腼腆地去拾地上的衣物，低声道：“照实说。”
　　“照实？”杨霄练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他哭笑不得地回过头正欲与那黑衣人计较一番，却见他褪去了上身衣物，如石膏雕塑般雪白且线条分明的身体就生生地袒露在他眼前。杨霄练吓得慌忙扭回头去，那猛的一下几乎将自己的脖子都拧断。他龇牙咧嘴地捂住自己的脖颈，压低了声音道：“你脱那么多干嘛？”
　　黑衣人穿衣的动作一顿，颇有些尴尬地咽了咽唾沫，道：“不是你说……”
　　“那也没让你全脱了！”想起方才警员意味深长的眼神，杨霄练巴不得现在就跳车遁逃。“唉，不提了，你一会儿如果照实说，警察问你是怎么知道那儿出事的，你怎么答？”
　　“就说我是南巫。”
　　“那我呢？”
　　“照实说。”
　　“说我是个道士？”杨霄练难以置信，“谁会相信我们？”
　　黑衣人咬了咬嘴唇，道：“也没有更好的说辞。”
　　杨霄练深吸一口气，心里烦闷至极，但也同意黑衣人的说法，此时他们确实想不出更加能够令人信服的理由。
　　杨霄练与黑衣人匆匆收拾完赶到餐车，餐车门口站立的正是方才敲门的那位警员，他向着杨霄练两人点了点头，开门放他们进去。已经有几个人到达车厢了，他们互相之间似乎并不熟悉，都隔着几个座位远远地坐着。杨霄练寻了个窗边的位置坐定，一扭头却见黑衣人也紧紧尾随着他，挨着他坐下了。
　　杨霄练环视四周，大伙儿都坐得疏离，只有他俩紧紧挨着，浑身不自在！但杨霄练也不敢厚着脸皮赶人，再看那黑衣人俊美到楚楚可怜的模样，那垂得低低的漂亮眸子，倒令杨霄练有些怜惜他的孤独，生怕自己说出赶走他的话来，会惹得美人垂泪。
　　呸！杨霄练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杨霄练啊杨霄练，你怕是让南疆的狐狸精迷了心窍了！明知南疆巫族最擅长蛊惑人心，还不提防着点？杨霄练心中默念父亲传授自己的半吊子咒语，心道这南蛮狐狸迷得了凡人，对他这无名观的徒子徒孙可不顶用！
　　坐在杨霄练身侧的黑衣人一言不发地垂着头思考着。杨霄练自然不知，这黑衣人此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刚坐下时，他也诧异向来与人疏离的自己为何会挨着刚认识一天的人坐下，但很快，他就整理了思绪，开始思索特等车厢的死亡案件来。
　　杨霄练左右无趣，索性借着身旁黑衣人的遮挡，细细地打量起车厢里的他人来——车门旁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目光凌厉，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木盒子，想是重要之物；车厢中间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扶着额头，面上尽是悲戚之色；警员身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小个子的男孩，目光狡黠地四处扫视着；车厢角落坐着个年轻和蔼的男子，穿着黑色的风衣，坐姿板正。
　　列车又行进了许久，才听见几声响亮的汽笛声。随着列车缓缓停下，餐车后的几节车厢开始下客，人们提着行李挨挨挤挤地走向出站口。杨霄练万分羡慕地看着获得了自由的人们，哀叹自己未知的前路。又过了一会儿，警员打开了餐车的门，上来几个穿警服的人，带头的青年男人在车厢前部站定，插着警制大衣的口袋大声说：“各位，欢迎大家来到萧城。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萧城警察局的探长荀光，负责本次案件。”
　　那抱着木盒的西装男人挺起了身子，问道：“荀探长，您说的案件是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留下来？我可是有事在身。”
　　荀光耸了耸肩，道：“也许有几位先生还没有听说，这趟火车的第三节特等车厢发生了命案，死者是萧城最大的军火商徐汝文。”
　　“徐……”西装男人轻捂着嘴，后背往后靠了靠。
　　杨霄练不怕死地举起了手，荀光示意他说话。杨霄练伸着脖子问道：“那为什么把我们留下来？我看后面车厢的人都走了。”
　　荀光指了指门口的警员，道：“这位……”
　　警员忙道：“列车警员，覃迈。”
　　“哦！今天徐汝文先生晚饭后，就回到了自己的车厢，之后就出了事。大家可能不知道，这趟车为了区别不同等级的车厢，第七节餐车只供应前面特等车厢和一等车厢的餐饮，第七车厢的门是牢牢锁住的，不能与后面的二等、三等车厢互通。”
　　荀光说着，转身走到写着餐品名称的黑板前，擦掉了上面的菜名，快速画下了列车前七节车厢的示意图，一边道：“第一节车厢是驾驶室，与后车隔断。我们的覃警官和几位餐车列车员一直守在第七节餐车上，他们可以互相证明在狗叫声传出以前，没有人离开这里。而第三节车厢只有徐汝文一个人住，所以——”荀光划掉了第一、第三和第七节车厢，“凶手就在第二、第四、第五、第六节车厢当中。”
　　荀光说罢转过头来看着大家，凑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示在大伙面前，道：“这是萧城陆少帅亲自颁发的搜查令，我们的同僚已经守在大家的车厢门口，准备搜查了，还希望各位理解。趁这个时间，不如请大家介绍下自己吧。这趟车从翟北开出，从南至北途径翟北、横关、龙湾、炎城、厉阳、胥城、萧城，你们各自又是在哪里上车的？为什么要坐这趟车？”
　　大家面面相觑，还是那个抱着木盒的男人先开口了：“我叫唐胜天，住在第四节车厢。我知道荀探长的胞姐是陆老帅的夫人，想必荀探长一定知道萧城亓家。”
　　荀光皱了皱眉，问道：“可是陆老帅世交亓鼐老先生家？”
　　杨霄练瞥了荀光好几眼，侧头轻声问黑衣人：“你听得懂吗？”
　　黑衣人难得耐心，低声解释道：“如今萧城主事的是少帅陆致珽，是陆老帅与原配夫人所生，母亲早亡。十几年前老帅续娶了荀探长的姐姐，也有个儿子。亓鼐是老帅的旧部，手无实权，但颇受爱戴。”
　　那边唐胜天点头道：“是的。我是亓家做事的人。过几日是老帅五十九的寿辰，亓老先生命我去翟北寻一株好人参作为寿礼，因此我也是在翟北起始站上车的，准备在萧城下车。”唐胜天说着打开了怀中木盒，向大家展示这株人参，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第四节是一等车厢，按理说应当住两个人，但我害怕人参丢失，所以把四车厢的两张票都买了。我害怕人参丢失，所以除了吃饭，一直锁着门没有出去，今晚也是如此。”
　　覃迈在一旁道：“这位先生确实一直抱着这个木盒，吃饭时也抱着。出事后我去敲四车厢的门，他在里头问了我很多问题，才愿意开锁，而且只愿意打开一道门缝。”
　　唐胜天补充道：“我也不瞒各位，我与徐先生也不是全无关系。他的妹妹宝雯小姐是亓家的少奶奶。我在亓家做事，与徐先生也见过几次，说过一些话。但我是下人，他是主子，也谈不上有多少交情。这次上车，我也是跟他打了招呼，但不曾走动的。”
　　接着说话的是坐在车厢中央的男人，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才道：“我叫温峤，是龙湾商会的副会长，也是汝文此行的同行者，我们俩在龙湾上车，住的都是特等车厢，他住三车厢，我住二车厢。汝文前些日子来到龙湾参加商贸大会，之后我随着汝文赶往萧城，一是想代表龙湾向老帅祝寿，二是想让汝文帮我引见陆少帅，共商贸易之事。我与汝文相识几载，不想……”温峤说着止不住留下泪来，“汝文的太太已经怀孕数月，这可怎么好！”
　　荀光见他悲伤至极，再无法言语，便将目光转向了其他人。坐在角落的年轻男人举起手来，道：“我叫谢翊之，在炎城上车，住六车厢。我在炎城宋少帅手下做事，奉宋少帅之命，来萧城为陆老帅送五十九大寿的贺礼。”
　　杨霄练尴尬地咧咧嘴，心道这车上尽是皇亲国戚，好大的架子！不过好歹有个炎城同乡，也不显得他一人孤零零的了。
　　荀光指了指坐在一边的男孩，那男孩衣着朴素陈旧，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似是下等人家，却不寻常地出现在高级车厢里，叫人生疑。那男孩撇撇嘴，他的声音尖尖的：“我叫李阿玉，我从翟北上车，住六车厢。”
　　男孩说罢，便紧闭双唇看向窗外，似乎在逃避他人的目光。荀光追问道：“你准备在哪里下车？”
　　“萧城。”李阿玉惜字如金。
　　“你来萧城做什么？”
　　“玩儿呗，还不让出门玩了？”李阿玉有些不耐烦了。
　　荀光若有所思地盯着李阿玉，倒是谢翊之插口道：“这位小兄弟与我同住一个车厢，我可以证明他今晚没有出去过。”
　　荀光蹙了蹙眉，问：“一刻也没有出去？他会不会趁在你睡着时出去？”
　　谢翊之摇头道：“我睡在门边的那张床上，我睡前将门锁住了。而且我睡觉浅，如果有开门的动静，一定会醒来查看。”谢翊之说罢，紧紧盯住荀光，抬起一只手来朝着他扬了扬。
　　荀光清楚地看到了谢翊之手上的茧子，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拥有同样茧子的手——他一下子明白谢翊之绝非炎城宋家普通的下人，而是一位敏锐机警的军人。不仅如此，谢翊之也早已通过荀光手上的茧子，断定他从前在军中就职。
　　接下来轮到杨霄练和黑衣人了。杨霄练看看黑衣人，见他依旧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就先开了口：“我叫杨霄练，从炎城上车，跟这个人一起住在五车厢，但我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也是去萧城给人送生辰礼的，不过我没那个福气认识陆老帅，我是给我爹的师兄送。”
　　荀光追问道：“你爹的师兄？他是哪家的？做些什么？告诉我，我去问。”
　　杨霄练早就想好了说辞，毫不畏惧地说：“荀探长，我也不瞒您，我是炎城杨家的老幺。您许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位谢先生是炎城人，大约知道咱们家。我爹是个道士，给人算卦做法事的。他有个师兄住在萧城，月底就要过生辰了，从前都是我爹我兄长安排送礼的事，只是近日他们的法事多，才叫我来，我这也是头一回来萧城。”
　　荀光听完了杨霄练的家世，又转眼看向谢翊之，见谢翊之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炎城确有起卦谋生的杨家。
　　“你呢？”荀光低头看着黑衣人。黑衣人依旧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荀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看了看手表，又将手插进口袋里，道：“看样子你是不准备在这儿说了。搜查应该快结束了，不过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大家还不能擅自离开。陆少帅已经为大家安排了房间，请大家移步安顿，我们也会安排人告诉你们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