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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是你如今朝 ...

  •   这几日承茵被掌仪姑姑日日拘在宣明殿内,上午弹琴习字,下午温习礼仪,可谓日日不得闲。平日里本是闲散的日子一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对太子的同情与敬佩之感。
      答应三日之后要给人家还书的,承茵只好每日在灯下读到丑时方去睡觉,白天不到辰时便被浔娘和章公公叫醒开始跟着姑姑们学习的一天。还有那买来送作太子礼物的椿牛,她暂时将那竹屉儿藏在自己的宣明殿内,可谁知这厮整日叫个不停,叫得承茵脑瓜嗡嗡响,只盼着太子生辰那日快点到来好将这烫手山芋赶紧送出去。

      到了约定那日,为谨慎起见她这次特意选了身更朴素的青衫。因为连续几日没能睡个好觉,对镜一看竟也被自己眼下的乌青吓了一跳。承茵将籍子小心放在怀里揣着,出宫后未时三刻尚未到,便本能地拐进甫安大街上的奇货居里去瞧。
      “唷,这位小公子,又是您来了。这次想看点儿什么呀?”掌柜的见是自己的老熟客了,抬了抬头勾着嘴角说道,手里还一边拨着算盘一边记着账。
      “来随便瞧瞧的,掌柜的近日可有什么新宝贝?”
      “诶——要说这好东西我近日还真进了几件货。等我拿给您瞧瞧”,掌柜的放下笔,眯着眼抚弄自己那山羊须似的胡子故弄玄虚地说。
      不一会儿,老板便从身后的库房里取了三个大小参差的梨木盒子,盒上嵌着银色锁扣,扣上还挂着一对银珠子。
      “您是这儿的常客了,知道您也是懂行的,您给掌掌眼”。
      第一件盒子打开是个扳指,上面嵌着一颗指节大小的红珊瑚石。承茵拿起来只放在阳光下照了照,又在手里颠了颠:“假得还不浅...”。
      老板一听眉毛立马蹙作一团,额头上生了层细密的汗,嘴巴张着活活能吞下一个拳头:“这....这这怎么可能嘛...”
      “这一般的珊瑚石在光下看多少都是有些生长纹路的,且里浅外深、色泽通透。您这件红得真真是色泽浓郁,比玉还光洁,手里掂量着也......”
      “那...那再瞧瞧这件,这件得是真的了吧!”
      掌柜的说着又打开了第二副梨木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透绿的鱼眼石打的耳坠子。承茵放在手里细瞧了瞧,又迎着光用指尖摩梭了一会儿,确定是个正品,老板悬在嗓子眼的心方才落了地。
      “掌柜的,你这一对鱼眼石坠子价格可是不菲,这城里边肯有人出价来买吗?”
      “谁说没有,都订上了!这可是替霍家公子特意打的耳坠子,要不怎么找您掌眼呢,要是个假石头,那我这老命和这铺子在铎州也怕是该消失了。”
      “霍家公子?...当今朝上的辅国上将军?”
      “诶——不不不,是霍家那小公子。”老板说着将前面那两个盒子随即收了下去,还特意将那副盛鱼眼石耳坠子的盒子放在手里头一直摸着,仿佛已经感受到摸着几万银元的愉悦。
      霍家曾祖父曾与老皇帝一起并肩作战,算是为孙氏的基业打下了半壁江山,因此霍老太爷受封护国公,先皇帝时特下诏以郡王之礼厚葬,死后亦可与皇室宗亲一样配享太庙。如今的朝堂上,这世族出身的达官贵人们亦以巡国公霍盏光为首形成一道主流,其长子霍敬暄任辅国上将军。至于这个次子承茵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即便是个草包,只凭着这家世未来定也是和其父兄一样位列朝堂了。
      承茵接着打开第三副更大些的匣子,见里边盛着的是一把玄铁锻的匕首,刀身上烙刻着一行金色字符,似乎是中原之外部落民族的语言。刀柄向内镶着几块绀紫色的碧玺,柄上还缠绕着几道罗布,隐约可见被血染湿沉淀后的乌青色斑块。承茵将刀拿在手里轻轻挥了挥,感觉还挺称手。匕首看着虽然小巧,握在手里的分量却不轻。
      “这匕首看着是不错,别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
      “怎么样?公子看着可是喜欢?哈哈哈哈——这刀,您若是肯收,就这个数!”老板眯着眼又开始捋着那山羊须,翻起手来伸出了两根指头。
      “二十两?”
      “......”掌柜的合眼摇摇头,继续伸着那俩指头。
      “二百两?!”即便承茵愿按这个价收,可悄悄出宫也没顾得上带那么多银子啊。
      “我说老板,你那第一件‘宝物’我可是帮你辨了个假货,就不能再稍稍低点儿吗?”
      “这价可已经是看在你是老主顾的面儿上叫的了......您就看看这玄铁,在中原地段可没这么精进的手艺,再瞧瞧这碧玺石头。这宝物您今天不出手,回头就能有人给订下,我还怕找不到买主?嘿嘿嘿——”
      承茵一见这匕首确实喜欢得紧,总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把这宝贝握在手里总是舍不得放下。
      “算了,这有七十两,放这先算作定金。剩下的等我去完钱庄回来再还。”

      其实承茵在钱庄里哪里有什么钱,在街上晃荡了好一会儿最后方才在一挂了“松乐坊”牌子的赌坊前停下。平日里在宣明殿无聊时,她也是常常仿着这民间赌坊里头的玩法和宫人们解闷儿,这里边的玩意就是随便拎一样,她也是能玩得风生水起的。只是怕进去,被人认出来,惹出祸端来麻烦可就大了。承茵一想起父皇平日教训太子功课时严厉的神情便感到膝下有些发软,倘若叫皇上知道自己不光偷偷出宫还出入赌坊,恐怕得被罚跪死在宣明殿前。

      横下了心进去,见堂内三五张桌子每个周围都挤了十来个人,有些是穿着布衣做杂工的,做完工领了钱就跑这松乐坊里头,想把今天赚的银子翻个番儿,可大多数都是输的连下一旬的月钱也搭进去。
      承茵挤到人群中,连着在几张桌子上都下了注。不过三轮便已收回了将近两倍左右的本钱,眼看几处输光的人悻悻然都走了,刚刚堂内还人声鼎沸一下子变得冷清下来。可眼下还凑不够银子。这时忽瞥见西边楼梯下拐角处的桌子跟前坐着位戴幞头、身穿翠绿色对襟褂子的老倌儿,下巴上有颗醒目的痦子,也续着一副熟悉的山羊须胡子,眯着双眼正在桌前喝茶,看样子是这城里的乡绅。见承茵在自己桌子跟前坐下,这老倌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得如同一个破了洞的锣:“小孩儿你换张桌子罢,老夫不跟你玩。”
      “老先生,我虽是第一次来松乐坊,但既然要赌便乐意和您赌一把大的。您敢和我赌么?”
      “还挺有胆识,那老夫就跟你赌八十两的”,老倌用一根枯瘦的手指抵着茶碗盖抿了口杯中茶水,杯中香茗的热气顺着这碗口化作一缕白烟溢出。老倌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抬抬手示意店里的小厮在桌上置了三个骰盅。
      “三个骰子,咱们就猜这三数的加和,近此数者优胜。”
      第一轮小厮分别摇了三个骰盅,承茵主动叫数:“八!”
      “十——”
      小厮揭开骰盅,“五点,三点,三点。和十一点,袁老爷这边赢。”
      第二轮,小厮又将面前的三个骰盅摇了一遍,承茵又主动叫数,“六”。
      “八——”
      “六点,两点,四点。和十二点,袁老爷今日真是好手气呀!”
      到了第三轮承茵攥了攥手里拳头,专注地盯着前面那三个骰盅,仿佛能看透似的。
      “五!”
      “七——”
      “五点,三点,一点。和九点,哎哟——袁老爷又中了!”小厮叫完数字便冲着那老倌呲牙笑着,一边还不停夸什么袁老爷人有福相,手气也好之类的话。
      连过五巡,承茵都没有胜手。这边的老倌早已被这小厮捧的胡子快翘到了天边去。
      承茵向前拱了拱手:“袁老爷今日果然好运气,在下运势不佳。不过这最后一轮,我愿将筹码加到一百一十两,咱们一局定胜负。若我输了,便当场立个字据,改日亲手将银子奉到您府邸如何?”
      老倌此时已是感到十拿九稳,自喜着今日竟能让他撞到个“散财童子”来给他送钱,用眼角上下扫了遍承茵的穿着,觉着怎么也不像个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的人:“呵,就怕你掏不出这么多银子”。
      “这您不用担心,我是留下给您家打长工,也要凑足这一百一十两的。”
      承茵冲旁边小厮丢了个眼色,小厮这次郑重其事地将每个骰盅都摇了好长一阵子方才置于桌面上。
      “袁老爷,您先叫?”
      “诶,还是你先叫。”
      承茵颔首眉梢轻扬已然一副明了的意思,随之应了声:“六!”。
      “九——”老倌叫完数,整理了下自己的一身行头,将手边的柏木扇打开摇着,俨然一副胜券在握之意。
      “两点,一点,两点。和五点,这位小公子胜——”
      刚刚倚在一边摇扇的老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将两只细长眼睛贴在三个骰盅沿上瞧数。
      “......”
      “您输了。输了我——一百一十两。”
      “你这小子!当你是不会玩呐...你前几巡是故意报小...引着我报的比你高,最后好阴我!”面前这老头刚刚还气定神闲的模样,此时倒像只套了绿衫的兔子,气得恨不能跳到桌子上,手里捏着个骰盅死死不放手。
      “这前几轮的数是您自己在我叫的数上加码的,可不是我存心坑蒙您。...看来今日手气还不赖。”承茵说着将桌上大把的银票整了整揣进衣袖里,出门还不忘悄悄给刚才摇盅的小厮几两银钱。
      “刚让你夸那老倌,演的不错。”
      小厮捧着银子嘴角快咧到耳根边上去:“多谢大人!还是您会揣度人心呐,嘿嘿嘿”。

      与奇货居掌柜的换了匕首刚出门,承茵便见两个面色黝黑穿着布衣头上裹幅巾,身材魁硕的汉子朝她这边来。
      “得罪了,我们老爷请您去府邸一叙”其中个子高的一人抱了抱拳,声音低沉如洪钟。
      她料想定是刚才那袁老爷的家奴,来这里抢银子的:“认错人了,我与你们老爷非亲非故。”转身便想跑,这人虽看着比她高不了半头,力气却大得很,承茵被拦腰抱住往墙上一丢,顿时感觉头脑发懵。
      慌乱中摸怀里的哨子时才忽然记起骨哨上次早已抵给别人了,心里只能默默骂自己蠢。盛匕首的匣子也被撞落到一旁,承茵正要爬起去取那匕首反击,背后这汉子不费吹灰之力便从后颈处揪起承茵的衣领,用双臂箍住胳膊拦腰向旁边巷子里拖,另一人则用条巾子捂嘴。
      承茵心底一沉,她好歹也是这铎州四海内唯一的公主难道今日就要命丧这群小卒手里,心中越发替自己感到悲悯和不忿。她闭上眼忽然想起章公公和浔娘在她死后多半也会被连累心里便愈加愧疚和苦涩了。今日还约了给人还书,对呀她连书还没来得及还给人家,就是死了还要背个不守承诺的骂名!真是无不令人唏嘘。
      承茵在心里默默将这天上各路神君都拜了一遍,发誓以后定广为善事,日日替好人祈福。正想着,在暗巷里突然听到耳边其中一个汉子惨叫一声,抱着她齐齐跪倒在地。这人倒下来不要紧,还重重压在承茵身上,压得她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提前驾鹤归西。另一人拔腿刚想跑便被面前距他喉咙仅三寸的利刃逼停了步子。
      “什...什么人,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你劫的,是我们的故人。把她放下,然后赶紧滚,尚且留你们一命。”
      承茵在暗处看不太清这人的样子,逆着光隐约可见身形高瘦,手里的长剑在暗处纹丝不动,只隐隐射出丝丝锋利的白光。他身后还站着一人,人影修长,似乎有些熟悉。
      “我们是袁老爷的人,你你敢动手!”小厮一提起自己家主便又生了些底气。
      “管你什么圆老爷还是方老爷。”
      刚刚扑倒的那人扶着墙壁这会儿拖着腿爬起来喘着粗气:“你等杂碎,在铎州地界上回头当心老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杂碎?...”持剑人轻哼着笑了一声,旋即反手用剑柄向面前小厮腿上劈去,力道之强足以使这汉子吃不上力趴倒在地。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身后这位是你如今朝廷的户部侍郎大人。”
      “朝...朝廷的人?...”刚刚还气焰嚣张的两个汉子忽然变得像霜打过的茄子,赶紧互相搀着垂着头小声咕囔地从巷子另一头踉跄着溜了。
      持剑人还不罢休打算跟上去再教训这俩人一顿。
      “沢鱼——不必追了。”
      刚刚立在后面的那人说完俯身靠过来时,她才认出这身影原是萧简云。
      “是你!”
      “我在兰奉斋等了半个多时辰,想是姑娘忘记了,到街上正打算离开时就看见袁家家丁劫着你向巷子里头去。幸好...没事吧。”
      “无妨,多谢你在...还有...这位大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承茵爽朗地道完谢又揉着刚刚那撞得吃痛的膝盖。
      出了巷子,承茵拍了拍衣裳,取回了骨哨并将上次借的籍子归还,回想起刚刚的画面感觉自己的样子有些狼狈。
      “这匕首——”,刚刚厮打中梨木匣子也被扔在了地上,幸好让后来的萧简云捡到。他打开盒子瞧了瞧这匕首,金色的神秘字符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光辉,有种说不出的神圣感。
      “很漂亮。”
      承茵委屈着接过匣子,用手拂去上面的灰,紧紧捧在怀里:“就是为了换它,小命差点丢了!”
      “对了,上次忘了问姑娘姓名。在下萧简云,敦州人士,如今在都城当值。”
      “沢鱼。”一旁持剑的男子身穿赭石色短袍,也跟着向承茵抱手行了常礼,两腕上的黛蓝色护臂锈着象牙白的云锦图案,一副江湖少侠模样,给人以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感。
      “我叫——”
      “宋茵,也是在宫里当值的。”承茵觉得自己一时脑洞编的这名字尚且混的过去,心中还略有些沾沾自喜。
      “姑娘,你手腕流血了。”沢鱼用手指了指承茵的手腕。大约是刚刚和那两个小厮搏斗时擦破的。
      “哦这点小伤啊,没事,不要紧....的”她盯着手腕上的血顺着衣袖口汩汩流下,话还没说完便感觉一阵子眩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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