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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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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过后不过一月便是太子生辰了,承茵盘算着要送份别具一格点的礼物。她这个弟弟,要送金银玉石什么是定然不缺的,得送点他打心眼儿里喜欢的玩意才好。不过太子整日被安排在御均馆听先生授课,下了学还要背书、习字,晚上要研修先生白天留下的文章,还真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些什么。
承茵想着若是自己过生辰时,希望能收到一本《会真记》的原本,收不到就自己去宫外市井小摊里瞧瞧。想到这儿,便觉着不如立即动身去宫外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稀罕玩意儿。
“浔娘,替我找身出宫穿的衣裳。今日咱们去赶集!”
虽然公主不是第一次悄悄出宫了,可每次浔娘都感觉像把自己的脖颈放在刀刃上磨。
看着浔娘一脸苦不堪言的样子,承茵双手捧着她的小脸,然后下巴向外扬了扬示意有章公公的护送不必担心。贴身宫人章运才之前曾是皇上的近身护卫,之后被调遣到公主身边。常人都以为这章公公是得了个悠闲安逸的好差事,可谁人能懂遇上这样一位糟心主子的苦楚。
公主到今日不论是旁听殿试、便装出宫还是潜行御书房等行径不被发现,全仰赖二位高人的掩护。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三人也算过命的交情了。承茵曾真挚地握着浔娘和章公公的手,许诺等他们功成身退出宫后,定求父皇给他们在铎州城郊外赠百亩良田盖屋养老。
这日尚不到午时,承茵束紧发冠,着玄青色护卫服制随章公公一道拿了尚食局为后宫采办的牌子出宫。
宫外街面上这时来来往往的人已是不少,有在铺子里做工的伙计,有牵着牛车来赶集置办货物的商贾,还有身着麻布衣服一手提竹篮一手抱着孩子购置家中吃食的妇人。快到正午时分,街边不论是小吃摊子上的商贩还是旁边酒楼里的小厮,都肩上搭了挂布站门前开始吆喝。
皇城脚下这条甫安大街是百姓和商家口里的黄金地界,不到两百米的大街大大小小间次编排了近十几家酒楼。一到正午,此起彼伏的揽客声再夹杂着道上走着的卖货郎和小吃摊杂役的叫卖声,宫外边整片城市的烟火气息都在这阵阵声浪里翻腾起来。
“公主,此次出宫可是有心仪要置办的东西?”章公公细声询问。
“再过一月便是昀儿的生辰了,我想送他件特别的当作礼物。宫里又找不见什么合意的东西...你要替尚食局采办便赶紧去吧,不要耽搁。我们两个时辰后仍在此地会合。”
见章公公不放心执意要跟着的意思,承茵便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一只乳白色的骨哨在公公面前晃了晃:“这骨哨我一直贴身带着,公公不必担心。若是出了什么变故。我便吹响这哨子,方圆十里皆能听见这哨音。”
说来这骨哨也是之前承茵在奇货居里淘到的奇宝,小小一点的哨子上精致刻有苍狼作捕食状凶悍模样的图腾,看着栩栩如生,不过应该不是出自铎州所在的中原地域,大抵是周边部落民族士兵的东西叫这些贩子捡了去,承茵想。这哨子奇就奇在不仅雕工精美绝伦,且材质选用岩羊膝骨做成,轻轻给一点气息哨音便可达十里。承茵当初捞回这宝贝后,连宫人都不给碰,命浔娘去尚医局求几位大人寻来高山鲜花瓣混合精粹的油,每日亲自用狼毫给这哨子上釉。怕磕了碰了,承茵都不敢藏袖里,须要怀里贴身带着才满意。
章运才内心长叹口气,有点为难地咽了口唾沫,提手行礼,低眉轻声应了句:“是,殿下定要万事小心”一转眼便消失在接踵的人潮中。
承茵见出了宫终于无人管束了,心里别提多潇洒畅快,掂量掂量自己钱袋里的银子,打算先去旁边铺子里头称点蜜饯解馋,顺便带回去几块给昀儿尝尝。
捧着蜜饯走在街上,见路过小男孩儿都提着小竹屉逗乐,跟着他们好一会用蜜饯交换才问到,原来如今这城里小孩子都流行爱玩椿牛,每到午饭后便聚一墙头处取出自己竹屉里的椿牛放在一起打架看谁的更厉害。
昀儿见了定也是欢喜的紧!承茵想着便让刚刚那群小孩儿带路找到位卖椿牛的货郎。挑担的老翁看着须发已尽全白,瞧着年近古稀,一副慈祥的面容。货担里一边挑着满满都是竹屉卖的是小孩子玩的椿牛,另一边担子里挑着的是姑娘用的胭脂水粉和香料。见是位年轻小公子来买东西,老伯想是要买些胭脂送给心仪姑娘的。承茵说明了来意,选了只金虎纹通体黑亮的椿牛,这只似是位穿了玄武盔甲的将军,活泼地在屉子里一蹦一蹦。见老伯年近古稀顶着日头要挑着担在街上叫卖一整日,承茵又买下了几盒最贵的胭脂和香料。
出宫要买的东西已备好,承茵估摸着离约定好回宫大概还有半个时辰,便转头先扎进一家酒楼里喝几壶茶等候章公公办事回来。
“客官,您里边儿请嘞——”
酒楼堂内此时已是挤满了人,随着堂倌圆滑熟练的招揽声儿,承茵上二楼寻了个僻静处坐下喝茶。
这兰奉斋在铎州城内也算是能排得上名号且有些格调的酒楼。一楼多提供饭菜堂食,二楼则辟作茶楼,平日多有些士族为官者或是文人风雅客在此对饮议事。余光里,承茵忽瞥见桌子上手边有本茶色封页旧黄纸的书,上面赫然题有《春川渔志》四个字,字的骨节硬朗,锋芒内敛。书的一侧用白线将厚实的纸张一并缝捆住,虽是最质朴的成书手法,却一点不显得粗糙。轻轻翻开阅读,里面大致是记录些春川县渔民出海所述经历,介绍了不同海鱼的种类,详细阐述了一些海鱼品种和淡水鱼种的分别及与渔民学习捕鱼技巧的经过。
“真是本奇书......”承茵看了一会儿竟入了迷,越读越是觉得有意思,情不自禁小声感叹。
“姑娘何故称奇?”承茵转头见身侧不知何时立着位眉目隽秀的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着交领白衫绣浅色立鸟纹,头上没戴发冠,只简单用黛色发带束好;手持一把合扇,轻轻在左手手腕处弹敲着。
承茵一怔,恍然认出面前这人不正是前几日殿试考生中印象最深的。奇怪着那日远观时,明明在众人里透露着股冷峻不凡之感,今日细瞧,恍若秋水宜人,通身的气质却让人想亲近几分。
“哦,不好意思,这是公子你的书吧。看来还是原本,定是非常珍贵了。”承茵忙合页要将书归还。
“是我的书。刚在此饮茶后误把书遗落在此,这会儿特地来取。姑娘刚说此书奇,愿听姑娘指教此书奇在何处?”
承茵一听谈到书便来了兴致:“这......今日市面上书馆里流传的书,除了前人理学古籍的印本占大半,剩下的除了史论政述便是小说杂谈之流。之前我可从没读过这样记述上至山川水文、潮汐涨落下至什么海鱼的捕捞技巧、怎么海水制盐之类的书。”
男子嘴角漾着浅浅笑意,如水墨勾勒出的眉目深邃得恰到好处又不显得过于锋利,侧身扶过椅子来在承茵对面坐下:“只可惜如今朝中遴选考试,考的正是所谓的理学古籍文章,这样的书在众人眼里只是杂物罢了。”
承茵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说,“朝中遴选自然是为了选用读书明理的人才,考理学文章是为了让入朝为官者懂修身治世的道理辅佐君主、管理民生,可这世上并非人人生来都是为了入仕做官的,没有这书里所讲的农稼之学,恐怕铎州这几十座商铺酒楼也都无从建起了。”
见对面的白衣公子依旧凝神听着,承茵用指尖摩挲着茶杯脚继续讲,“人人都以为这宫墙内尽是朝堂,是君臣和家国政要之事。可下了朝,就算是丞相大人也和这楼下的百姓一般生活在这片黄土之上,也是难逃市井生活事的。官衔、府宅、庭院、玉器这些都是外物,除却这些傍身,和布衣百姓又有何分别呢?......人要活着皆离不开生活,而此书中的内容,教给渔村的渔夫亦能懂得,这才是所有人都需要的道理嘛。”
对面那人听完一边笑一边用扇柄击着手掌似是为这番论断称快:“哈哈哈哈哈——姑娘可真是妙语连珠!今日听君一语,在下可是学习了不少。”
承茵一通说完才顿觉有些后悔,出了宫似乎不该肆意与人谈论什么君臣什么朝野。于是便觉得有些尴尬想随便扯点别的掩饰:“不知这书是公子从何处得来的?莫非是自己所著?”
“不不,这本是我的老师亲笔,所以才常常随身带着。”
原来是出自苏侍郎之手,也难怪这其中所记述之事虽然内容体系庞杂、理论繁复,却被梳理的井井有致且条理分明,即便是再难懂的道理亦能用最简明扼要的言语三两句便勾勒明晰,这其中笔墨功力自然了得。当年观麓事变时,承茵虽不曾见过苏侍郎本人,但也听说过侍郎当初还在朝中主礼部事务时有“文心圣手”之称。虽出身寒门,靠着文人心和一手锦绣好文章能在世家掌权的朝堂上一步步走到皇帝跟前,此等人才最终却流落做一春川县小小父母官,实为文星陨落,朝野之憾。
“想必公子的先生定是位才学卓佳之人了。”
“那在下就替先生谢过姑娘美誉。”
“......”
“额...这这...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啊?”
承茵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开口便称自己姑娘,分明她今日束了发冠,还穿了宫中侍卫的常服以掩人耳目。
“其实...在下也不确定。只是见这里坐着的公子面若净玉目似朗星,身形纤弱,妍姿娉婷,出口便称姑娘了。姑娘听了没反驳这才......”
承茵没想到自己英明一世竟然被一碰巧路过的人这么轻易就诈了出来,恨不得捏自己一把。
“啊...这个...其实吧我是这宫里边的宫女,这次出来是跟着管事的公公一起出来采办的”,一边说一边尴尬笑笑掩饰下内心慌张。
承茵算着回宫的时辰也快到了,赶紧起身向窗外宫门方向望去,只见章公公采办好已在宫门前候着了。
“那个...我办完事该和管事的公公回去了。不知公子这书可愿借我三日,三日之后定在此地将书归还”。
承茵摸着口袋,除了钱袋里的银子好像也没带什么别的物件可抵给人家的,忽然想起怀中的骨哨:“公子若不信我,这个你暂时拿去,这可是个珍奇宝贝,我之前拿三十两银子和奇货居的老板那儿换来的”。
这边公子见承茵瞪着大眼睛万分真诚地望着自己,不免觉着这姑娘竟有些天真得有趣:“好,那这宝物我就暂替姑娘保管着,三日之后未时三刻仍在兰奉斋恭候”,提手行一常礼。
“那就多谢了”承茵拱手回一礼,转身便带着书和竹屉下楼往章公公那边去了。
楼上的白衫男子立在窗棂边向街上承茵渐远的背影望去,嘴角不知何时泛起丝笑意:“出宫束发冠还穿着护卫常服,能说出刚刚那番见解的...这‘小宫女’似乎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