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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大人您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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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承茵见自己躺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看着颇简洁雅致。屋西面设有一张紫檀木翘头案与海棠椅,桌上陈列着虎头泥砚等文房四宝和楸木笔架。案几上方就是方形的雕镂窗格,上面覆着一层牙色的蝉翼纱于春夏季用作防蚊虫。忽而一阵清风拂过,这窗纱便怠懒地翘起一侧的脚。
屋子另一侧是遮得住一整面墙壁的书架,上面陈列的上至理学典籍,下至《续玄怪谈》和《神仙传》之类的民间小说,更有的是连承茵也不曾听闻过的。靠近卧榻的一侧还有张软屏风绘着梅竹四君子图。
“姑娘醒啦——”门口进来位十三四岁的少女,额前留着几缕碎发,其余的头发分在两侧编了两绺辫子,瞧着活泼灵动。
“这是在...”
“这是萧大人的府邸。姑娘不知,我家大人说你在外头瞧着血便昏了过去。不晓得你家住哪儿,幸好这府邸离得不远,所以便先接你过来歇息。姑娘唤我阮荷就是。”
承茵抬起手见自己手腕上已仔细包扎过,忙起身道谢:“多谢,阮荷姑娘。”
“哈哈哈,不是我,是我们家大人帮你包扎的。我们是些粗人,磕了碰了就任它去,哪里会这些医治法子呀!”这姑娘说着,笑声似摇响的风铃般悦耳,将浆洗完的帕子进屋挂在漆木架子上便出去了。
承茵起身出去见是一进不大的院子,门前是道窄回廊。院子地上铺着青砖,中间放着一只黑瓷大缸,缸内一半养的是浮萍,另一半则养了尾红黑白间色的锦鲤。承茵顺着回廊走到书房前,萧简云正在里面写文书,见承茵面色些许苍白地站在门口,微笑着唤她进来。
“宋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多谢大人照料,我与大人才见面两次,便叫您救了我两次,真是不好意思啊。”承茵抿了抿嘴角在背后抠着手指。
“看来我是和姑娘颇有缘分。我与宋姑娘这下算是旧相识了,我初来都城,在铎州素无旧友,不知姑娘可愿交我这个朋友。”萧简云停下手中的笔搭在手边的歙砚上,倚在海棠椅上专注地望着她。他回府邸后便换了身苍绿色长袍,外披一件天青色纱罗,戴着幞头。
书案边茶盏里的蒸气缓缓升起与一旁窗棂透过的光晕交汇成针尖大小的晶莹,在空气中如蜉蝣般舞动着。承茵觉得,他与这眼前景致似乎融为了一体,恍若藏在深山中的璞玉,一时看着竟出了神。她长到如今见过不少王公贵族,是各色的珠光宝气,可这不杂糅一丝俗气的通透,是在那场殿试时方才领略到的。
“自然乐意。大人是朝廷的要员,我只是宫里边一小小宫人罢了。大人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今后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及之事。”
萧简云听完笑了,眼中似乎多了几分光泽,走到一侧去将放在地下及膝高的几摞书分类往书架上摆放:“不知姑娘在宫内何处当值?”
“嗯...我是宣明殿内的宫人,平常除了端茶倒水也没什么事,是个闲职罢了。”
“宣明殿?你是承茵公主身边的人咯?”
“莫非大人认识公主?”
“听闻过公主名讳。其余并不怎么了解。”
承茵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承茵公主孙瑞臻虽是当朝唯一的公主,但生母只是一宫中女官。这位女官原是尚衣局出身,后来得皇上临幸赐了个宋美人的名分,诞下承茵公主三年后便因痨病撒手人寰了。公主之后一直由皇后抚养,连承茵自己也已记不清生母长得是个什么模样了。
幸好宫里的姜皇后是位宅心仁厚的娘娘,待承茵亦如自己亲生骨肉一般。直到太子孙瑞昀出世后,皇后逐渐将更多心血花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承茵更年长些,便给独自划了处宣明殿住着,之后便是和浔娘与章公公一道生活至如今。她虽有个公主的名号,在宫里倒也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只有浔娘和章公公关心自己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其余连个可说话的都没有,实在无聊了便去找太子谈心。可太子却常常因被皇上压迫着日日忙于功课,也时常与她说不上几句话。这样能自在地在宫外与人交友说话的快活日子真是太珍贵了,承茵每次出宫便觉着这样的日子简直是她从时间里偷换来的。
她见这书房地上还摆着好几垒书,萧简云一刻不停地整理着,便也蹲下来跟着一起帮忙打理。
“大人是刚搬进这宅子吧?”
“嗯,为了在都城当值新置办的宅子,三日前刚和沢鱼、阮荷他们迁进来。你应是同他俩已见过了,他们原是在敦州我叔父家做事,叔父怕我生活不便才调了他们与我一同过来这都城。”
院子里阮荷站在府门口张罗着几个穿短衣的脚夫向东边主卧里又搬些新添的柜子和椅凳,这边刚张罗完又赶紧跑进灶房洗菜准备午食。沢鱼刚回来,在府门外石柱上将马拴好也过来和脚夫们一道布置家具,整个院落府内、府外的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几个脚夫做完活用巾子擦汗过来向主人领银子,顺便讨了几杯茶喝。
“这院子虽也不大,我平日里入宫上职时,便只能留阮荷和沢鱼二人打理。他们二人初来铎州对都城并不熟悉,生活上的事有诸多不便,我正想着过几日再寻位管事的来帮忙。”
“管事的?可有工钱?”
“那是自然,只是帮着沢鱼他们一起打理府中事务,一个月十五两银钱。”
内务署虽每月也会拨给后宫各处足够的银子以供吃穿用度,可在宫里用银子打点还好,出了宫要再想用银子就难了,这每一笔帐目从哪流出的、什么时候、花在哪儿都需要向内务署与会计司报备。之前承茵每次出宫私下去奇货居淘买东西的银子也都是从以前每月的度支零头里攒省下来的。倘若能在宫外找个领钱的差事做,一是终于能有人日日陪她说话,二是有这许多书可以随意看,三是可以就此实现财务自由,在宫外怎么花钱都不必有人跟着了,简直好处多多!
“那,大人您看...我行吗?”
萧简云听她这认真的口气似乎不像是玩笑话,却又觉得她毛遂自荐实在是耿直得有趣:“宋姑娘已在宫内当值,我怎么敢在府内差使你呢。”萧简云笑着望向承茵。
“不妨事的,我在宫内本也是个闲人。公主平日里都只待在殿内,仅留一两个宫人在身边值守。我与其他人换了班,无事时便可来大人府上帮忙。”
“姑娘若真是乐意便正好了,能在宫内当值的定是心思缜密可托付之人,我信得过宋姑娘。”
“当真乐意,那便说定了!”承茵将左手攥拳伸向萧简云,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萧简云对此报以迷茫的眼神,于是也学着她的样子右手握拳:“这是...?”
承茵用自己的小拳头向萧简云的右拳碰了一下:“盖章!就是契约生效的意思。”
他听了忽而愣了一下,然后既惊奇又无奈地笑了。墨色修长的剑眉扫入云鬓,一对瑞凤眸子乌黑透亮,鼻梁纤立,不知怎的承茵脑中便忽然冒出了一句诗:
“眼波长,斜浸鬓云绿”。
农历四月初一便是太子生辰,内宫各处为了太子十二周岁的生辰宴不敢一丝懈怠地准备着。
每日清晨卯时片刻太子便得起身去御均馆听太师讲授,即便是生辰这日也不例外。承茵晌午悄悄去了一趟御均馆让门口的公公替自己向昀儿递了张笺子,示意午后要他留在云台殿一叙。午膳过后,承茵将竹屉中的椿牛捉出来放在一个青玉樱花紫金罐子里,抱着去了云台殿。
云台殿内太子刚用过午膳,身边的宫人们正服侍着太子喝药。太子年幼时一次随皇上皇后冬日里去行宫住,不知怎的给掉进了冰湖里。幸好贴身公公发现得及时,跳下去给救了上来,自打那以后太子便落下了病根,每到季节更替的月份咳疾便发作得厉害,需要元胡、姜竹茹、赤芍、平地木、佛耳草等煮水搭配芦菔根和白蜜服用。皇帝还特意下旨在尚医局下专设一个部门负责太子的药用。
敦州、琢州、弗陵、橘岩等地还辟有大片良田专门负责种植这些药草以向东宫供应。有一年南方诸地皆因水患影响,粮食都颗粒无收更不用说药草了。那年靠近都城的榆秀因为所处地势较高,农稼收成并未怎么受到影响,也就成了药商们药源供应炙手可热的地段。
因为是内宫所寻的药,一是出价自然不菲,二是谁若能向内宫直接进贡今后亦可得个天子御供的名号,这药材生意在全国自然也是能够打响了。于是那年全国的药材贩子们都涌入榆秀谈买中药草的生意,一小株平地木一度在市面上被炒到了近五百两。
山那边的岱州,穿麻衣的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被洪水肆虐过的田埂上,摸着自家被泥水浸泡发烂的庄稼委屈嚎哭着;山这边的榆秀,药商们竞相成车地拉来银子堆在田垄上换取农人田里的药草,这样的奇景即便在这两年亦并非鲜见之事。
孙瑞昀披着一件雾青色大氅,捧着玉盏坐在一张竹制小榻床上正在喝药。即便是晚春时分,云台殿的宫人也为了关照太子身体生了只小火炉。见承茵来了,太子原本没有任何神色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喜悦欢快的神情。
“姐姐,你晌午来找我,要说些什么事?”
承茵露出狡黠的一笑,然后从身后将那青玉罐子捧出来放在面前的案几上,没说话故意扮作一副大有玄机的模样。孙瑞昀瞧着这青玉罐子与宫里头那些陈设并无什么差别,眼中有些疑惑地看着承茵。
“姐姐,原来你是想送我你宫内摆着的罐子啊...”
“昀儿,你阿姐我在你心中莫非是这么无趣的人嘛”,承茵听着太子失望的语气感到有些不满。之后又故作神秘的将云台殿内的宫人都支了出去,方才揭开罐顶的盖子。这盖子刚一揭开,便可听到里面的椿牛发出婴孩般的叫声。
“噫!——这什么呀...”
承茵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会是这么个惨遭嫌弃的结果,于是拿起搭在一侧笔架上的笔逗弄着罐子里的椿牛,感到有些不忿地说:“你看看呀,现如今城里边你这么大的小孩儿都爱玩这个的。”
椿牛本来扒着罐子的内壁想要爬上来,可每次向上挪动个一两步便掉了下去。见着笔杆子便伸开两只触手抱上去死活不撒手,颇有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感觉。
“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孙瑞昀本来在一旁看着这小虫觉得有点骇人,被承茵这么一说又给逗乐了,于是也抄起一只兔肩紫毫笔靠过来逗那椿牛玩。
“宫外头的那些孩子都是三两聚在一起,然后拿自己的椿牛出来摔跤看谁的更厉害。他们都兴给自己的椿牛取名字的,你的要叫什么?”
见太子在一旁闷着不说话,承茵侧过头来含笑着说:“要不叫‘福临’吧,祝太子殿下新的一岁鸿运当头,福气临门!”
孙瑞昀放下手中的笔杆,坐在榻上又紧了紧身上披的大氅说:“这些虫子都是活不过秋的,即便我给它个名字,留下个念想,到时候它死了于我也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承茵听了这番话觉得在生辰之日讲未免也太悲观了,便朝着太子撇撇嘴做了个鬼脸说:“什么嘛...”
远处天边的云卷云舒在夕阳的渲染下装点着整座皇城,一轮圆日逐渐西行着缓缓靠近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