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藏鞘》居梗溪

1、第1章 安民则惠，

　　融安九年春，铎州殿试于清和殿内举行。是日惠风和畅，整个皇城内充斥着整肃的氛围。此次会试入围共十九人，由皇帝亲自拟题策问。按照仪典，辰时殿门外鼓乐声响起，各会试入选者随礼乐导引列两队依次踏入殿内。礼部主考官立于殿前开始唱名。

　　“殿下...您慢点，当心脚下摔着”竹青色圆领宫衣的年轻女子小跑跟在公主身后轻声嘱托着。
　　“浔娘你，说了让你早些提醒我的...这会儿去了殿试怕是都要结束了”承茵公主孙瑞臻携宫人浔娘从后花园廊下穿梭往清和殿去。
　　从大殿后侧溜进去，躲在山河图大屏风后朱漆柱子旁，可以览见殿内的大半光景。还好，殿试只刚进行到下半场。
　　“不知今年出的又是什么题目...”
　　承茵好奇地扒在柱子上，整个身子悄悄向前探去。宫人站在后面战战兢兢，又怕公主责骂，又怕被别人看见，秀气的五官几乎要蜷曲在了一起。
　　“天呐...殿下您小心...这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今天您来这儿娘娘已经要治奴婢的罪了，咱们还是赶紧回...”浔娘小嘴还不停委屈地小声说着，紧跟着嘴巴连带着半张小脸就被公主用巴掌捂得严实。
　　晌午已度过大半，听了几轮，大多是考生们关于儒典理学的见解，听着都似掉书袋，和去年仿佛也没什么不同。承茵轻轻舒展舒展肩膀，脚都要站麻了，倚着柱子正要拉宫人回去，忽然听见殿内响起位年轻人的声音，清朗却又掷地有声。
　　“...《尚书》有云‘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南方琢、澹等四州近年遭逢水患，地方政使领受皇命酌减赋税，是谓惠；陛下广开粮仓以赈济灾民，亦是谓惠。惠始于陛下，而作用于百姓。考生以为，‘惠’其本身若要发挥功效，为官者应当从百姓身出发，以计量其生计长远。在其困难时方施以滋补为短惠，提前为其计长远实乃惠之根本。正是‘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的道理。”
　　“四州书院近年曾多次因为水患而被冲塌，考生研修所用书籍等大多被毁，今年的乡、会等试亦恐被搁置。所幸，江南布政使冯青山等上奏得陛下允准，翻修书院，调用其余各地书馆加急备置书籍，家中清贫者还准予集中住所以供继续备考。若非此等惠策，南方等地诸多学子今年亦无可能参加朝中遴选...”
　　“此外，礼部今年开放不同以往之名额给南方受灾地域诸多考生。此等良策对于寒门学子实为冬日炭火。通过惠策以弥补寒士之不足，给予这些学生更多公正机会，正是考生所指的惠之根本...”
　　“嗯——”
　　皇帝听后合眼低低应了一句，两指节在大殿桌上清脆地敲着，似是思索着什么，殿内诸人的精神也仿佛悬在这阵阵击节声里。
　　“朕想问你，刚引的《尚书》那句，前一句可还记得？”
　　“回陛下，‘知人则哲，能官人’。”
　　“‘知人则哲，能官人’。好——你刚讲的这一番道理，最后且是都落在这前一句来敲打朕呐。”
　　皇帝说完笑地爽朗，殿内诸生听到笑声，刚刚提紧的精神方才稍稍松弛半分。
　　“考生惶恐。”
　　年轻人忙从考位旁走出向殿上提手行礼，词间里听着虽是表达局促的意思，可行礼的身形却自然流露出严谨自若的风格。
　　承茵循声从大柱子后向清和殿西南角望去，刚刚那个年轻人身着枣红色的殿试绸制长袍行礼立着，束发冠，身形清瘦却更显挺拔和轮廓。和其余年轻考生站在一起，多一份清冷与稳重的神态。
　　皇帝嘴角噙着笑意，摆了摆手示意其不必再礼。
　　“这位考生，叫什么？哪里出身？”
　　“回禀陛下，考生萧简云出身于敦州，叔父萧苑山现任敦州城刺史。”
　　主考官走到皇帝身边耳语了几句什么，刚刚皇帝挂在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减得不剩。
　　“......”
　　“朕问你，你的老师...是谁？”
　　“回禀陛下，考生的先生是现任敦州春川县令苏赞久。”
　　话音刚落，殿内其他考生的神色仿佛也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倘若要不是在殿试现场，这些人定要赶紧聚一块儿好好讨论讨论他们肚里所知的个中故事才好。
　　承茵虽然对朝中事明白得不仔细，但也知道这个名字和五年前的观麓书院一案脱不了干系。据说当年荀陵的寒门学子因为对朝中遴选名额不公有异议，组织了四十余人于观麓书院前进行了接连三日的抗议，还有人作下藏头诗以讽刺皇帝受世族蒙蔽昏聩无用，最终逼得地方布政官不得不调派地方守军以武力镇压。
　　时任礼部侍郎的苏赞久本来在朝中颇受重用，然因之后在给皇帝的奏折中有对观麓馆造反学生的维护之辞，后从都城铎州、湘南、琢州一路被贬斥到南方临海的敦州城。
　　皇帝听后没有再语，主考官继续唱名叫下一位考生作答。之后这些人又说了些什么道理承茵也有些听不进了，心还悬在刚刚那位年轻人身上。
　　如今殿试题目，考生多以自己所背典籍垒砌，以彰显其博学强识；又或是吹许帝王之功绩灼灼。能援引地方政策作为自己对经典理解之佐证，还谈到对江南各地水患所出新策的理解，承茵猜测此人在今年春闱中定也居前列了。只是刚刚这一番见解若是出自旁人还好，偏偏是苏赞久的学生，他对四州书院新策与寒士之惠的道理怕是很难不让皇帝想起当年苏侍郎在奏折中关于观麓馆起事学生的话。
　　当朝皇帝孙绍霆是铎州的第三代君主，由于先帝勤政，传位时铎州四海内外已是和平盛世。孙氏的王权能延续三代亦得益于霍、姜等几大世家族的拥护与辅佐，世家大族的势力几代以来亦因与王权密不可分而逐渐扩展与庞大。
　　如今的朝堂上，世家子弟几近占了五成，余下一半在朝为官者，除了普通士族出身，其余只有不到两成出身寒门。朝中遴选制度亦因受世族掌权所牵制，秋闱、春闱前先由朝中世家举荐族中子弟纳入为官，余下的名额再开放给会试考核择优录用。只是这其中除了成绩佼佼者，其余人中选结果亦会由考官根据考生出身及礼部开放名额进行调整。如今情势下，此人虽出身士族亦能为寒门学子言语已属可贵。只是这一番道理听到皇帝耳中怕是又有另一层意思了......
　　回宣明殿住处的路上，日头正烈，承茵便和宫人从览月湖水上长廊抄小道回去。宫城内到了近晌午用膳时竟比平时更为清净，后花园湖边长廊处更是连人影子都没有。刚入四月，城外的柳絮已随着风轻轻越过城墙，承茵取下衣领上沾着的一撮柳絮，放在掌心里揉了揉,又顺手从脚边撅了根马尾草打起了结，口中忽然又念起了刚刚的名字。
　　“安民则惠，黎民怀之...敦州......”
　　“萧简云...”

　　回寝殿用完午膳后，承茵换了身在宫里穿的常服。已是入了春日渐转暖的时令，宫内的尚衣局为公主御制的衣裙也比冬日里用的常服轻薄许多。承茵挑了身鹅黄色交领瑞锦纹长裙，动起来像朵鹅黄色轻柔的云。她算着御均馆那边给太子讲学的老师许是已经走了，便动身过去。
　　到御均馆后见老师和太子都不在，承茵进去悄悄将上次读完的几本策论放回架子上，之后又选了几本中意的揣进衣袖里。
　　“阿姐你偷偷摸摸在干嘛......”
　　承茵正心虚拿完太子书手短，突然被背后这少年冷不丁一声吓得差点跌坐在书架上。
　　“欸！你这小孩儿吓死我了！”
　　太子孙瑞昀看着公主有些狼狈的样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对梨涡印在清秀的面颊两侧，十二三岁的模样，一身玄青色袍子却给这孩子平添几分稳重的气质。太子一边笑着，一边附身一起帮承茵捡刚刚被吓得从袖口跌落的几本书。
　　“史论和政论...姐姐...这些书你也有兴致读吗？”
　　“怎么？我宫里只有《内训》《列女传》和些经书，那才叫没兴致呢...”
　　“你有这好多书，平日里先生暂时不教的，借我看看呗，改日我悄悄出宫给你淘点好玩意儿。不然我整日待宫里可真要闷死了......”
　　她见太子听完自己的话眼里直放光，定是这“好玩意儿”说中了太子心意。虽然平日在先生和父皇母后面前总是一副沉稳懂事的模样，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怀着孩子心性。
　　“你看吧——这么多书，反正我一个人是怎么读也读不完咯....”太子推开书馆前的两扇窗户，倚着窗槛向远眺望去就是一眼也望不见头的皇城。重重的城墙，层层叠叠的，仿佛是在这宫墙内平静无波的日子，好像能日日都这样一直过下去......